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妝 參拾

[bcloz2u (be close to you)]

          鄒方薇的車搖搖晃晃的開了一個多小時。我雖然是個土生土長的台北人，
      我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超級大路癡，我完全不知道我們是往哪裡開，只知道車
      窗外面的景色漸漸從高樓大廈，變成了高速公路、山路、樹林、海岸....

          我們離台北越來越遠了。

          一路上，我們沒有說什麼，唯一能聽到的只有轟隆隆的引擎響、車外的
      風颳過玻璃、不耐等候的駕駛人偶爾表達憤怒的喇叭、車內冷氣的呼呼聲....

          和我們的呼吸聲。

  　　＊　＊　＊　＊　＊　＊　＊　＊　＊　＊　＊　＊　＊　＊　＊　＊　＊

          終於，我們來到一個霧氣瀰漫的地方，眼前那塊擋風玻璃沾滿了水氣，
      什麼都看不見。幾滴水珠碰撞在一塊，匯流成一條小河，夕陽的餘光迅速從
      那一小塊的透明照射了進來，溫暖了我的雙眼。

          「小隸，」鄒方薇終於開了口喊了我一聲，她將引擎關掉，靜靜地看著我。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的臉小心翼翼地朝左邊轉了些，我那支黑色的手機正
      靜靜地躺在座椅上。

          當這幾秒鐘，鄒方薇悄悄地伸出了她的小麥色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頭來，朝她笑了笑。

          鄒方薇的上半身微微朝我貼近了些，她的軟軟涼涼的雙唇往我臉上吻去，
      一股麻癢迅速從我的背脊竄起，直達心臟，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快好快。她很溫
      柔，甚至是很小心地吻著我的臉，我的頸子，我的肩膀。她的溫柔的吻和大凱
      的好不一樣，他總是略嫌霸道地猛吻我的唇，唇吻夠了才會吻我身上其它的地
      方，我很享受他的霸道，和鄒方薇的溫柔各擅勝場。

          當我嗅見了她的鼻息時，她的唇已靜靜地貼在我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濕潤，
      我的卻好乾裂，我很想要回吻她，手反而不聽使喚地將她的臉往外推開，她那
      雙貓眼睛受了傷似的盯著我。

          「我沒辦法....我沒辦法....」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滴在我和她的手
      掌上，我眼前一片模糊。我的兩條腿縮到了座椅上面，臉埋在膝蓋之間，淚水
      濕透了我的褲管。

          一雙小麥色的手臂緩緩的圈住了我，她在我耳邊輕輕地說：「我知道。」

          等我哭了一陣，總算平靜下來，鄒方薇鬆開了抱著我的雙臂，背向後靠著
      她的駕駛座椅。她溫柔的微笑在我因淚模糊的雙眼裡看來，顯得好哀傷。

          我再也無法把持自己，這次換我將雙唇，狠狠的吻住了她的。

  　　＊　＊　＊　＊　＊　＊　＊　＊　＊　＊　＊　＊　＊　＊　＊　＊　＊

          我們緊緊擁著彼此，依附著彼此的體溫。

          鄒方薇動了一下，驚醒了我，我竟害怕的擁得她更緊了些，而她則在我褪
      去衣衫的腰間來回撫摸著。剛才的激情已過，此刻她的撫摸不再帶著挑逗、情
      欲，而是一種最徹底的溫柔。

          「小薇。」我將我的頭埋在她散開的長髮之間，淡淡的幽香在我鼻間漫開。
      「妳真的還好嗎？妳真的沒事了嗎？」

          她坐起身來，赤裸的身影默默的轉過去背對著我，窗簾外面昏黃的路燈灑
      在床沿，沿著她纖細結實的身形鑲了一條金邊。

          我跟著她也坐了起來，夜晚的陰涼讓我不禁打了個寒噤，我忍不住往前傾
      靠她的背脊，說：「小薇。我看得出來。我知道妳還沒有好。搞不好妳這輩子
      都不會好起來。」

          我們的沉默，伴隨著簌簌的冷氣吹風聲，還有床頭店家鬧鐘的滴答滴答聲。

          我聽見一個細細小小的聲音，彷彿從遠方傳來的，沙啞的說：「我不知道。」
      她轉過來面向我，一個全身光滑的、小麥色的、纖細的女人一覽無遺的在我眼
      前，她用力的抱住了我，啜泣了起來。

          「小薇，妳知道嗎？其實妳一直沒有忘記過妳的楨老師。」

          她擁得我更近了。我的乳房和她的乳房貼在一起，她身上的溫度似乎正逐
      漸的消退。

          「我不怪妳。因為我知道妳對我也是真心的，但是妳心裡最愛的人是誰，
      那只能問妳。」

          她將我壓倒，居上臨下的看著我，她的長髮在我耳邊摩梭著，她再吻我的
      唇。然後吻我的頸子，我的肩膀。

          「我一點都不後悔，今天會是我永遠記得的一天，妳不要覺得抱歉。」我
      邊回應她的吻，一邊硬逼自己說出這段話：「小薇，我今天跟妳說我愛妳，是
      很認真的。但是沒有關係，真的沒有關係。」

          她靠在我身上，頭埋在我的左手臂彎裡，原本小小的啜泣聲越來越大，她
      的身體不斷的顫抖。我有種連我的體溫也要完全消失的感覺。

          「妳以為帶我來到這裡是要我好好面對妳，沒錯，我勇敢的面對了，但是
      事實上我們依舊在逃避。我們兩個，都在逃避。妳知道嗎？我們不斷的給自己
      化妝，化了好多好多層，假如我們不把妝卸乾淨的話，我們的皮膚會無法呼吸
      的，到最後我們就會死去。」

          我將自己抽離了她的懷抱，坐在床角，撿起了我拋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
      的重新穿上；轉過頭看看仍臥在床上的她，她見我在看她，別過了頭去，拉起
      被單蓋住她赤裸的美麗的身軀。

          那雙讓我癡迷的貓一般的眼睛，不再看向我。

          「小薇。妳好好保重。我必須回台北了。妳的車鑰匙借我一下，等我把手
      機拿出來之後我會把鑰匙放在信封裡寄放在櫃台。妳自己開車回去小心。」

          她還是沒有轉過頭來看我，她把被單拉得更高，蒙住了自己的頭。

          「再見了，小薇。」

          我穿上我的薄外套，關上了房門。

  　　＊　＊　＊　＊　＊　＊　＊　＊　＊　＊　＊　＊　＊　＊　＊　＊　＊

          我開了車門鎖，手機仍靜靜的躺在後座椅上，車內的空氣仍瀰漫著一股鄒
      方薇的氣味，我細聞才知道其實是她遺留在我身上的味道；我趕在淚水潰堤之
      前迅速將手機放進包包、鎖上車門、把鑰匙收在一個小紙袋裡寄放在櫃台。

          臨走前我瞄了一眼櫃台上的時鐘，十點半，從旅館叫車回台北大概是十二
      點多快要一點吧？等車的時候，我按了手機上的電源鈕。

          當我開機沒多久，立刻有電話打來；我看了看來電顯示，略感詫異的接了
      起來。

          是一個很少會打來的人，螢幕上顯示了簡簡單單兩個字：「凱媽」。

          「喂？」我試圖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若無其事地說。電話那一頭卻比我
      急躁地多：「小隸！我打給妳好多通！妳怎麼都沒有接？」我有些心虛的回答：
      「我手機沒電了....剛剛才打開的。凱馬麻，不好意思....」大凱和他母親的
      感情很好，雖然我跟她不甚熟絡，也吃過一兩次飯，她叫我要叫她「凱馬麻」。

          她沒多在意我的藉口，搶著說：「妳在哪裡？收訊不太好....」我想了想，
      記得和鄒方薇踏進民宿大門時，似乎隱隱約約看到了金山兩個字，於是我回答：
      「我呃....我在金山。」

          我正想要跟她胡謅個我在金山的理由時，她用哭聲打斷了我的話。

          沒錯，哭聲。

          「妳趕快回來....凱他出車禍了。」

          我的手機差點從我手中摔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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