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妝 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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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薇，對不起我打岔一下，問個不是太相干的問題。」

          「沒關係妳問。」

          「我剛進桑義園的時候，都沒有人跟我說馬老師和妳是父女，所以我....
      嗯，我想問的是，你們兩個不同姓？」

          「噢，因為那是我爸的藝名。就跟我的藝名是周維一樣。」她說到這裡
      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卻有點冷酷的：「我媽媽姓馬。我媽生前和
      我爸感情好的不得了，就連藝名都是用我媽的姓氏。他本名是鄒立強。」

          我拍了一下額頭，恍然大悟的說：「原來如此！鄒立強我就聽過了....
      是我爸媽那一代的歌仔戲大師嘛，我一直以為他在結婚之後就引退了。小薇
      妳幹麻不早點跟我講，害我上次....」我赫然想起之前她的酒後吐真言，她
      口中喊著：「老師、老師」，現在聽來，原來是在說陳老師。

          鄒方薇的聲音起了些波動，問說：「什麼上次？」我想了想，她今天向
      我坦承了這麼大的一個秘密，上次那件事情 (可參閱《卸妝  捌》) 隱瞞著
      不講也太不夠意思了，於是我簡單扼要的說了一遍，她聽完之後居然笑得蹲
      在地上，她連眼淚都流出來了，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噗哈哈哈，妳真的好
      白癡喔，妳早點問我不就好了嗎？....哈哈....智障！」我吐了吐舌頭，這
      件事情的確很蠢，我也不打算否認。

          等到她總算笑完了，一隻纖細然而結實的小麥色手臂伸向我，「拉我起
      來。」我牽住了她的手掌，將她拉了起來，讓她站好。

          但是她的手掌沒有放鬆我的手掌，她小心翼翼的握著，我突然有點猶豫
      該不該將手抽回。她的手好溫暖，有點粗糙甚至還摸得到一些小小的硬繭，
      那是長年練習歌仔戲中甩弄武器的結果；我只要握這隻手就能夠明白，她花
      費了多少時間與精力，流過多少淚水才有了今天的成果，我不禁感到心疼。

          在我還在想這些事情時，她緩緩放開了我的手。又來了，每次都是這樣，
      她的一舉一動總是讓我措手不及。

          一陣午後的微風吹過來，鄒方薇過肩的長髮被吹得遮住了臉，她試圖撥
      開了幾次，可是那片烏黑卻依舊眷戀著她的臉，怎麼撥都還是會給吹回來。

          就和我的眼神一樣。

          我順手把我頭髮上的髮圈拆了下來，放下我拿在手中的珍奶，走到她身
      後，兩隻手暫時當作梳子幫她把頭髮整理了一會兒，替她紮好馬尾。

          鄒方薇那雙貓一般的眼睛忽然又亮了，像是黑夜中亮起的路燈一樣。

          「謝謝妳。」她拍拍我的手臂示謝，說：「可是妳這樣豈不是沒東西綁
      了？」我搖搖頭說：「沒差，天氣已經比較涼了，而且我頭髮沒有妳的長。」

          我轉過身，手伸到排練場門口的門把上，扭轉門把。在我進去之前，我
      回過頭來，和她的眼神對上了。

          「小薇。我想問妳喔。」

          「嗯。」

          「我以後....可以叫妳方嗎？叫妳名字中間那個字。」

          她皺了皺眉，此時該是有雲朵遮住了太陽，她的表情隨著雲朵的陰影同
      時黯淡了下去，問我：「為什麼？」

          「欸，也沒什麼啦，」我注意到她的臉色改變，立刻解釋說：「只是覺
      得大家都叫妳小薇，這樣我叫妳時就沒什麼特別了，所以我想要搞點特立獨
      行的事。」我聳聳肩。這個請求其實出於我的私心，我希望我對她而言會是
      特別的，因為她對我而言就是一個特別的人。

          她的回答卻相當簡單。

          「我拒絕。」

  　　＊　＊　＊　＊　＊　＊　＊　＊　＊　＊　＊　＊　＊　＊　＊　＊　＊

          回來排練場之後，由莉莉姐帶領大家暖身，為等會兒的練習做準備。今
      天除了桑義園的原班人馬：鄒方薇、趙文月、林曉芬以及其他團內固定班底
      演員等人，還來了一些新面孔；聽小蔡說，平常沒有要演出的時候，桑義園
      會舉辦一些類似講座的活動，為的是向社區推廣歌仔戲，來參加的民眾只要
      付一點點錢，就可以上好幾堂課或是聽演員們演講。

          我幫忙搬了幾張椅子到上課的地方，以供民眾坐下來，就這麼忙進忙出
      了一陣；等到處理完畢，我拿著水瓶去辦公室裡面裝水喝。

          辦公室裡面坐著李哥、馬老師和阿旺伯，我故意瞪了阿旺伯一眼，因為
      他又在辦公室裡面抽煙了，鄒方薇和趙文月都很討厭辦公室裡面有煙味，已
      經警告過阿旺伯很多次了，這下可被我抓到了吧！阿旺伯故意回瞪我一眼，
      一面悻悻然的把煙蒂捻熄；我笑嘻嘻的在他的大光頭上摸了摸，以示獎勵。

          李哥正興致昂然的和馬老師談論著。

         (註：本段以下對話皆為臺語，為求文字敘述流暢則以國語寫作)

          「我覺得我們可以請陳老師來好好教教曉芬，就像以前教小薇一樣，搞
      不好過個兩三年，曉芬便會闖出名頭來了。」李哥喝了口熱茶潤潤喉繼續說：
      「也不用像以前教小薇那樣天天來，一個星期一兩次就好了，反正曉芬現在
      有文月在帶，陳老師只要指點幾次就夠啦，關公你覺得怎樣？」

          馬老師扯了扯衣服的領口，似乎是氣悶不舒服，扯鬆了點才說：「不好
      吧？曉芬現在既然開始跟著文月改練旦角的聲腔，陳楨是練小生的，她過來
      這樣教會把曉芬搞糊塗的，不如就讓曉芬從此改練旦角吧，對文月也好。」

          李哥揮動著手指說：「可是曉芬之前陪著小薇一起練，她的實力也累積
      了不少，就此放棄很可惜耶，而且小薇現階段是不可能改唱旦角了，如果我
      們團裡有人能跟曉芬一樣男女角都能演，對我們來講是很好的呀。」

          馬老師鼓著臉，他的臉漸漸脹紅了起來，他悶著聲音說：「我不贊成。
      之前陳楨是友情贊助來教小薇，我們已經欠她很多了，不能再麻煩她。」

          李哥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對他說：「奇怪了，平常你最注重帶這些年
      輕一輩的人學唱戲，怎麼你這次會反對？」馬老師越來越不耐煩了，聲音大
      了起來：「我剛剛已經告訴過你原因，你聽不懂嗎？我想讓曉芬正式成為文
      月的接班人，而且我不想麻煩陳楨。」

          李哥還待再講，阿旺伯打斷了他：「阿保啊，阿強自有他的道理，你就
      別跟他爭了。」這時馬老師和李哥才發現我在旁邊，李哥尷尬的乾咳了兩聲，
      對我笑了笑，換成國語說：「小隸。」

          馬老師也對我點了點頭。我突然覺得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好
      像有話要說的樣子。李哥從襯衫前的口袋掏出了他的紅色Dunhill ，便走了
      出去。阿旺伯向馬老師微一頜首，說：「我勸勸他去。」他拿起擺在桌上的
      一包長壽，故意又瞪了我一眼才出去了。這可愛的老頭。

          我慢慢喝著手中的水，怯生生的看著馬老師。

          「小隸....跟妳說了？」他突然用臺語來了一句，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也許他剛剛看到我和鄒方薇在外面談話，便猜到她和我說了陳老師─陳楨？
      應該是陳楨吧，我記得那篇報紙上面的評論作者是如此寫的。

          我點點頭。

          我們都還有話想說，卻選擇閉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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