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妝 貳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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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鄒方薇拉著，完全無法意識自己在做什麼。我只知道我的兩隻腳一
     直跑、一直跑，越跑越累越跑越喘，有幾次我差點要跌下去了，鄒方薇依舊
     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臂，彷彿會一直有力量從她手中傳到我身上似的。

         我不記得我們跑了多久，應該是只有幾分鐘吧，終於，她將我往一道暗
     暗的、舊舊的窄巷一拉，我們兩個便從大馬路上消失了。

         氣喘吁吁的我還沒恢復過來，鄒方薇捧起了我的臉，直往我唇上吻去。

         在我感覺到她的嘴唇之前，我將頭一扭，整個身體往暗巷的石磚牆上一
     靠，只見她一臉挫敗、傷心和痛苦的表情，我不忍卒睹，眼睛閉了起來。

         「小隸....」我雖然閉著眼睛，有股淡淡的香味直往我鼻子裡鑽，一陣
     急促的氣息輕拂著我緊閉的雙眼，我知道她逼近到我前面了。

         「妳為什麼要這樣？嗄？」

         鄒方薇的手搭到了我的臉上，她帶著哭腔、急切地說：「妳為什麼不張
     開眼睛來看我？妳看我呀！」我們剛才雖然跑地臉紅氣喘，她的手卻好冰涼，
     搭在我跑到漲紅的臉上顯得更冷。

         我張開了眼睛，和她淚汪汪的、滿是驚惶的貓一般的大眼睛相望著。

         「我快瘋了！」她說：「妳既然對我也有感覺，妳為什麼還要這樣躲躲
     藏藏的？妳....」我沒讓她說完，直接打斷：「妳別鬧了....」

         這時換她打斷我了：「妳知道妳讓我很慘嗎？楨老師在的時候我混亂極
     了，我搞不清楚我到底要什麼，我一直以為我除了她之外我這輩子不可能再
     愛上別人，所以之前她在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我要發瘋了。」她再次捧起了我
     的臉，只是嘴唇還待在它們該在的地方，盡職地傳達他們主人要說的話：
     「可是我說過，這次真的不一樣。我本來以為只要有楨老師在的地方，我的
     眼睛就不可能去看別人，或者說....去看妳。但是我後來才知道，我心裡面
     其實好渴望看妳我卻不敢，而且更希望妳能多看看我。」

         她往我身上靠，卻是將頭埋在我的肩膀裡，我聽見她小小的啜泣聲，夾
     雜著她的呼喚：「小隸，小隸，小隸小隸小隸....」

         當我感覺到肩膀上一灘溼溽，她繼續了她的獨白：「但是我一直告訴我
     自己，妳有男朋友，妳不可能會在乎我的，我和妳就是好朋友而已。今天要
     不是我聽到妳們兩個的對話，我怎樣也不敢確定妳對我....」

         這次我真的吃秤砣鐵了心，我用理智打斷了她澎湃的傾訴：「小薇，妳
     有真的聽到了什麼嗎？」

         「什麼意思？」

         「我從頭到尾有真的和陳老師說了什麼嗎？」

         肅靜。

         風吹過巷口的呼呼聲、偶爾傳來的一兩句貓叫聲，甚至連水滴從隔壁屋
     簷滴下落在塑膠水管上的細微聲音，我都聽得一清二楚。

         而她竟是完全的消音了。

         好不容易，鄒方薇才從喉嚨的底部擠出了一句乾澀沙啞的：「妳沒有。」

         「妳自己也知道的，我有男朋友呀。妳為什麼硬要淌這淌混水呢？很多
     事情不是妳想要就能夠解決的。」

         這句話應該是刺中了她的要害，我看見她很大力地晃了一下。

         我想去拉住她，我卻不能。

         「我明白，陳老師的事情給妳太大的打擊了。我不能要求妳馬上好起來，
     可是妳不能一天到晚沉浸在這種負面的情緒裡面，再這樣下去妳會生病的。
     我也有我的人生要過，其實我男朋友一直很想要和我結婚，只是他還沒有開
     口，但是我遲早是要和他走入家庭的。」

         「小薇。」我輕輕的從她的依靠中脫離，拍拍背上沾到的泥石沙屑，再
     開口說：「妳好好保重，好嗎？妳再這樣下去，我只好離開桑義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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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拼命使自己不要去看她的臉，掉頭就走的時候，一雙細瘦的手臂
     死命的將我的腰給箍住了。

         「妳不要走妳不要走妳不可以！」鄒方薇幾乎是撕裂了聲音，用那種唱
     戲曲的人最忌諱、最不被允許的說話方式大吼著：「妳不可以這樣對我！妳
     不准走！陳隸妳給我留下來！除非....」

         我全身不住的顫抖著，我咬住了嘴唇，盡力讓我的聲音聽起來是冷酷的、
     殘忍的，我慢慢地說：「除非什麼？小薇，妳真的別再鬧了。」

         那圈住我的手臂抱得更緊了，她整個上半身完完全全地貼在我的背脊上，
     我感受著她急促的喘息，淚水一滴一滴地打在我背上，像血一樣的流遍了我
     全身。

         「除非妳親口跟我說妳不愛我！」

         我極力克制想要反手握住她摟住我的那雙手的衝動，我略略清了清喉嚨，
     喉嚨卻是那麼的乾燥發燙，想必是水分都集中到了我的雙眼吧。

         「鄒方薇，我不愛妳。」

         她抱著我的雙手仍然沒有鬆開。

         「我不愛妳，」

         她抱著我的雙手依舊緊緊箍在我身上。

         「我不愛妳。」

         她抱著我的雙手震動了一下，很緩慢的，幾乎是以一個無法察覺到的慢
     速漸漸地鬆開了。

         「鄒方薇我不愛妳我不愛妳我不愛妳我不愛妳....」

         在她的手臂完完全全離開了我的時候，我再也抑止不住我的心碎，整個
     人失去支撐似的跌坐在地上。

         終於，我大哭出聲，我不行了。

         「我愛妳....」

         她衝了回來，風一般的將我攫進她的懷中，她的心跳緊緊貼在我的耳旁。

         我再也停不下來了。

         「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我愛妳....」

         她不再遲疑，她低下頭來，很快的找到了我的嘴唇。

         而我回吻她，然後她再吻我，我繼續吻她。

         鄒方薇，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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