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跨出電梯門,我一手小心翼翼地提著Starbucks紙袋,一手忙亂地尋找一大串鑰匙
圈中正確的那一把。
「喀啦。」
轉開鐵門的鎖,即見亞柔女王舒服地橫躺沙發,斷斷續續地按著電視遙控器。
「亞柔姊姊,您的巧克力可可碎片。」
我幾乎是用跪姿呈上那個被杯外冷凝而出的水珠染濕的紙袋。
她低頭探查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很好,徐小謹,妳的手指保住了。」
完全忽視我完成了千驚萬險的不可能任務後,如釋重負地癱在地上,亞柔以捧起無價
之寶的謹慎態度捧起那杯融了三分之一的巧克力可可碎片,不由得眼神一亮,快手快腳地
插入吸管,一如小孩舔到朝思暮想的棒棒糖,露出無比幸福的表情。
兀自癱倒於地的我,見她逕自享受我的貢品、毫不犒賞跑腿夫的小小辛勞,只好自覺
地爬起身,雙手不忘輕輕拍彈衣服沾染的灰塵。然後,一屁股坐上亞柔一眼相中的鐵灰色
三人座沙發──旁,那張頗有年紀的藤椅;承受我的重量時,老藤椅還十分不給面子地發
出了「嘎咿」的聲音。
「小謹,這部是什麼?」
約莫喝掉了半杯巧克力可可碎片,亞柔甜甜問道。這種口氣,是她用來應付陌生人的
一貫手法,俗稱禮貌模式;倘若施用於熟人,特別是熟到她敢狂飆髒話、任施暴力的程度
,就代表女王陛下龍心大悅,警戒解除。
瞄了一眼電視,我回答:「面子,有點北七好玩的拉片。」
正演到小薇開始和薇薇安約會的橋段,她們在家練習如何摔倒不受傷。一個天才外科
醫生,一個現代舞者,邂逅於華僑定期舉辦的聚會,漸而發展了簡單純粹的情感。
「有床戲嗎?」
「唔,不算有吧。」
「妳們同性戀這麼無趣啊。」亞柔略帶不滿地狠吸了一口飲料。
「非也,那是你們異性戀電影太腥羶色。」
其實已經很習慣跟亞柔這樣無厘頭地拿同性戀、異性戀開玩笑。
生性剽悍的她,有一個交往六年的男朋友,正在離島服役,每次放假、返抵本島,落
腳第一站絕對是我們家;好不容易輪休回台、理當好好放鬆,他卻勤快地打掃、收拾家中
環境,並細心計算時間,在我們下班、打開家門的同時,朝已擺滿菜餚的餐桌放好一鍋熱
騰騰的濃湯,只待洗個手、盛個飯,拾起筷子就能開動。
高中班對能走到現在,除了有賴兩人穩固堅定的感情,苦心經營的心思也是決定性因
素。雖然亞柔對待阿路像對我一樣,暴力、任性、潑辣、霸道,這也代表她是真心把我們
當家人,而不是男朋友、好朋友。而她的「好」,別於阿路面面俱到的體貼和用心,僅僅
展露於緊急時刻,是一種令人感到「有妳,真好!」的溫暖。
「對了,阿路下次什麼時候回來啊?」
我熊熊想起,張口問了出來。如此一說,倒還真想念他拿手的滷牛腩。
「前天打電話來說是下禮拜。這次剛好碰到禮拜六,小謹妳去接他。」
「喔,好啊。這次在哪接他?幾點?」哪一次不是我去接人?
「他說會跟朋友搭到車站,大概下午三點吧。」
「下午三點,火車站。」我按弄著手機,把這件事記錄於手機行事曆。
「我剛剛想起一件事!」驚呼一聲,亞柔的視線首次離開電視、移到我身上,「忙了
一下午,我肚子餓了。徐謹,去買Subway給我吃,不要辣椒、洋蔥、黃芥末。」
咦,忙了一下午的應該是我吧?
「亞柔姊姊,妳心血來潮吃Subway喔?會飽嗎?」
我們兩個的外表,縱使看起來一個苗條纖瘦、一個圓圓滾滾,可圓圓滾滾的我,食量
完全比不上苗條纖瘦的她。以Subway的份量,不吃三份六吋潛艇堡,應該餵不飽亞柔的無
底胃。
「今天禮拜日,是輕食日。」眨了眨眼,亞柔煞有威嚴地下令,「今日特餐,一份六
吋,不要辣椒、洋蔥、黃芥末,多了或少了,妳皮就給我繃緊一點!」
「喳!」
翻翻皮夾的鈔票夾層,兩張紅臉國父夠我買一頓晚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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