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妝 拾柒

[bcloz2u (be close to you)]

          馬老師坐到我左邊來。我嗅著他身上濃重的菸味，從來沒這麼臭過，我
      猜他八成一連抽了好幾根吧。雖然我不怕馬老師，我也不怕和他說話，何況
      他現在一定很需要有人能夠和他好好聊聊。

          呃，可是，我不會臺語啊....囧。

          「小隸啊，偶仄樣找妳縮話，妳會不會粉緊張啊？」他有些不好意思的
      看著我，我趕忙用生澀的臺語說：「不會不會！可是....馬老師，你欸賽公
      臺語啦毋要緊 (你可以講臺語啦不要緊) ，講慢一點就好。」

          他的回答卻令我驚訝。他說：「小隸妳別擔心，其實偶會講國語的，只
      是太久沒講了，要浪我肆應一下。」他讀出我眼神中的驚訝，於是接著說：
      「沒辦法，以前為了浪小薇習慣講臺語，偶子好逼她，跟她縮臺語。」

          他說「以前」呢。我想，看來真的有好多好多的故事我都還沒聽過。

          他從口袋裡面掏出了壓得扁扁的長壽菸盒，原本要拿出裡面僅剩的一根
      菸，他忽然想起我在旁邊，已經握住打火機的手便慢慢的放了下來；我看著
      他，搖搖頭對他表示我不介意，他才放心的點了火，向我微微一笑。

          他的話語隨著煙霧一起從口中吐出：「偶和小薇的媽媽感情粉好，小薇
      高二那年診斷粗來，得了癌症，乳癌，偶也不懂仄種東西，只是聽醫生說很
      難醫、很難好，醫藥費很貴。」看來馬老師沒有騙我，他的國語其實很好，
      在他多講了幾句話、輪轉順了點之後，越講越是標準了。

          「小薇原本唸的是美術班，妳知道嗎？」他彈掉煙上的灰，我點了點頭，
      手不禁摸了摸擺在我旁邊的那捲畫。「她很明白我們家要出醫藥費根本出不
      了，她就決定休學，加入桑義園跟著大家巡迴演出，好歹維持兩份收入。」

          「唉....小薇她，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雖然她小時候會跟著我聽戲
      看戲唱戲，卻沒受過真正的訓練；基本上一般人從頭開始學歌仔戲，總也要
      學個七八年才能有一些上台演出的本事兒，小薇卻比人家硬生生早了個三、
      四年，固然是因為她有天份，最主要的是她真的很拼。」馬老師深深吸了一
      口菸，煙頭的火光頓時亮了起來，接著慢慢黯淡了下去。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年多吧，小薇她媽終於受不了苦，先走了一步。」
      我瞧見馬老師將頭轉到背向我的那一邊，用他的左手悄悄往他的眼睛一抹。
      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說：「後來就是陳楨來教她唱戲了。一個教得認真，
      一個學得拼命，小薇那幾年成長了好多好多，也有了『周維』這個藝名，是
      陳楨給她起的。」

          「也許等妳以後結婚了，妳會懂。我過了幾年孤獨的日子，很想念小薇
      她媽，很希望身邊能有個人陪著我，代替小薇她媽照顧她，都好。」講到這
      裡我發現他的臉又開始紅了，但是這股紅色令人覺得哀傷，那不是羞赧，而
      是一種無奈。「陳楨原本都答應了....原本我們說好，等小薇演完她第一次
      當主角的戲，那時候她演的是《王魁負桂英》....我們就會結婚。」

          「我無法要求妳明白我的感覺。我只能說，我沒有忘記小薇她媽，她永
      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陳楨也絕不是小薇她媽的替代品，我也很喜歡陳
      楨哪。可是小薇卻一直不能懂，在我跟她說了我跟陳楨已經訂婚了的時候，
      小薇像發瘋似的，假如她跟我大哭大鬧也就罷了，她卻整天悶在房間裡，好
      幾天不吃不喝，我和陳楨去找她，她唯一的一句話就是：『你們背叛了我，
      背叛了媽媽。』我可以理解她說我背叛她媽媽，可我真的不能懂我背叛了她
      什麼。我不懂啊。」說到這裡他漸漸激動了起來，拳頭握得老緊，手背上一
      根根青筋凸了出來。

          我忽然明白了。

          馬老師不知道鄒芳薇也愛上了陳楨。他不知道！其實這很合理，他那個
      年代的人，怎麼可能能夠接受自己的女兒愛上一個女人，更何況那個女人是
      他自己的未婚妻呀。如果我是鄒芳薇，我一定也不會說的。

          「我之後問陳楨，小薇說我們背叛了她是什麼意思，陳楨一直沒有回答
      我，我猜她也不懂小薇說的是什麼；結果到最後，陳楨就和我說她要悔婚，
      她不能嫁給我了。我苦苦求她，一點用都沒有。」他將手中那根抽到只剩一
      點點長度的菸給捻熄了，丟在一旁，繼續說：「我很難過，但是我自己安慰
      自己，至少小薇可以原諒我了吧？不和陳楨結婚，對她來說我就沒有背叛她
      媽媽了....可是從此之後，小薇再也不理我了，我和她說什麼她都好冷淡，
      不管我多努力，她好像是再也不要我這個阿爸了。雖然她還是待在桑義園，
      還是努力演出，我卻很清楚她始終離得我遠遠的，我們倆就這樣槓起來了。」

          「這我倒是看出一點端倪....」我插了話，說：「所以當我知道你們兩
      個是父女時我很意外，因為你們的互動真的很不像。」

          剛剛頭上淋得那瓶水慢慢蒸發掉了，我覺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馬老師輕輕拍我的頭，對我說：「妳先進去把頭髮擦乾吧，換件衣服，
      小心著涼。我可以等妳出來再講。」我笑了笑，拿起水瓶站了起來，在我打
      開排練場的門之前，我忍不住問了馬老師：「馬老師，我想問....為什麼您
      要和我說這些呢？」

          馬老師抬頭看著站起來的我，說：「我知道小薇很喜歡妳，雖然她不跟
      我講，但我看得出來妳們交情不錯，我希望妳能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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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儲藏室裡面還有一個小隔間，裡面放了許多毛巾，我先跟林曉芬借了
      件上衣，打算把我也弄濕的衣服換下來；我懶得走去洗手間換，索性把小隔
      間的門關上，直接在裡面擦乾，順便換衣服。

          忽然，我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闖入了儲藏室，當我正想要打開小隔間
      的門看看是誰時，我聽見一個聲音：「欸，妳不要這樣好不好？方！」

          另外一個聲音，口氣很兇，回答說：「陳老師，妳拉我來這邊幹麻！」

          我放到門把上的手落了下來。是鄒芳薇還有陳老師。我知道偷聽是一件
      很不道德的事情，可是我實在無法出去，我的心亂得很。

          「方，方！看著我！」我聽見陳老師說：「妳究竟怎麼了？妳這麼怕我
      嗎？妳為什麼不看著我？」

          「還要我多說嗎？為什麼妳不一走了之？妳回來幹什麼？」

          「以前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今天來這邊，主要是因為阿保求我來給曉
      芬指教，妳知道我向來不會拒絕提拔後進的；而且，我很想知道妳跟妳爸爸
      好不好，畢竟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我好的很，至於我爸，我不知道。」鄒方薇彷彿是冷笑了一聲，她說：
      「妳可以去問他呀，陳老師。」

          一陣沉默。她們兩人的呼吸聲，以及我的心跳聲，我聽得好清楚。

          「陳老師、陳老師、陳老師，妳為什麼要一直叫我陳老師？方？」陳老
      師的聲音有些激動：「妳以前....不是都叫我楨老師的嗎？我還是妳的楨老
      師呀。」

          「但是我已經不是妳的方了！」鄒方薇吼了回去：「妳可不可以饒了我？
      妳明不明白妳這樣子讓我很煩！不要再叫我什麼方了，我的名字是周維，或
      者鄒方薇，隨便妳叫，就是不要再叫我方了，我承受不起！」

          「妳不要這樣好不好....妳以為只有妳一個人痛苦嗎？只有妳一個人難
      過嗎？我....我今天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來到這裡的；上次看見妳演
      的范蠡，我在台下好感動好感動，妳成長了好多....我感到驕傲，我也很替
      妳爸爸開心，他有妳這個女兒真的是....」

          鄒方維卻打斷了她的話：「真的是他上輩子倒了大楣！害他好好的一樁
      婚姻就給我胡鬧毀掉了，妳幹麻不嫁給他啊？妳去和他結婚啊，反正誰也不
      能保證死人會有所知覺，我媽的鬼魂搞不好還會覺得有人可以代替她照顧我
      爸後半輩子，自己開心的不得了呢！」

          又是一陣沉默。但是當陳老師再度說話時，她卻是哽咽著說的：「方！
      那是因為我也在乎妳呀，我好在乎好在乎妳呀！」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
      「妳以為我只在乎妳爸爸嗎？沒錯，妳爸當初感動了我，我很願意嫁給他，
      我很喜歡他。可是我....我好愛妳，我也好愛妳，妳為什麼不懂！」

          我手中握著的毛巾差點就要掉到地上，陳老師的話重重的在我心上敲了
      一記，我忽然發現我的鼻子好難受，是鼻酸的感覺。

          死寂一片。不久，我聽得一些腳步移動聲、摩擦的聲音。接著，我聽見
      鄒方薇掙扎的聲音，陳老師哽咽著說：「妳不要逃！我要逼妳好好聽我說！
      是的，我還愛著妳爸爸，但是我更愛妳，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

          有人哭了。細細小小碎碎的哭聲，是鄒方薇。

          「方....我知道我傷妳傷得好深，可是我也不能不顧妳爸爸，妳懂嗎？
      我寧可讓你們兩個都恨我....我沒有辦法選擇你們任何一個人。」

          接下來是一陣我很難以形容的聲音。但是我一聽，我就哭了。

          是親吻的聲音。我當然對這種聲音熟悉，大凱和我接吻時，也是這樣的。

          我真恨不得當場死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下下，對我來說反正很漫長，而且很煎熬；
      陳老師很溫柔的對鄒方薇說：「別哭了....好不好？我記得裡面小房間有毛
      巾，我去拿給妳擦擦臉。」

          喔，不，不要進來，妳不要進來不要進來不要進來....！

          門「咿」的一聲給打開了。陳老師看見滿臉淚痕的我，僵在當地。

          「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要待在裡面聽的。」我
      慌張了，用著不是我自己的聲音說：「我剛剛在換衣服，我不知道妳們會進
      來這裡，我走了....」我推開了陳老師，刻意避開了鄒方薇的視線，衝出了
      小隔間，衝出了儲藏室，抓起我的包包然後衝出了排練場的大門。

          還在外面等我的馬老師迅速地站了起來，他看見兩眼哭得紅腫的我，有
      些緊張的說：「小隸，妳....」

          我在他尚未說完之前打斷了他：「馬老師，對不起，我要先回去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我後面襲來，我聽見鄒方薇喊著：「小隸！小隸！」

          我快步跑到大馬路上，叫了一台計程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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