國二某天放學,慘遭朋友陷害而擔任學藝股長的我,整個人狼狽地埋進各種美術紙、
雙面膠紙片裡,數把剪刀、美工刀亂擺一地,一個人邊罵髒話邊布置佈告欄。
當我第三次逐遍問候聯合推薦我參選學藝股長的幾位朋友的祖先時,一句鬼魅般輕柔
的「你需要幫忙嗎?」著實嚇了我一跳。手握剪刀反射性往下一按,不僅剪壞了太陽公公
的臉,也剪傷了左手虎口。
痛楚沿著神經瞬間衝上大腦,我立刻反手摔掉剪刀,用力壓住不停滲血的傷口。
「啊,對不起!」
「啪噠。」我聽見沉重的著地聲,貌似那人馬上拋掉手邊的物品;下一秒,有個人影
趨前,小心翼翼地捧住我流淌著鮮紅液體的左手。我定睛一看,是他……
「來,我幫你止血。」
懊惱的語氣中,更多的是,令我不知所措的溫柔。
愣愣地任由他處理手傷,疼痛頓時被我遺忘了。
靈巧的手指快速打上一個結,他滿意地說:「好了!」
我舉起不知何時包起數圈紗布的左手,前後端詳。
「小心伸展看看,慢慢的哦。」
依言,我極其緩慢地活動手掌,已然止血的虎口仍存撕裂之感。慢慢摸索了一個不會
扯動傷口的伸張角度,我把視線移離左手,和他四目相對。
背向陽光的他,臉部藏入一片陰影,無法看清楚又想仔細看清的第一反應,就是我主
動靠近他,直到我可以輕易數出他額頭冒有幾顆細汗。兩人混濁的呼吸,相互交融,鼻腔
充滿了不屬於自己的氣味。
我們一語不發地保持這個曖昧姿勢許久。
兩雙眼睛定定相連,我從他的瞳孔中看見逐漸放大的自己,也看見一點異常的光芒。
基於某種本能的呼喚,宛若磁石般,我們繼續減少二人之間的空隙。
五公分,三公分,兩公分,零點五公分……
理所當然似的,我悠然閉眼、恣意享受唇上一股陌生的溫熱,微甜微香。
接著,我驀地醒悟,快速拉開雙方的距離。
「呼、呼……」突然感覺臉頰好熱好燙,我大幅轉身、背對使我心跳加速的他。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害你受傷的。」
既然對方已找了個下台階,我何必自困尷尬。
「沒關係啦。只是,我不能剪紙了。」
拾起幾乎被剪成兩半的太陽公公,我不掩無奈。
「我幫你!我幫你!」
有些笨拙地握住剪刀,他急於補償什麼似地熱忱十足。
於是,我頗沒良心地笑了,笑得他更加無所適從。
那日傷了手,卻暖了心。
若非阿光被導師留下來罰寫作業、特例晚歸,他不會在路過教室時發現我一個人獨扛
教室布置之重任,而原屬好意的「你需要幫忙嗎?」,也不會害我剪傷虎口;少了包紮戲
碼,他更不會有機會引我靠近、亂我心神,以致我珍藏了十四年的初吻就這樣輕而易舉地
送給他了。
「哇,你們根本是命中注定!」
日後曾對亞柔三人重述一次事發過程,徐謹趁故事結尾之際,補了這麼一句話。
「哈哈,學姊這句話真是讓人開心。」笨蛋阿光得意洋洋地大笑。
見心愛的人赤裸裸地外顯其喜悅,我忍住了吐槽的衝動,微笑。
心思簡單的阿光,往往令人捨不得欺負,偏偏長了一副「快來欺負我吧!」的和善臉
孔,尤其配上了呆頭呆腦的個性,使人實在很難按捺那份欺壓好人的惡作劇之心。
徐謹也是一樣的。
所以,當她跟亞柔搭檔跑班宣傳社團,我不知不覺興起刁難念頭。不過,偏頭一看威
風凜凜的亞柔學姊,我旋即打消了這等太歲頭上動土的不自量力之意。
是另一種命中注定吧。
新生訓練、跑班宣傳,如此特殊機會不再後,國三生跟高二生,理當不會建立什麼有
所交集的關係,然而我和小謹學姊卻在正常邏輯認知中的關係之外,時常發生各種巧合。
學務處,我負起風紀之職、繳交點名單,擔任志副社長的她與主任教官商量公事;圖
書館,我替同學歸還借書,她幫忙館主任清點舊書;學校附近的麥當勞,我逼阿光買冰旋
風,她被亞柔學姊拎去替補有事離開的阿路學長。
間隔兩歲的我們,意外地培養了不亞於她及亞柔學姊的情誼。
原本我並不知曉我對小謹學姊的重要性之高。直到將同阿路攜手北上求學前夕,亞柔
學姊特意囑託我好好照看留在高中母校隔壁唸大學的小謹,其慎重態度一如母親託付掌上
明珠予一個男人一樣。
「小謹有事,無論多晚,都要打給我。」
「好。」
我重重地應允。雖然並不明白亞柔為何這般操心。
而等到我瞭解的那一天,卻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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