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妝 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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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到了星巴克前面時，只見到鐵捲門正緩慢的降下來；路上沒有什麼
      行人，倒是有很多紙屑垃圾，而路燈則是盡責的照亮愣在一旁的我。

          我沒有下車，也沒有拿下安全帽，因為我知道沒有必要，鄒方薇已經離
      開了，我掀開手機來看，十二點零三分。

          「傻傻的，回家去吧。」我自言自語著，右手握著已經插在孔上的鑰匙，
      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發動機車，只能感覺到指尖微微的顫抖。

          十二點零五分。我嘆了口氣，忽然想起大凱在我離去前注視我的模樣，
      一股歉疚的感覺油然而生，我不能再這樣對他了，現在他想必很擔心吧？我
      究竟是為了什麼傻傻的來到這裡，追求我根本從來沒有想清楚的東西？於是
      我手一扭，「轟」的一聲機車發動了，伴隨著馬達安穩的震動。我將機車一
      步步地移出停車格。

          我輕輕撥開安全帽前面的鏡片，一陣緩緩的涼風拂過我的臉龐。

          伴隨著一股，淡淡的薄荷煙味，一起鑽入了我的鼻子裡。

          直覺驅使我回過頭去。

          「妳來了。」鄒方薇看著我，一臉疲憊的微笑。

  　　＊　＊　＊　＊　＊　＊　＊　＊　＊　＊　＊　＊　＊　＊　＊　＊　＊

          鄒方薇斜斜靠著貼滿徵人廣告的路燈，微黃的燈光灑在她臉上，讓我想
      起王家衛的《花樣年華》；一個人站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景象之前─好比這
      座被廣告紙貼得花花綠綠的路燈─在攝影杜可風的鏡頭之下，燈光讓她的瘦
      削臉龐顯得更為柔和，她身後的夜色成了最好的背景，竟呈現出一幅再美也
      不過的畫面，我看著看著，不禁有些失神了。

          忽然間我笑了出來，不過是盯著一個人瞧我都能聯想到電影、聯想到燈
      光畫面，真是犯職業病。

          「怎麼了？」鄒方薇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好奇的模樣。我搖搖頭，沒
      有說什麼，有話要跟我說的可是她呀。

          我低頭一看，她的腳旁有一根彷彿是不久前才踩熄的煙蒂，我忍不住伸
      出手指了出來：「妳又抽煙了。」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會問，聳了聳肩，說：「我很克制。我在星巴克裡面
      等了那麼久只抽了一根，打烊之後我在外面也只抽了一根。」她交叉著的雙
      手隨著她說的話移到褲子兩側的口袋裡：「四個小時才兩根而已。」

          我苦笑了一下，聽著她解釋，我卻沒有任何想要勸阻她的意願，我今天
      不是來說教的。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她用有些遲疑的眼神看著我，總算開了口：
      「小隸。妳今天，是不是什麼都聽到了？」我點點頭，我實在不願想起今天
      聽到的那些對話，那個令我全身麻木的聲音，我迴避了她那雙貓一般的眼睛。

          「妳看著我，」她強而有力的手捏住了我的下顎，力道雖輕我卻無法抵
      抗她把我的臉轉而面向她，她一雙迷濛的眼睛，直直看進了我的心裡去。
      「楨老師她....我不能接受她了。妳知道嗎？我已經變了。」她放開了捏著
      我下顎的手，轉而移到我的肩膀上：「今天我有些失控....我早上一看到她，
      心情亂得跟什麼一樣，後來她對我說那些話，我承認我聽到的當下很激動，
      所以我....」

          「哦？妳們只是說話嗎？」我沒讓她說完，盡力地不帶情緒打斷她。

          「妳這是什麼意思？」她的臉色變得凝重。

          我將肩膀掙脫了她的掌握：「我雖然沒親眼看到，但是我都聽到了。妳
      懂嗎，我聽到了。」

          可能連鄒方薇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吧，一聽完我的話，她驚訝地將左手輕
      輕地放在嘴唇上，再慢慢的滑了下來。我覺得可笑，看見她這不過兩三秒鐘
      的小小動作，我心裡面竟然悄然無聲地燒起了一把火。

          「好了。很晚了，妳快點回家吧，少抽點煙。」我把坐墊打開，拿出剛
      剛收進去的安全帽，準備把我面無表情的臉給遮蓋起來，這時我忍不住補了
      一句話：「我相信『楨老師』也不希望妳抽煙的。」

          造物主賜給人們口舌，然而口舌卻是人類比刀劍槍械還更能夠傷人的武
      器，一說出這句刻意加重「楨老師」三個字的話，我就後悔了。

          鄒方薇全身震動了一下，我看見她的長頭髮跟著晃動。

          我瞄了手機一眼，十二點二十六分，是該回去了，等我到家應該快一點
      了吧，也許大凱已經睡了。一想到他，我趕忙再次發動了機車，一步步將車
      移到路上，我看著她，才說：「掰掰。」

          她抓住了我握著把手的左手，有些激動的說：「小隸！」

          「小薇。其實我不懂妳找我出來講這些雜七雜八的是為了什麼。妳快回
      去吧，我可以陪妳等計程車來再走。」我將手抽離了她的手，再握回到把手
      上；鄒方薇更激動了，她的聲音揚起，說：「小隸！既然妳覺得這是雜七雜
      八的話，那妳幹麻要來？妳大可以讓我在這裡白等啊！」

          我的拳頭忍不住握緊了，手心滲出一絲絲的手汗。

          「我想妳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我向來也不怕別人知道我在想什麼；但是
      妳心中真正的想法，只有妳自己才知道！」

          我回過頭看著她，皺著眉頭。

  　　＊　＊　＊　＊　＊　＊　＊　＊　＊　＊　＊　＊　＊　＊　＊　＊　＊

          現在陳老師一個禮拜會來一次，有時候會兩次，我一直默默注意她指導
      林曉芬的狀況，我不得不承認，連我都有些受她吸引了。

          看著她其實可以說是一種享受。陳老師每次都會穿得漂漂亮亮來到排練
      場，但是當她開始唱戲時，她會像是被附身了一般，整個人完全沉浸在歌仔
      戲曲裡面，讓旁觀者只能注目於她的唱腔、她的身段，彷彿世界上沒有其他
      的事情可以把她、把旁觀者從歌仔戲的世界中拉出來了。

          就連鄒方薇都不行。

          我看得出鄒方薇想要躲她，可是她沒有理由在陳老師來到排練場時自顧
      自地躲起來，因為李哥會逼著她和趙文月在一旁盯著林曉芬的學習狀況，不
      能離開；但是，我發現陳老師從來沒有分心過，當她在教導林曉芬時，她甚
      至連偷看都沒有看過鄒方薇一眼。她只是盡責地、全心全意地將她一身功夫
      毫不保留地展示給林曉芬看；一開始鄒方薇還很抗拒在她們附近盯著，可她
      後來竟然慢慢地安靜下來，在一旁默默的跟著林曉芬仔細學習陳老師的唱腔。
      陳老師說到重要的詮釋要點時，我居然從鄒方薇的眼中看見一種前所未見的
      神采，就像是小女孩兒得到了最心愛的洋娃娃，是那麼興奮。

          這個狀況雖然使我有些彆扭，我卻不得不佩服陳老師、佩服鄒方薇。

          這才是專業的演員，這才是專業的劇場精神！

          可是今天才開始沒多久，陳老師和鄒方薇全神貫注的狀態卻被林曉芬給
      打斷了。

          「對不起....陳老師，我不想繼續了。」林曉芬一臉歉疚但堅定的說：
      「老師，其實我不想學小生，我想要好好學旦。」

       (註：「生」是戲曲中的男性角色，一般而言有年輕的「小生」、會武功的
      「武生」、較年老的「老生」....等等；「旦」則是戲曲中的女性角色，有
      「苦旦」、「花旦」、「老旦」....等等。)

          陳老師「哦」了一聲，一旁的鄒方薇則是滿臉驚訝。「對不起對不起....
      我應該早點對您說的，可是李哥大老遠把您找來，您又總是這麼熱心，的確
      讓我開竅了，可是....我真的很想要專心和文月姐學旦，我實在開不了這個
      口。」林曉芬越說頭越低，趙文月和我則是互相交換了一個疑問的神色。

          陳老師說：「噢，妳不用太在意啦，只是我覺得妳小生唱得挺好的，上
      次看妳演西施，不是說妳唱得不好....但我認為妳假如唱范蠡的話，應該可
      以表現的更好才是。」鄒方薇接下去說：「是呀，妳假如能把小生練好，以
      後妳就不用當我的替代演員啦！妳絕對可以獨當一面的。」

          鄒方薇如此快的接陳老師的話，我察覺到陳老師忍不住向她瞧了一眼。
      她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排練之外的互動了。可只一瞬間，陳老師收回了她
      的眼神，繼續專心的看著林曉芬。

          這也是我深深受她吸引的原因之一。陳老師，總是那麼稱職地扮演著傾
      聽者的角色，讓那些說話的人能感覺到自己受到重視，願意掏心掏肺的將自
      己交給她，每件事情都向她傾訴。

          也許....當初，鄒方薇也是因為她那專注的神情才愛上她的吧？明白了
      這一層，我長久以來強自壓抑的失落，不知不覺中又加強了一點。

          「就四縮啊，就四縮！」趙文月忍不住也加入了自己的意見：「曉芬，
      妳賣憨憨啦，好不隆易有仄個機會，妳要好好把握啊！阿楨一個星期難得來
      一次，偶其他天還四可以教妳唱旦啊！」

          沒想到，林曉芬一張臉整個垮了下來。

          「我不要....我不要獨當一面！我不想自己上台演！」當她再抬起頭來
      的時候，兩隻眼睛卻是看著鄒方薇：「我想要和小薇演對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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