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stratocaster: 01/21 02:35
「小謹,陪我去個地方,可以嗎?」
於是,我和阿路,逆著光、一路西行;然後一齊坐上西子灣的堤岸,介於我們懸垂的
腳中間,放了一個大大的墨綠布袋。阿路沒有摘下軍帽,短於三公分的平頭,需由後腦窺
見端倪。
下午三時,肆意流灑的陽光蘊含一種內斂的熱。
直直照射皮膚,不覺甚為炎熱難耐;熱能就在這樣稍不注意的時間縫細,一點一滴儲
存、飽滿,再一次併發逐漸累積的能量,趁人走神之際,逼迫表皮沁出一層汗。
沒有交談。
我們各自面朝波光粼粼的海面,瞇起眼,遠眺海平線附近似有若無的船影。
「我快退伍了。」
對,我記得再兩個月。
「班長問我有沒有興趣簽志願役。」
抓了抓頭髮,我問:「你自己怎麼想呢?」
「我不知道。」
出於下意識行為,阿路極其自然地點燃了一根菸;在我們面前,他本會避諱的。暗灰
色的煙霧,縈繞他的呼吸器官,吸入喉道、後從鼻孔輕輕噴出的,彷彿是他無能為力的哀
愁。沒有出言制止,我知道,他需要一個宣洩管道。至於亞柔生平最憎恨、最厭惡的菸味
,就推託給阿路的同袍吧;否則,不曉得她要怎麼大發雷霆了。
「你愛亞柔嗎?」
「愛。」捻熄了只抽一口的菸,阿路不假思索地回答,「很愛。所以,我希望我自己
,能給她的可以不用是最優渥、最富裕的,但一定要是最穩定、最快樂的生活。」
「對,亞柔也是這麼想的。」我摸出上衣口袋餘留的兩片口香糖,遞給阿路一片,「
所以這個問題,應該是你們兩個關起門來自己討論,而不是跟我待在這裡看海、大眼瞪小
眼。」
高中畢業,與亞柔手牽手北上唸書的阿路,一個法律系、一個建築系,展開脫離制式
教育的全新開始。他們在自己擅長、熱中的領域大放異彩,取得學位後再一起返回南部家
鄉;亞柔積極準備進入職場,阿路則等候兵單寄到。
追求經濟獨立,是卸除學生身份的第一道考題。既然決定回鄉迎接下一階段的人生,
亞柔、阿路二人之間必然取得一定共識;再者,依照亞柔高度掌控慾的性格,他們定然擬
定了未來二、三十年的職涯規劃。雖言計畫趕不上變化,但阿路此時突生的猶疑,於情於
理皆該跟亞柔審慎商榷一番、絕非私下徵求朋友意見。
默默咀嚼口香糖的他,一臉沉思之貌。
良久,「妳說的對。」
我笑道:「那回家吧。」
「等等。」一聲挽阻,我打消躍下堤岸的動作。
「怎麼了?」
「那,妳呢?」
「我什麼?」有些摸不著頭緒。
「妳……」阿路和我四目相對,吞吞吐吐。
雙手環胸,我等候他的下文。
「妳還是沒有想起來嗎?」似乎擔心過於刺激我,阿路不太確定地說。
笑了笑,我拍拍他肌肉線條分明的肩臂:「時候還沒到。別擔心。」
「可、可是,妳不急著找回那段記憶嗎?妳失憶以來,也已經一年多了……妳不怕,
永遠都沒有辦法再想起來嗎?」心善如阿路,難掩焦急地替我操煩。
把視線放回表面折射了一層刺眼亮光的海洋,我舉手遮擋直射眼瞳的光線,沒有馬上
回應阿路的憂慮。很多事情,並非單純一廂情願即可心想事成。說不著急是騙人的,然而
,著急有什麼用呢?況且,找回那段記憶,就真的一生無憾了嗎?
換個角度想,也許……命運使我遺忘,反而是一項救贖?
「我們回家吧,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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