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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螞蟻的自白】
※飢餓。
每天,我必然從路面施工的軋軋聲醒來,而後,翻身,聞見沾滿鐵鏽味的爬
梯,順著鏽臭攀爬而下,引領半醒的視覺抵達地面。捻亮桌燈,發現室友們早已
醒來,並且各自做著晨起的分解動作;我戴起隱形眼鏡,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聽
見腳步聲由右向左又迅而由左向右的節奏,間或夾雜著門板的響聲,咿呀開閉,
而後,衣櫥吐出一層人的毛皮之後,室友們接續著走了出去。
我站起身,複製她們的晨起動作,接著,跟隨穿戴整齊的身體出去遊行。路
上,總會不時漂過幾個認識的人面,向我投擲泡沫式的招呼;坐進教室,依序咀
嚼被切成八等份的時間:大一國文,嗯,醉翁亭記,高中就讀過啦,高中的老師
常常考默寫;散文選,學生應該立志讀書,像這個作者一樣,要刻苦……
捱到下課鈴響,經過傍晚靜謐的阿勃勒,穿過側門到夜市裡,帶回一份食物。
我的身體,引領著一包食物繼續前行;經過妳的寢室時,我正抬起左腿上樓梯,
在玻璃前面留下一幅蒼白的側影,而後,坐回自己的寢室,脫下隱形眼鏡。
凌晨,坐在床鋪上,對著繡著女人面孔的鏡子拔自己的眉毛。心中比畫著上
午看過的雜誌的樣式,然而,幾番修整,左右端詳,總覺得兩邊不大對稱。檯燈
不夠亮,暈黃的燈光向來不是我所習慣的。方格的棉被在我的床上反覆摺疊,我
的小腿,鋪枕在上頭,繼續著未完的除毛儀式。隔著門板,反覆而安靜地削落毛
髮,之外,流理台滴漏著緩慢的水滴,半開的泡麵蓋,與永遠未完成的除毛過程,
明晨同樣軋軋作響的施工,都讓我感到無所是事的飢餓。
※花。
和妳在餐廳共飲一杯瑪格莉特,舖滿細細的鹽巴,酒杯圈口,讓我們傳遞著、
交合著唇印。「心上的人兒,有笑的臉龐,她曾在深秋給我春光;心上的人兒,
有多少寶藏,她能在黑夜給我太陽。」裝置得高高的音響,裡頭傳出的國語老歌
如鬼如魅,降了下來。最後一口,妳遞來妳的唇瓣,鮮嫩的,開放著漂浮著;我
凝望著水面上,那緩慢漂流著的,脣膏之花,遂迅速地含住妳含住的,而後,感
覺一陣莫名的酸楚。
瑪格莉特,同時也是美麗的花的名字。
※哀悼。
坐在書架與書架之中,看那被參差的書陣切割得細細的窗格,天色漸漸變
黑。唉,怎麼那樣一架詭魅的鋼琴正於此時自行彈奏起來?那些樂曲多半是我曾
彈過或聽過,能細膩地哼唱出來的,叫我放下書本回憶從前,癡癡地發了半晌呆。
可惜自動演奏的鋼琴並不好聽,多了點就膩人,像黏在一塊混濁不清的自閉歌聲
唱在嘴巴裡。冬天的寢室一樣地冷,越來越冷,樓下的自動演奏仍響個不停。揉
了揉眼,準備出門,竟將睫毛膏揩在眼圈上,出去吃晚餐又得沉著兩隻眼睛了。
不過倒也無妨,伊人不在了,天也黑了。
妳的乳房鼓起白色的長洋裝,纖長的皺折隨之溫柔地滑了下來,滑到足踝之
處,那是陽光與蔓草吻合之處。妳沒有頭髮,我甚至看不見妳的臉,妳遙遙地背
對著我,只霧出那完美的體態,與白皙的手臂柔柔地向後擺。妳背對著我,遙望
著誰?那是春天的羊腸小道,群葉密密地擁向妳,妳只曖昧地凝在夢之中。
睡睡醒醒的夜晚,才知道夜這樣長。雖然清晨微黯的青灰色的天空,讓我想
起我也曾和妳一起走過這樣的清晨,雖然那時一回到宿舍便昏過去了,和現在的
不得安眠是完全不同的情景。然後我坐在桌前掉淚,心裡揣想以前同學自殺的情
景,卻不太害怕了,也許是失去了能夠感受害怕的依賴?也或許是自以為感受到
那種痛,喪失熱情的痛楚。我想要自殺,卻又怕痛,也怕血,當然寫了出來就不
會去自殺。不過心裡這麼想的時候好像自己已死過幾次,各種樣貌的我的屍體,
讓我在這鬼魅之晨中聽見了幾隻貓齊聲哭喊哀悼的聲音。
※我們失散了。
今天坐捷運時,看見兩個女生親密地靠在一起睡了,她枕著她的胸懷,手牽
著手,她低著頭,她的眼睫毛偶爾顫動,開啟了秘密的眼望著她的睡顏。想起從
前每次搭火車時,我們也是這樣睡著的,我睡在妳的肩膀上,妳輕輕地枕著在妳
之上的我的頭,每每我都會因為這樣極隱晦的幸福而不忍睡去,四個小時的車程
總覺不夠,猜測妳是否也醒著,是否也假裝睡著享受這不必言說的親密,女孩子
的淡淡的香味。如今想來,當時極小心保護著這段感情,同時懷著巨大的不安與
快樂,雖是時時的隱憂,也是極大的幸福;而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好像又開始回
來了那麼一點點瀟灑與天真的氣味,遇見妳之前的我的模樣,但其實又怎麼可能
完全相同呢?離開妳之後,感覺時間過得更快了,倏地竟就半年了。這期間眾人
在我身邊倆倆地喧嘩,親密好友的ㄌ與ㄆ,一起買房子的姐與小敏姐,在在都使
我不可免地感傷。
像某人死了很久,唯一的理解也只是「他死了」這三個字的客觀意義,不能
構成真正的理解,就是沒有辦法,很奇怪。好像跟他一起真空了。
手機裡面妳的號碼不見了,好友名單沒有妳,但是有時候還是會忽然覺得奇
怪,為什麼手機的第一個序位空了,才想到是刪掉妳,但是妳的號碼一樣立刻浮
現出來,沒有什麼不同;上bbs的時候,還是會常常查詢妳,看妳有沒有新的名
片檔,南方四劍客,林強,王爾德,芥川,克林姆,拉麵,壽司,腳踏車,....
不管做什麼,生活中還是會不定時地冒出妳來。其實也並不是如一開始那樣悲
傷,而是像一個很大的缺口,它永遠那樣。
因為沒有辦法真實地感受「妳就這樣與我失散了」,所以我仍然這樣活著,
一樣是我,我可以繼續生活、長大,外人看來以為有妳和沒有妳是差不多的,
但是因為我從來就沒有真正接受過「妳不在」的事實,我還是會想到妳,如同我
以前會在應該想起妳的那些時機想起妳,好像有另一個新生的妳,連妳也不知道
的妳,還跟我聯繫著。好像我一開始認識妳時,就隱隱地覺得我們會認識一輩子
的。
※螞蟻的自白
螞蟻走在相當於人類路徑千萬倍放大的走廊的時候,跨過無數的小小塵石,
到底是依恃著什麼而繼續走下去的呢?是堅持著想:「一定會到的吧?」或者是:
「反正到了哪裡都是一樣的。」因此,也就不那麼害怕任何一個轉身是否會造成
時空的錯亂?有時候,獨自一人走在宿舍的長廊,竟會感到巨大的暈眩感。我不
知道,是否因為我總是採取一種類似旋舞般的姿勢,輕盈滑走,在淡綠粉牆與灰
白房門之間,不斷嘗試變換方向路道,因而得到身體的小小懲罰;亦或是因為我
太專注揣想螞蟻的軌道,觀察它們漫長的行走,所以在無意之中將步伐的總數比
照螞蟻,千萬倍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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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段與段之前寫作的日期間隔非常的大,所以拼合起來自覺似乎不太順暢?
希望有興趣的版友給我一點意見。謝謝大家。
不曉得主題會不會過於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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