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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了一點時間，重新整理陷入面臨小謹失憶情況而混亂的心神，我恢復冷靜。
「亞柔，我、我怎麼了？」
甦醒片刻的小謹，抬頭望著我。
如果要如實相告，小謹必會察覺其中邏輯不合的地方……我，該怎麼辦？
「妳出了一場車禍。」
於是，決定說個善意謊言。
「車禍？怎麼回事？」
「妳兩個禮拜前騎機車被一輛酒駕汽車從後面追撞，撞上路邊護欄。」
「聽起來好嚴重。」這笨蛋，竟然能用輕描淡寫的態度視之。
「是啊，但也不那麼嚴重。除了手好、腳好，妳只有失去記憶這個後遺症而已。」
「哎呦，幹嘛這麼說……對了，哥哥呢？」
「妳哥哥……他、他被工廠老闆看中，兩個月前被派去中國大陸負責新工廠。」
「這樣呀，難怪他沒有來看我。」
「對啊，既然妳沒有『非常』嚴重，就不要告訴妳哥哥這件事吧，免得他擔心。」
「說得也是欸！」小謹點頭如擣蒜，「所以說，妳沒有通知哥哥囉？」
「沒有、沒有，妳就安心靜養吧！」
已幾乎遏止不住語氣裡的些微顫抖，我趕忙以「病人需要多多修養」為由，把阿路、
小Q、阿光幾個人一併推出了病房，順道告誡小謹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亞柔……妳，還好嗎？」
阿路厚實的手掌輕輕拍敲肩頭，著實令我感到一股溫暖。
「學姊，為什麼，妳要說小謹昏迷了兩個禮拜？」小Q正色問道。
「我怕刺激她。」
摸摸阿路的手指，我回了他一個有點勉強的微笑。
「刺激？怎麼說啊，學姊？」阿光不太瞭解。
「走吧，我們去外面說。」
看出我尚未穩定心情，阿路提議移動談話位置，多給予我一點沉澱時間。
「我剛剛沒有說實話，這點你們都很清楚。」三個男孩點了點頭，「假如，小謹的大
腦為了不讓她想起那麼悲傷的事實，而藉由撞擊力製造了失憶，那麼，不就是在保護她自
己嗎？我……我也沒有辦法再承受小謹再做一次傻事。」
「所以說，妳要避免提到任何刺激她記憶的細節？」小Q猜測。
「對，我的用意是這樣。但，倉促之間，來不及想好一個較為完整的說法，當下第一
個脫口而出的理由就是車禍，這已經觸及了小謹聯想到她哥哥的關鍵。因此，我就改口說
她昏迷了兩個禮拜。」
「那……我們也不應該在她面前提到齊鳶囉？」
沒有接話，我獨自推敲小謹的用意。
「亞柔？」阿路介入了我的思緒。
「我沒事。」點點頭，「或許，齊鳶在小謹心中的重要性，遠遠超乎我的預期。」
阿光第一個舉手，「學姊，這什麼意思啊？」
「其實，小謹是很孤獨的。」
＊
國中二年級的一堂國文課。
那是小謹請了一週喪假，與哥哥辦妥父親的後事之後的第一堂課。
「現在來發上次大家寫的作文，叫到名字的請到前面來拿回自己的作業……」
「好，大家都拿到作業了嗎？先自己看看分數跟評語，然後和隔壁同學討論一下。」
我不想要認真寫這個題目，「體貼的心」，八十六分已令我滿足；小謹拿了九十，評
語是「筆調樸實，自然流暢」，她確實十分擅長這種文類，簡直是在寫實自己。
「很多同學這次都有進步，看來這種類型的題目，大多數的人都能掌握得很好，少部
分的人還要繼續加油……然後，現在公布這學期最後一篇作文的題目。」
老師撿起粉筆，朝黑板用力刻下兩個字。
「自訂！」拍拍指頭的粉筆灰，老師笑了笑，「隨便你們要寫什麼，都可以。繳交時
間是下下禮拜四，也就是整整兩個禮拜的時間給你們寫，要好好加油！」
小謹交出來的作文，題訂「一個人」。作業收走的隔天，她便接到了導師約談及輔導
室諮商單，默默缺席了兩堂課；一堂在導師辦公室小隔間與導師長談，一堂則和輔導老師
獨處於諮商小房間內。
「亞柔，妳平常跟徐謹感情比較好，妳最近要多多關心她。」
導師遞來小謹的作文，示意我閱讀。
「這……」
「我怕徐謹撐不過這次的喪父之痛，請妳幫老師好好注意一下。」
那篇作文，述說著小謹認為自己是導致至親接連離開的元兇，而且她知曉直到某一天
，會只剩下她一個人，一個人孤單、沉默地活著，然後無人探問地死去。
小謹，始終妥善運用她表面的樂觀正面，掩蓋內心揮之不去的陰冷思想。
＊
「怎麼會？」小Q難以置信。
「如果不是那篇作文，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小謹是什麼樣的人……」
「可是她明明笑得那麼自然、那麼開心，這些難道都是假的嗎？」阿光問道。
「我不認為是假的。」阿路否定，「應該說，小謹確實有這樣的負面心境存在，但她
平時表現的一切都是真正的情緒。換言之，唯有當她遇到足以令自己不再相信任何正面觀
念的事情時，那些陰暗的想法才會被喚醒。」
「簡單來說，兩個都是小謹，但正面的小謹是常態，負面的小謹是受到刺激之後才會
出現。那麼，如果避免一切可能過度刺激小謹的事物，她也許就不會這個樣子了。」我根
據阿路的推測，敲定一個結論。
「那齊鳶呢？小謹為什麼寧願自殺，也不要繼續跟她在一起？」阿光不解。
「我說了，那篇作文寫出小謹認定自己將來有一天會害死身邊所有的人。因此，她自
然不希望齊鳶也被自己害死──即使他們的逝世，根本就和小謹無關。」
我再度強調作文透露的訊息。
「可是，我們呢？小謹很樂意接受我們的接近，不是嗎？」小Q提出另一個問題。
「小謹……是很孤獨的。」我低下頭，「她明知自己會『害死』身邊的人，卻抗拒不
了有人親近的溫暖。當然不是說她甘願『害死』我們，而是，那是一種求生本能……正面
的她，無法離開旁人的陪伴。」
「只有我們能幫她？」阿光說。
「呵，」想起小謹的名言，我忍不住微笑，「記不記得，小謹說的一句話？」
「命中注定？」阿路開口。
「對，我們都跟她是命中注定的遇見。」想起小謹提及她談戀愛的那通電話，「包括
我們之間，我、阿路，小Q、阿光，小謹、小Q，我、小謹，還有小謹和齊鳶……我們每一
個人，都纏有命中注定的那條線。」
六個人一世的相遇，源自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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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哭，不笑，要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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