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 阿優獵捕計畫(六)

作者deepazure (忍耐很難才更要學著忍耐)

看板lesbian

標題〔虛構〕阿優獵捕計畫(六)

時間Sat Sep 8 22:21:38 2007

我把手貼在Kiki臉頰上，感受那種冰冷乾硬的感覺，像我龜裂的人生。她臉上化著淡妝，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看起來，並不快樂。　　我努力想從我們兩人這最後一次的接觸中得到任何心電感應，或其他不能解釋的意念傳達，卻只得到一片空白。　　關於空白，我很不習慣，我們之間有過各種濃烈的感覺，卻從來不是空白。　　愛瑪輕輕將我拉離靈柩。　　有人從旁遞了一罐礦泉水給我，是Kiki的媽媽。她老了，跟當年那個連甩Kiki四五巴掌的強壯女人完全不一樣了，慈祥的眼袋盛著眼淚，顯得分外悲哀，整齊的髮髻裡，白髮的數量已經多過黑髮。　　在這個地點，這個瞬間，我們已經從敵對的角色變成同船的夥伴，非自願地坐上由Kiki的死亡建造的草船，那些過去變得非常模糊，我甚至懷疑或許根本未曾發生，我是說，那些試圖將Kiki的心一撕兩半的過去，至此方明白如此沒有意義，我們所愛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之後，我們才驚覺我們都一樣不明白何謂真正的愛。　　「林媽媽……。」「喝點水吧，可別倒下了。」她面無表情地說。「小琪會希望妳陪她走到最後的。」我接過水，粗魯地一把扭開瓶口，仰天咕嚕咕嚕灌了起來，因為喝得太急而嗆到，灑得衣服褲子都濕透了，瓶子掉到地上發出空洞的聲音。我像被一觸即發的彈頭抱頭痛哭，小小的哭聲淹沒在誦佛的聲音裡，像一尾逆流而上，行將滅頂，愚蠢的魚。怎麼會呢？怎麼會？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 Kiki的媽媽拍拍我的肩膀，很僵硬。「別哭了，別讓小琪走得不安。」我點點頭，止住抽蓄，卻止不住沉默的眼淚。「這些年，妳們過得好嗎？」林媽媽說：「怪我嗎？」　　我不敢看她。　　「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小琪帶再一次帶妳回家，我當然還是生氣，但是我能氣多久呢？看不見妳們，聽不見妳們，每天擔心妳們是不是快樂，是不是健康，每天都在等，等妳們回家，好讓我順勢……。」　　 Kiki的媽媽仰起頭，我看到她眼角也有淚光，不肯落下。　　「我年紀這麼大了，難道還要我向妳們低頭嗎？我以為總有一天妳們會懂，誰知道我竟然再也等不到了。」　　我再也忍耐不住，嗚咽著打斷她：「林媽媽，對不起……。」　她搖搖頭：「別說對不起，我現在明白了，我沒對不起妳，妳也沒對不起我，小琪更沒對不起任何人，我們只是都用自己認為最好的方式去愛而已。我想這是一種懲罰，懲罰我們都做了太多以愛為名的傷害，所以老天不得不帶走我們其中一個，好讓我們看清楚最重要的到底是甚麼事情，其實死了的最輕鬆，活著的……。」　　我聽不懂，卻被林媽媽語氣裡的絕望刺傷了心口，好像有一口鮮血哽在喉嚨吐不出來。　　「孩子，給我說說，說說小琪，說說她活著的時候如何，死的時候又如何。」　　我曾以為我再不能提起Kiki，甚至連想起她的名字，遇見共同的朋友，都會讓我從心底直冷出來，我以為我這輩子若要真正擺脫失去她的痛苦，就必須徹底遺忘此人與我們共同的記憶，我以為我和她共度的十年必得變成強迫性的空白，我才能不再衝動想隨她而去，但當我面對Kiki的母親，一個與我一般以生命深愛她的女人，談論Kiki竟然變成一件有些溫暖，有些憂鬱，有些哀愁卻美麗的事情。　　「她很孩子氣，很倔強，很愛漂亮。」我說：「很喜歡百貨公司的周年慶。」　　 Kiki的媽媽帶著專注的表情凝視我。　　「她喜歡睡靠牆，喜歡抱著一隻叫coco的絨毛娃娃睡覺，喜歡… …喜歡我吻她耳朵後面。」我不知道Kiki的媽媽能接受多少，但我心裡受到的衝擊不比她小，我沒有想過有一天可以跟她這樣坐下來，平靜地討論我跟Kiki 的感情，而諷刺的，卻是在Kiki的葬禮。「她快樂嗎？」林媽媽問。「我想是吧。」我說：「她總是笑瞇瞇的，晴天笑，陰天笑，雨天也笑，隔壁老王一家吵架的時候她笑，不吵架……親熱的時候她也笑，看電視她笑，看書她笑，每天醒來，看著我，她也笑。」　　 Kiki的媽媽嘆了一口氣，那不是遺憾，是滿意。　　「她……她經常掛念妳，說姐姐工作忙，妳一個人不知道會不會無聊，沒事做。」我說。「她……怪我嗎？」　　我搖搖頭。　　林媽媽眼裡的淚終於滾了下來，她輕輕將頭轉開，沒讓我看見。　　 Kiki常說，她的媽媽是一個堅強的女人。 Kiki的爸爸生前就是一個不太負責的男人，高興的時候跑跑計程車，拿點錢回家，不高興就消失好幾天，甚至好幾星期，回家的時候依舊興高采烈，毫無愧意。小學畢業的林媽媽雖然沒有甚麼一技之長，卻扛起一個家的家計跟孩子們的教育費，愛瑪跟Kiki 念書時期從來沒有打工過，連助學貸款都沒申請，Kiki的媽媽說，做人要厚道，那些錢是政府留給沒爹沒娘的孩子念書用的，她的女兒不需要。 Kiki的爸爸在她小學畢業那年出車禍死了，喪禮辦得簡單，也沒有任何親戚來觀禮，林媽媽說不怪他們，是Kiki的爸爸好賭好酒，把人都得罪光了，Kiki不懂為何如此，媽媽還是守著爸爸守著家。 Kiki跟愛瑪是恨爸爸的，恨爸爸總在該出現時消失，即使偶爾心血來潮露面，也像沾醬油似的，該消失時讓她們丟盡臉面，不是醉著被抬進門，就是要她們去躲追債的。林媽媽不許她們這麼想，因為爸爸畢竟是爸爸。「她說，就算爸爸從來沒有拿錢回家，至少也沒從家裡拿錢走。」 Kiki轉述給我聽的時候，臉色很難看，我明白她只是逞強，她一定也很希望爸爸還活著。因為，爸爸畢竟是爸爸。　　我從眼前的女人身上看見Kiki所說那種堅強的氣質，卻已經不見了曾苦苦相逼我們的怒意，雖然這一切已經不再令我欣喜，像一本死了作者的書，結局再精采，也不能感動角色本身。　　「我後來想了很多。」林媽媽說話的聲音很輕，不仔細聽，只能聽到一陣氣音：「兩個孩子是我的命，我肚子裡割出來的肉，我怎會不愛？愛瑪離婚的時後帶著一身傷回來，我看了多痛，我只希望小琪別跟她姐姐一樣，我也不求她大富大貴，只想她走一條平凡穩當的路，我才能少操點心。」　　「林媽媽，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不……，是我對不起。」林媽媽說：「我是個膽小的母親，也是個懶惰的母親，我希望我的女兒跟別人的女兒一樣，也許並不完全為了她，而是為了我自己，因為，等孩子們長大的這些年，我真的累了。」　　我們沉默了下來，也許因為都不知道該說甚麼，也可能是因為想說的話太多。　　「小琪她走前……有說甚麼嗎？」　　我搖搖頭。　　該算幸運嗎？她幾乎是一瞬間就喪命了，我想那應該是在還來不及恐懼與疼痛的時後就結束了吧，所謂死前人生的回顧，由我來進行。是的，或許在那個時刻，死去的是Kiki的肉體，卻是我的靈魂。　　「我們要去吃飯。」我語氣平板地說：「我們共騎著一台車，我在前，她在後，準備到夜市吃麵，我們都戴了安全帽，也沒有闖紅燈，我們不是第一台車，也沒有喝酒。」　　林媽媽點點頭。　　「她在我停下來的時候敲我的安全帽，我轉頭過去，她對我笑……，我還來不及說話，旁邊的車子忽然整台往我們的方向移動，我們兩個都飛離了摩托車，她撞上騎樓的大樑，安全帽保住了她的腦袋但是沒保住她的身體，全身都支離破碎了，我運氣好，撞上鐵捲門，斷了一隻手，肚子多個洞，沒死成……。」林媽媽低低嘆了口氣，幾秒鐘後，又嘆了口氣。誦佛的聲音初聽覺得很吵，聽了一整天，在那聽不懂的樂音之間，我的心卻漸漸恢復冷靜。我想著生老病死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人不能好好生老病死，而要遭逢橫禍？我不能忍受Kiki如此年輕就離我而去，或許並不是為她的早逝哀悼，而是為了我的寂寞在不甘心。　　也許我跟Kiki的媽媽一樣，在愛裡，所作的一切並不是純粹為了對方，而是為了享受愛人，享受被愛，享受互相依賴，以及擁有誰又被誰擁有的感覺。　　我糊塗了，但或許愛就是這樣，如果已經失去她之後我還能繼續悠長纏綿地記掛著所有的一切，我才有資格討論我的愛到底是對她還是對自己吧。　　我摸遍身上的口袋，找不到我的菸。林媽媽拍拍我的肩膀，悄聲留下一句少抽點，便隨著幾個我沒見過的阿姨離開了。　　如果Kiki在，她一定會得意洋洋地說，早就被她丟掉了，哪怕裡面還有十九支，她也會毫不猶豫扔掉，管一包菸要花多少錢。她的愛充滿霸氣，卻有那麼毫不猶豫的理所當然，用她的方式，她的語言，她的邏輯，她的規則，以及她的溫柔。　　我從來都沒懂過，為什麼我願意接納這麼不被尊重的愛情，或許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我愛她。　　愛原來毫無理由，而無法公平，如同她可以一死百了，我卻痛得連呼吸都難。　　一支菸從旁遞來，擺在一隻潔白的手掌上，修剪乾淨的指甲跟圓潤的指尖，還有線條簡單的掌紋。我抬起頭，從哭腫的眼縫裡試圖看清楚眼前的人，強烈的日光燈白亮刺眼，我只看到一個黑黑的輪廓。　　「momo，不要哭。」「妳是誰？」我說。　　眼前的影子蹲了下來，一頭黑色長髮刷過我的臉頰。　　她大大的眼睛看著我，輕輕眨了兩眨。　　「我是阿優。」她說。（待續） -- 讓我說服自己一生寂寞換你一個微笑窺探寒舍http://blog.pixnet.net/deepazuree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38.108

推 wlsherica:推 09/08 22:23

推 evernight:"阿優"? 恩~推! 09/08 22:37

推 unreal6:害我哭得西哩嘩啦又嚇的我雞皮疙瘩.. 09/08 22:49

推 kdrughy:好悲傷!! 09/08 23:02

推 javapie:推!我們都做了太多以愛為名的傷害....(天啊阿優出場了~) 09/08 23:06

→ Joriny:好想哭... 09/08 23:15

→ evernight:樓上的那一句跟法國大革命的某句有點像 @_@ 09/08 23:15

→ evernight:樓樓上= = 09/08 23:16

推 applexgreen:啊˙啊˙阿阿優出現了好像鬼阿啊啊˙ 09/09 00:03

→ deepazure:樓上別哭也別怕，阿優不是鬼...(這算雷嗎?) 09/09 00:09

→ deepazure:還有，我承認我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留下來的僵屍...(冷) 09/09 00:10

推 joanwind:要哭了啦~~~ 09/09 00:56

※ 編輯: deepazure 來自: 61.230.38.108 (09/09 01:01)

推 lestp:推推熱淚盈框阿優終於出現阿!!!!!(爆點爆點) 09/09 01:37

推 beckyyy:so sad...Q__Q 阿優出現了!? 09/09 13:56

推 happywithyou:O_____Q 09/09 14:02

推 bow12716:Q.. Q 我的心揪的好緊~"~他奶奶ㄉ 09/09 14:15

推 lesbb:阿優~~~~~~~~~~~ 09/09 14:49

推 windcrazer:啊啊啊鬼啊XDD 推好文:) 09/09 15:11

推 p9:驚！ 09/09 17:17

推 barista147:Q______Q 09/10 0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