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空氣凝結在竹葉上,冰涼的露水向下滑,攀附在一個女孩的手背上。
女孩的手背是帶露的花瓣,有柔潤的香。如果有幸抬頭看見她的臉龐,你或許會
低下頭嘆自己不是蝴蝶。昆蟲可以恣意的停留在美好的生命上,而不覺得這是一
種可恥的玷污。
「唉呀,好冰啊。」欣翔甩甩手,就像鳥兒梳理羽毛前的振翅。她瞥一眼手
錶,心想原來在七點半驚擾山林,它就會報你以一滴沁涼的露水。
「手套,一人一隻剛剛好。」宇柔脫下右手的手套遞給欣翔。幾分鐘前剛出
發的時候,宇柔把自己的圍巾掛在欣翔脖子上,甚至連制服外套也要脫給她穿,
但她不肯。
欣翔接過手套,只是笑,並不多說什麼。
宇柔走在欣翔後面,看著晨風梳過欣翔的髮間,她每一絲髮梢都展翅在飛。
一定很冷吧,可是欣翔偏要裝做不冷的搶先走在前頭。
整個山林因為他們的步伐而輕輕震動,藍色的天光川流過葉隙,在他們黑色
的制服外套上投下綠色的斑駁。彎曲的山徑石階上長滿了青苔,有點滑,好在穿
著皮鞋的他們走的不太快,偶爾停下來看路邊豔紅的鳳仙花,或白色的咸豐草。
現在是他們的高三寒假輔導課,欣翔依照往例在早上七點以前抵達教室,這
麼做並不是為了早點開始自習,她說只是想一個人在教室裡安靜的發呆。宇柔也
一樣早來,為的是安靜的看欣翔發呆,並從她的背影揣測她此刻正想些什麼。她
們總是安靜的面對窗外,很有默契的並不交談,彷彿是一個固定的冥想儀式。
今天欣翔將身體探出窗外,好像很仔細的端詳遠方的什麼東西,看了很久。
「在看什麼呢?」宇柔忍不住問。
「那粉紅色的是什麼?」欣翔伸出手指著不太遠的山,上半身整個伸出去,
讓人擔心她會墜樓。
「沒看見。被霧遮住了嗎?」
「也許只是我的幻覺。」
「除了窗外的風景,我們的生活簡直只有黑色跟白色,你看,白色的襯衫,
黑色的背心,黑色的外套,黑色的百褶裙,黑色的襪子,黑色的鞋子,黑板還有
白色的粉筆字。」
「還有黃色粉筆寫的大考倒數日期,以及紅色的考卷。」說完,欣翔笑了。
宇柔看著欣翔,想說「還有妳粉紅色的嘴唇。」,但不知怎麼只是微張著口
,沒說出來。
「唉,今天不想關在教室裡。」欣翔略顯無力的靠著窗。
「那麼想去那座山看看粉紅色的東西是什麼嗎?」
「我正這麼想。」每當他們說出彼此心中尚未說出的話,兩個人就同時笑,
好像鏡子裡外對應的兩個人。
「去了不怕冷嗎?」
「不怕。」
「不怕迷路?」
「不怕。」
「不怕遇到壞人?」
「不怕。」
宇柔知道欣翔並不把別人認為不切實際的事情當作不切實際,甚至她認為這
比什麼都實際。當長輩警告她長大了應該成熟些,不要再滿口夢話,欣翔聽到了
就要生悶氣。青春無處爆發所產生的苦悶,在長輩看來只是無理取鬧。
到底成熟是青春必然的蛻變,還是無可奈何的死去?
「死了。」欣翔說。
宇柔嚇了一跳,以為欣翔在回答她心中的問題。
「後天模擬考你準備好了嗎?」欣翔問。
「還沒呢。」
「我還是別拖累你的好,應該實際的為你著想一下。」
「不,還是出去走走的好。」
前幾天的午休時間,他們偷跑到教室頂樓,陽光亮的讓人炫惑,欣翔靠在圍
欄邊對宇柔說:「最近突然覺得很空虛。我知道這麼說會被人討厭,我也知道我
是所謂很幸福的人,可是我就是莫名失去快樂的力氣。」說完欣翔擲下一枚飽含
迷惘的笑,飄墜到地上沒有聲響。
欣翔的名字意指「欣然飛翔」,她的父母很滿意這個男女皆適用的名字,更
滿意欣翔如此聰明可愛,於是忍不住替她規劃了許多人生的藍圖。欣翔相信父母
這麼做是真心為她好,因此她從未拒絕過任何一張藍圖,但是她實在不明白自己
喜歡哪一張,因此在困惑中她漸漸失去飛翔的動力。
「就長遠來看,現在折磨我們的這些事情似乎都無關輕重。不過,現在我們
認為重要的事情,卻被指責為耽誤未來的人生。」宇柔說這句話,不只是想安慰
欣翔,也是在安慰自己,她相信成績單上一長串的數字不是青春唯一的軌跡。在
這個時陰時晴忽明忽暗乍暖還寒的春天,她們心中的綠意不受打擾的四處蔓延。
現在的她們,認為什麼是重要的呢?
她們背起書包一起往外走,校門口的警衛並不攔阻他們,只是專注的看著報
紙的娛樂版。
今天是她們人生中第一次翹課,意義非凡。
「不知道為什麼,有你在,我就安心。」欣翔說。
他們穿過竹林夾道的綠色小徑,右側的視野突然開闊,白色的光在石階的積
水上漫步。她們停下腳步,越過深綠色的相思樹頂,俯瞰下面的城市,聽不見人
間步履的雜沓,只看見紗一般的薄霧替城市卸去萬紫千紅的妝。
沉默了許久,宇柔轉過頭看欣翔,卻發現欣翔在看她,瞬間她覺得天氣變得
好熱。欣翔頭髮的舞姿在風中像是變成了慢動作,宇柔可以看見慢動作下欣翔臉
頰上的光影變化,如果可以,她想伸手抹去欣翔臉頰上那些亂了的陰影。
欣翔為什麼不說話呢?宇柔無法從欣翔的直視裡逃離,更無餘力去猜測欣翔
正在想什麼,她覺得自己已經熱得無法思考。
在慢動作中,欣翔的臉頰逐漸靠近宇柔,然後在快要碰到鼻尖的時候側過臉
去,她對宇柔的耳朵微張著口,卻沒有發出聲音。她們的長髮搔弄彼此的臉頰,
因此宇柔的心臟已經快要跳到喉嚨。
剛剛臉頰上的感覺是頭髮的碰撞?可是那種柔軟的輕碰…究竟是…?宇柔還
沒有弄清楚,欣翔已經繼續往前走,邊走邊唱起了「夢田」。
「每個人心裡一畝一畝田,每個人心裡一個一個夢,一顆呀一顆種子,是我
心裡的一畝田…」
「用它來種什麼,用它來種什麼,種桃種李種春風,開盡梨花春又來…」宇
柔跟著合唱。她記得欣翔第一次教她唱這首老民歌的情景,那時她們在放學後偷
跑到教室頂樓,欣翔抱著吉他拿著譜,將兩個聲部的旋律一次又一次的唱給她聽
,直到天快暗了她們才驚跑下樓,欣翔唱歌時的表情是多麼的認真,目光有時欣
喜有時又黯然低眉,有時又對自己深深的注視……
「那是我心裡一畝一畝田,那是我心裡一個不醒的夢…」就像一個不醒的夢
,她們在陌生的山路上不斷的走。
雖然她們的五官並不相似,但常有同學形容她們像一對雙胞胎。她們同樣留
長髮,書包背在右側,走路的時候恰巧會出同側的腳,背影幾乎一模一樣。若要
說她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同學可能會不假思索的說:「宇柔比較好接近些,
欣翔只適合當讓人膜拜的女神,而且她吃人間的供品好像會拉肚子。」
宇柔看著走在前面的欣翔,無心於風景,只在意欣翔顧盼裡倒映出的風景。
「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呢?」走在前面的欣翔突然問。
「咦?」宇柔只注意到相思樹的碎葉沾在欣翔的頭髮上,想著相思樹將要開
出金黃的花,那時候落花點綴在欣翔的長髮上將會更好看。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宇柔沒聽清楚欣翔說什麼。
「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一定要跟我說喔。」
即便宇柔常能猜對欣翔的心思,也仍有猜不透欣翔的時候。她這麼問,自己
應該回答什麼才好呢?
宇柔轉向右邊看樹型優美的樟樹,上面正開滿青綠色的花還有嫩葉,油亮的
讓人快要睜不開眼。一群白頭翁在樟樹的臂彎裡作琴鍵般的起落,配合葉子的輕
顫還有沙沙聲,做即興的歡唱。
「你有沒有喜歡的人呢?」欣翔又問。
「不知道。」宇柔因為咬到舌頭,皺了一下眉。
「那麼…應該是有囉?」欣翔停下腳步,並沒有回過頭,聲音投在地上,沒
有彈得很高。
「好像…也不是這樣…」宇柔慶幸欣翔沒有回頭,不然自己的表情一定更窘
迫。
「嗯。」欣翔不多問,只是回過頭對宇柔笑了一下。她看見宇柔窘迫的表情
了嗎?
山上的霧漸漸散去了,高升的太陽誘引蝴蝶出來,白的花的各種蝴蝶四處亂
飛。
「其實,我覺得不交男朋友也無所謂。」宇柔看見在眼前亂撲的蝴蝶,第一
次感到心煩意亂。
「為什麼呢?」
「因為…」宇柔遲疑了片刻,「因為…」結果還是沒說出什麼答案。
「要是你能夠一直在我身邊的話,那該有多好呢?」欣翔的腳步聲顯得特別
清脆堅定。
「咦?」
「畢業以後要是不能跟你同一個學校的話,真的會很煩惱。」
「我也不能想像這樣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一定很無聊。」
「唉,關於未來的計畫,除了繼續和你在一起,我還沒想到別的目標,很苦
惱啊…」
宇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在石階上一步一步往上爬,以規律穩定的步伐往上
爬,但是要追上欣翔,跟她上同一所大學,自己實在是沒有十足的把握。當然,
絕不能讓欣翔放低第一志願的標準,絕對不能因為自己的自私而拖累她呀。可是
沒有十足的把握,到底該怎麼辦呢?
「你看,那裡有一座土地廟呢。」欣翔停下來,伸手指著道路右彎後一個榕
樹綠蔭下的紅屋。
「我們一起去那裡休息一下吧。」宇柔彷彿看到欣翔即將離她而去,一種以
前一直壓抑不去注視的憂傷在激盪她的眼淚,她們或許無法一直一起走下去,無
法永遠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刻。欣翔走在前面,宇柔想像她的背影將越
來越遠,悲傷比眼淚更加滿溢出來。
這座小小的土地廟,有著傳統的廟宇造型,周圍環繞著枝幹粗壯茂密的大榕
樹,樹蔭將土地廟完全的覆蓋住了,廟內陰涼得讓人不禁起雞皮疙瘩。土地公前
的香爐有剛插上的香火,整個環境也相當乾淨整潔,看來這座山上的廟宇並沒有
被人遺忘。廟宇右側的大榕樹下散布一些舊的桌椅,桌上有一個大茶壺,茶壺上
寫著「奉茶」,旁邊還有一串紙杯,椅子上沒有灰塵,只有一些零星的落葉。
她們看到茶壺才想到渴,倒茶來喝,發現茶還是溫的,又香又好喝。宇柔不
曉得什麼時候把眼淚擦得乾乾淨淨,但因為忍著哭意,喝茶的時候差點嗆到。
「你的臉色不太好看。」欣翔摸摸宇柔的頭。
空氣中殘餘著焚燒枯葉發出的灰味,並不刺鼻難聞,卻也叫人難以忽略。
「妹妹,茶好喝嗎?」一位阿公從土地廟後方走出來,嚇了她們一大跳。
「今天不用上課啊,怎麼穿制服背書包爬山?」阿公問。
她們一時不曉得怎麼回答。
「妹妹看起來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來吃一點東西?我烤了地瓜。」阿公手指
廟宇後方,那裡冒著白煙。說完他就走了過去,再次隱入廟宇後方看不見的地方
。
他花了一點時間才走出來,手捧著用報紙包好的地瓜,腳步有些踉蹌,老人
家的膝蓋似乎不太好。
「這些樹葉野草掃成一堆燒一燒,地瓜悶在灰裡面就熟了。這些榕樹真的很
會掉樹葉,掃了一大堆啊…」阿公還沒說完。
她們有點不好意思,可是真的餓了,所以笑著說聲謝謝收下了阿公遞上的地
瓜。
隔著報紙,也能夠感受到地瓜的熱度,打開報紙的時候,一大堆地瓜還在冒
煙。
「好啦,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剩下的地瓜通通包在這裡,你們要吃飽欸。
然後趕快從那邊回家,不要玩得太晚…」阿公一邊離開,還不停的回頭繼續叮嚀
,後來已經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了。她們靦腆的笑著向他揮手。
她們把地瓜放在桌上讓它稍微涼一下,然後想到阿公的人情味就忍不住笑個
不停。
好像只要一直在一起,她們就能一直碰到令人快樂的事情。
「到底粉紅色的東西是什麼呢?」宇柔用活潑的語氣問。
「山上有這麼多顏色,好像就是沒看到粉紅色呢…」欣翔端詳起手上那隻宇
柔給的手套,發現繁複的花紋裡有幾條粉紅色的織線。她對宇柔笑,不經意的撥
弄起宇柔的長髮,長髮下有不明顯的淚痕。
「地瓜要涼了呢。」宇柔脫下手套,剝開地瓜灰撲撲的外皮,遞給欣翔,再
替自己剝一個。
「哇,好漂亮的金黃色。」
她們坐在椅子上,一起吃地瓜。
欣翔吃了一口地瓜,轉頭看著宇柔,覺得舌尖很甜。她又偷吃了一口宇柔手
上的地瓜。
「咦?偷吃—」
「被我猜中了,你的地瓜比較好吃。」
宇柔有點緊張。「怎麼會呢?我剛剛挑了一顆最大的給你—」
「不信你吃看看我的。」
宇柔吃了一口欣翔捧到面前的地瓜,隔著熱氣她偷看欣翔,覺得地瓜甜得令
人發暈。
「你的比較好吃。」欣翔又吃一口宇柔手上的地瓜。
她們把地瓜捧到對方面前,一邊吃一邊笑。
「對了,你知道科科基有賣薩摩紫薯嗎?」欣翔說。
「嗯,放在蛋塔裡面。」宇柔點頭。
「其實,我覺得我們身邊這些自然而質樸的東西,比較美味。你覺得呢?」
「可是人們還是會比較喜歡那些稀奇的東西吧?」
「不,我比較喜歡你喔。」
「咦?」宇柔直視著欣翔的眼睛,想證明自己聽錯了,或是誤會了,可是她
又期待她聽到的、感覺到的並沒有錯。她就快要不能呼吸。要是欣翔能夠喜歡自
己,啊,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這種快要癲狂的感覺是什麼?不行不行,理智不
管用……可是我們是朋友,對,她說的是朋友的喜歡,是朋友…我們是很好的朋
友,可是朋友又怎麼樣呢,難道不能…。宇柔無法停止自己衝撞的思緒。
欣翔站起來走開,她走到土地廟前,那裡有一片開闊的視野,能夠看見來時
看不見的山坡以及谷地。
「啊—宇柔你快來看—」欣翔雀躍的叫宇柔過來。
欣翔靠著圍欄,對面山腳下盛開的美景讓她感動莫名,粉紅的緋紅的豔紅的
全部合諧的交織在一起。
「那粉紅色的原來是…」欣翔沒辦法說完,宇柔看見欣翔盛開的笑靨,無法
自持的輕吻她心中最渴望親近的粉紅色。
<番外篇1>
「我們翹課來山上吃地瓜,是很莫名奇妙的事嗎?」欣翔問。
「我覺得有人在山上烤地瓜才奇怪呢。」宇柔答。
「真的!」
他們聽到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追來。
「地瓜地瓜,紅橙黃綠藍靛紫的地瓜,粉紅色的也有喔~通通吃完就可以跟
我許願!」
他們回頭,嚇得再也不敢吃地瓜。
「哇~魔神仔大白天跑出來啦~」欣翔和宇柔尖叫著跑掉。
作者如果想賣八彩地瓜,你會一樣驚訝嗎?
<番外篇2>
「妹妹唱歌真的糾好聽~」阿公說。
「挖肖年欸時也不壞!」阿嬤說。
「那你尚愛唱啥米歌?」阿公問。
「轉啊轉啊七彩的地瓜~」
「挖卡尬意妹妹欸歌…」
作者的話:本人沒吃過薩摩紫薯蛋塔,那個到底好不好吃啊?
(本篇純屬虛構,請別太過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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