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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cooter (不實用梵英字典) 看板: lesbian
標題: [創作] Just the Two of Us (中)
時間: Wed Apr 15 04:07:23 2009
帶有一長串姓氏,名字用介係詞分隔的某個男子,他的祖輩曾在歐洲大陸的幾樁歷史事件
上扮演過重要角色,而他是這個已漸趨衰敗的家族中最年輕的繼承人。在我住處的客廳裡
,她以一種刻意的若無其事把恰巧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他指給我看。
畫面上的金髮男子衣著講究,從某棟巨大陰暗的古老建築裡出來,匆匆步下台階,
穿過包圍他的記者,坐上一部黑色轎車的後座,俊美的臉上始終掛著長久以來精確訓練出
的有禮微笑,可是那反而讓他感覺更冷酷。我不明白這兩個人之間的情感糾葛,
但我必須說點什麼。
「所以,你們要結婚?」
「嗯。」
「但是他不確定?」
「不,他確定。」
「那麼,是妳不確定?」
「也不是。」
「那不然,問題是什麼呢?既然你們都確定,還有什麼困難?」
「也沒有什麼困難。」她冷冷地說道,彷彿這整件事情與她無關:
「我只是不知道他這是為了什麼。」
「因為他愛妳啊。」
「不。他沒那麼愛我知道。」
「那,」我有點遲疑地看著她,最後決定不問。我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已經太多,
十年下來,我總算從無數次因為魯莽而帶來的挫折中學會了壓抑。
我們對著電視上另一則新聞沉默了許久,她才說:
「只因為這樣可以激怒他的父母。娶一個完全的平民。
一個外國人,甚至是一個東方人。」
「噢。」我斟酌用詞,試著找出最溫和最無誤的話語來回應她,但失敗了。
那尚未成形就消滅的語句被壓碎成含糊的氣息,悄悄溢散在空氣裡。我沒有說什麼。
「算了,不談這個。」她說道,「妳這幾年過得好嗎?」
她不是真的想知道,我很明白。現在她的心思再沒有多餘空間關切其他人,
她的神情也證實了這點。那個驁傲叛逆的金髮男子已完全擁有她,不只是身體,
還有心靈。如果是十年前的我,或許會因而嫉妒到內心有如針扎刀剮,
可是我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我了,感謝上帝。
「還可以。」既然她並不在乎,我的回答是真或假也無關緊要。我問她:
「欸,要不要出去走一走?湖邊很漂亮的。」她不置可否。
「好啦,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好,是不是?悶在家裡很無聊的。」
我像個耐心的教師循循善誘全班級最頑劣的學童,終於她點了頭。我們去到湖邊。
說實話,我自己也很少到這裡來。雖然距離學校圖書館只五分鐘路程,
但打從抵達此地,我的生活就只有圖書館、研討室,
以及提供廉價但粗劣伙食的學生餐廳。一年多來,我出門閒步的次數寥寥可數。
即將入春的天氣正寒冷,霧氣瀰漫的湖面上漂浮著大小不一的碎冰。
隔著湖,對岸沿湖矗立的群山穿破雲霧的包圍,露出封著一層嚴實白雪的峰頂,
姿態傲然彷彿永遠都不會融化。不時還有凜冽的風刮過,凍得我們直打哆嗦。
每一起風,湖邊那片氣色蕭索的白楊樹林就齊心震顫枝葉,發牢騷般地沙沙作響。
石砌的湖濱步道表層結了凍,我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深怕滑倒,但還是免不了跌跌撞撞。
我邊留意腳下平衡,邊指出一些景物給她看。這是遊艇學校,這是運動博物館,那是風帆
俱樂部,還有湖濱網球場,湖濱劇場,滑板公園。其實都是些稀鬆平常的東西,但總得有
人說些話。她有時會轉頭看看我指了哪些地方,有時就只是微頷下巴,連抬眼都懶。
終於我們走到盡頭,一處約一百米寬的水道,隔開了步道和對岸的樹林。石砌步道在末端
伸進湖面,形成一個臂狀湖堤,內側的水面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船帆多半已經收起
,只留下光禿禿的船桅,尖銳地刺向被沉沉陰雲壓低的乳灰色天空。隨著水波左右搖晃的
船身,纜索和固定在船腹上的橡膠圈彼此挨擦,直發出咿咿呀呀的低吟。被風擾動的湖水
以一種堅決但溫柔的節奏來回拍擊著船身和堤防,那規律的浪聲讓人聽得竟有些昏然欲睡
天氣太寒冷,堤岸和港內的木頭棧道上靜悄悄連個人影也沒有。
夏天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的。夏天時,這裡擠滿了出外閒步的老人,
迫不及待想掙脫主人控制的狗兒,嬉戲的孩童(與縱容他們四下衝撞的父母),
熱戀的情侶,氣喘吁吁的路跑者,以及提著各種工具打理船隻,預備航行的船主。
我在去年夏天來過這裡一次,那是個遊樂園般鬧烘烘的地方,和現在的景況完全兩樣。
發現到這個差異的我大吃一驚,伸手指著堤防內的方向說:
「這裡夏天很熱鬧的呢,根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這裡……」但轉念一想,她不會有興
趣聽我說這些,立刻改口道:「這裡……是碼頭,大一點的船可以停這。好像也可以搭渡
船過去對岸,妳如果就住對岸那,就不用大老遠搭火車來,只要坐船就可以了。」
「對面是哪裡?」突然間她接話了,瞬時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噢?這個,對面嘛,
我也不知道。」我說:「得回去看地圖才能告訴妳。」
「妳來一年多了,從沒搭過船去對岸嗎?」她問。
「沒有。」我說:「如果要去,還得專程跑一趟日內瓦辦簽證。而且,」我承認道:
「其實我很少出門的,這是我第二次到湖邊來。」
「第二次?」她有些詫異:「妳在這裡,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
「就很普通的生活啊,」我回答:「哪裡都沒有去,只是唸書和運動。一個人吃飯,一個
人讀書,一個人去跑步,做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我停了一下,看見她還在聽,
才放心繼續往下講:「開頭一個月是有點糟,但很快我就發現,一個人還挺好的呢,
是以前不懂事,才不懂自己一個人的好。」
「那並不好,」她說:「我討厭自己一個人,但有時候,我羨慕妳能這樣子。」
這沒什麼好羨慕的,我心想。只是我必須這樣子。人沒有得選擇時,
事情反而會變得比較單純,而單純卻被認為是難得的幸福。但如果可以,
我也想要有得選擇,只可惜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就在我們說話時,湖對岸驟然吹來一陣長而綿密,刺骨的冷風。我連忙把下巴藏進衣領裡
,轉頭看見她雙頰和鼻頭都已凍得通紅,提議說:「很冷呢,回去好了?
反正也走一陣子了。」
「好。」她點點頭。
在回程的輕軌電車上我們兩人都沒說任何話。她若有所思地盯著灰濛濛的天空不發一語,
我不去打擾她。我知道她本來就不是真想來探望我。兩天前,在手機裡看見她突然送來
的簡訊時我就知道了,那上面只簡短地寫出了班車抵達的日期、時間與地點,此外沒有任
何多餘的文字,沒有解釋。我想她一定只是為了逃避某件不願任何人過問的事,而我是那
個唯一可以完全接納她的任性、輕率、隱晦、粗暴和驕縱的人。而她甚至知道我知道並接
受她這一點,因此我回送的短信也同樣簡短:
「好的,會去車站接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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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cooter (不實用梵英字典) 看板: lesbian
標題: Just the Two of Us (下)
時間: Wed Apr 15 04:30:53 2009
回到家,將近六點多,該是晚餐的時候。我做了兩人份的蕃茄義大利麵。我廚藝向來不好
,麵煮得太糊,蕃茄卻沒熬爛,她沒抱怨,但吃兩口就擱下叉子,逕自去打開電視機。
我找出先前買的兩瓶本地產黑比諾,從碗盤櫃裡拿出一只玻璃杯洗淨擦乾了,
鑽開其中一瓶的瓶栓,斟滿了給她。她接過喝著,等我吃完自己的那份,
又把她那分推過餐桌來給我,我也一併吃完了。屋內唯一的聲響來自客廳的電視,
正播放談話節目,我完全聽不懂在討論什麼,只能從他們的語調推斷是某個嚴肅又敏感,
隨時會觸怒許多不該觸怒的人的話題。
吃完晚飯,我讓她留在餐桌邊,自己起身收拾碗盤,把桌面抹乾淨,洗淨手,去臥室裡替
她鋪了床。為了她要來,我特地抽一下午空,換一床新洗的床單棉被枕頭,家裏全打掃過
一遍,因知道她鼻子嬌貴,容易過敏。她自顧自喝著黑比諾,盯著電視上眾人唇槍舌戰,
任憑我在她身邊忙進忙出。我偷空瞄了一眼時鐘,暗自計算,已整整兩小時她一句話也沒
說,應當不是生氣我什麼,而是她心情煩悶。我也就知趣地一聲不吭,自己收拾衣物去洗
澡刷牙,換上睡衣,從衣物間抱出睡袋和抱枕放到客廳沙發上,又從架上抽出一本最近正
在讀的閒書,打算看個幾章再睡。等佈置好沙發,舒舒服服半躺下,攤開書,談話節目正
好也結束。她換另一個頻道,同樣是談話節目,但她看膩,又換到下一個頻道,這個頻道
播網球賽,兩個我不認識的年輕男選手在藍色的硬地球場上捉對廝殺,感覺雙方都是棋逢
敵手。
「才八點多,」她總算開口:「妳要睡了?」
「還沒,我想看一下書,至少看一兩小時吧。」順道提醒她:「噢對,浴室裡所有東西妳
都可以用。」
「妳不看電視?」她問。
「不,反正看不懂。」
「這是體育節目,不懂法文也能看。」
我不會網球,但我知道這意思是我得和她一起看電視。我只得把書放下,坐直身體,
盡可能把注意力放在電視螢幕上。但她卻去關掉客廳的大燈。外頭天色早已一片漆黑,
滿室昏暗中,只留角落裡一盞暖黃色的立燈。不知怎麼這讓我覺得不安,我挺直背脊,
手指緊緊抓住書本的邊緣,紙張都弄出了皺摺。
但她無視於這些,擎起酒杯來到我身旁坐下。她手上的杯子雖然還半滿,
可是酒瓶已喝空了一支,第二支酒也已打開,喝掉大約四分之一。我這才猛然意識到,
她喝太多了,事情很有可能因而脫離我的掌握,朝我無法控制也無法預測的方向發展。
我一邊氣惱自己怎麼會沒有預想到這點,一邊忍不住驚慌起來。我下意識地四下環顧一眼
,期盼週邊另有個什麼人在場,但當然沒有。我是一個人住。這裡沒有別人,
只有我和她,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在那當下,我感覺心底有個細微但清晰的聲音,從很深很深的深處傳來。那聲音說,
毫無疑問,這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事情:
「我們等一天已經等很久了,不是嗎。十年了。」
我知道這個聲音,我對這聲音再熟悉也不過。十年來每一次,每一次我試著說服自己
放下她、遺忘她,試了一次又一次,卻也一次又一次,每當我以為自己快要成功的時候,
那聲音總在最後一刻竄出,在我心裡尖叫著說:「不!」
那個聲音是如此強而有力,逼迫我每一次都屈服,每一次都認輸。是的,
我不願意遺忘她。其實我比誰都明白,我就是放不下。
我固然衷心期待著自己終能遺忘她的一天,但矛盾的是,只要稍微想像那一天的到來,
我就感受到極強烈、極巨大的痛苦,像有人硬生生地把我的心從中撕扯開來。我知道,
在十年前的那個早晨,她早已經放下我了,是我自己不願意離開,執意停留在原地,
背負著沈重的妄想,眼睜睜看著她美麗輕盈的背影漸行漸遠,還痴心等待或許很久很久以
後,會有那麼一天,她會忽然想起,從很遙遠的地方回過頭來對我微笑,
雖然那也將不過只是一個微笑。而現在不正是那一天嗎?我等待的不正是這件事情嗎?
對啊,都十年了。
「妳讀的是什麼?」她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從她蓄意克制但仍掩飾不住的輕浮裡
,我確定她真的喝醉了。
「是一部小說。」我簡短地回答,試圖把她的注意力引回電視上:「妳還打網球嗎?」
但我的努力失敗了。她饒富興味地追問:「是什麼樣的小說?」
「是一部,呃,」我悄悄往沙發另一端挪了一些,盡量不著聲色地把睡袋和抱枕橫在我和
她之間,「一個哥倫比亞作家的小說。」
「故事內容是什麼?」
「噢這個,故事內容是,」我停頓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當然我知道故事內容,
這本書我已經重讀過至少兩次了,可就因為這樣,我得想個比較安全的答案。幾經思索,
我說:「是一群人,在拉丁美洲生活的故事。」
「什麼啊,妳究竟有沒有讀過這本書?」她不滿意我的回答,乾脆直接傾過身來
,端詳我手上的書,大聲念出封面上的原文書名:
「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ólera」,語調清脆又滑膩,
像是一句不經意又不遮掩的暗示,地地道道的西班牙語。這可真糟糕,我心想。
「很好,」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所以這是一個愛情故事。」
「對。愛在瘟疫蔓延時。」我不情願地承認。
「霍亂。」她補充道:「cólera」
「好,霍亂時期的愛。這是世界名著。」
我讀的是譯本,我根本不懂西班牙文。但那不重要。現在我對她橫過上身,
趴在我膝上這件事情感到非常在意。我可以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淡淡的洗髮精香味,
混雜著頸側和耳後的香水,隨著心搏與體熱而散發出的氣味。最糟的是,
我明確感覺到隔著我的棉質睡褲,隔著她的上衣,壓在我大腿上的,她胸部的輪廓與觸感
。這真的非常糟糕,非常、非常糟糕。
「那是什麼樣的愛情故事?」她問道,語氣天真無邪:「說給我聽,我想知道。」
「故事是說,有一個年輕人,瘋狂喜歡上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我僵硬地說道:
「對方一開始不肯理他,可是後來終於被他打動,他們決定要一直在一起,可是,
這位小姐的父親不同意。」
「好老套的劇情,好個世界名著。」她說著翻過身,舒舒服服地仰躺在我大腿上,絲毫不
覺有何不妥,手上還拿著酒杯不放:「然後呢?」
「然後,」我盯著電視螢幕,假裝努力回想小說上的劇情。其實所有情節我都了然於心,
只是我知道自己絕不能夠低頭看她。我得找個完全無害、安全的點,然後讓自己在那上頭
平衡住。我必須穩穩地、牢牢地平衡,強迫自己不低頭去聽那發自心底,
一直以來的尖叫聲。
「父親替她找了一門親事,是地方上的望族,出身很好的醫生,無論如何不能讓女兒跟著
一個沒有名頭的窮小子。他們兩人就被拆散。年輕人生了很大一場病,至於那位小姐,
最後也屈服了。慢慢的她忘記了他,並且嫁給那位醫生,一切都合乎她父親的願望。」
「那醫生對她好嗎?」
「對她很好。」我像是在對一個正在聽床邊故事的孩子保證王子最後會救出公主:「而且
後來,她發現自己其實也愛這位醫生。他們兩個過得很幸福,醫生和那位小姐,
都很幸福。」
「可是,那個年輕人怎麼辦?」她憂心忡忡道:「他是不是都一個人?」
「這個嘛,嚴格來說不算。」我回答。畫面上端的選手突然把球直打到底線上,他的對手
從網前趕過去,可是來不及了,「他身邊一直都有人陪著他。」
「所以,他也忘了她嗎?」
「不,他一直都沒忘,」我看著球賽,卻只看見自己站在懸崖邊上,搖搖晃晃,幾乎無可
立足,狂風從四面八方襲來,腳下有深淵虎視眈眈,
「他一直,一直牢牢把她記在心上,沒有人知道。那是他最珍貴的秘密。」
「那麼,」她說:「他記著她,記了多久?」
「記了大概,半個世紀,」我回答:「五十年就這樣過去了,當初的年輕人變得老態龍鍾
,但他對她依然片刻不忘,就像五十年前一樣,
好像五十年的時間不過是一下子的事情。」
她聽得出了神:「那,後來呢?他們後來呢?」
「後來,」我繼續說:「有一天,那醫生突然死去,留下年老的遺孀。對,她也已經老了
,畢竟都五十年了。然後他,已經不再年輕的那位年輕人,幫助她處理醫生所有的身後事
,盡心盡力就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家人。又然後,在那麼一天,她家的客廳裡,他鄭鄭重重
地站在她面前,摘下帽子,躬身對她說,『五十年過去了,我仍在等妳』。這是小說一開
頭的部份,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五十年後。男主角依然還在等待她。」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從我腿上坐起身來,專注地聽著,手裡還無意識地擎著酒杯。
我小心翼翼地把酒杯從她指間卸下,放到一邊的茶几上,好藉機拉開我和她之間的距離,
說:「好啦,如果妳喜歡這個故事,這本書妳帶回去看吧。我不說了,
替妳保留一點看書的樂趣。」
但她沒有任何反應。幾秒鐘後我登時醒悟到她正在哭,連忙遞過面紙。她並沒有哭出聲音
,眼淚只是不斷地湧出,彷彿眼底藏著一處無人知曉的豐沛泉水。她手上雖然接過面紙,
卻任憑眼淚流滿雙頰,再沿著下巴滴落。這讓我慌了手腳,我從沒遇過她這樣,更不知道
如何安慰她,只好自己拿回面紙,仔細替她擦拭被淚水浸濕的臉頰和下巴。她的臉部輪廓
非常精緻,像件過份貴重的手工藝品。從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她的美貌,以及相稱於她那
出眾外型的人生經歷,是平凡者如我所負擔不起的。這樣奢侈的美,只有那位我不認識的
金髮男子才配享有;那位名字用介系詞分隔的、俊美而高傲的陌生男子。從來就只有虛幻
才承擔得起虛幻,現實一直都是這樣。這正是為什麼這十年來我沒有再對她提起任何與我
們有關的隻字片語,這也正是為什麼在那個晴朗的夏季早晨,當她以不帶任何情感、殘忍
的輕快,說:
「這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我也只是默默點頭,沒試圖向她爭執什麼。我知道此後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遺忘她,
放下她,這應該是再簡單也不過的事。我都努力過十年了,
今後還有許多個十年等待著我。她有她的人生,而我也有我的人生,
我和她本來就該毫不相干,不是嗎?
然而她說話了,好不容易止住哭泣,淚眼汪汪地抬起頭,從極近的距離直視著我:
「那妳,記著我,記了多久?」
這個問題既尖銳又誘人,像是一支利刃直刺,又像是把鋸子在我心上來回拉扯,
劇痛的同時伴隨著溫暖黏膩的慾望,像血液汩汩流出的傷口。不,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我必須要做正確的事情。過去十年來,每天每夜裡,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
必須要做正確的事情,也只能做正確的事情。如果這十年來我始終都做得正確,
以後也應當繼續下去。儘管那個熟悉而高亢的聲音,不斷在我心裡瘋狂呼喊著,
但我已經學會硬下心腸,轉過頭不去聽它。
「妳該睡了。」我強作鎮定:「別忘了明天妳要搭早上九點的火車回巴黎。」
「直到現在妳還記著,是嗎?」她鍥而不捨地逼問道,眼底發出懾人的光芒:「我知道
妳會一直記著我。」
「妳又何必這樣。」我說,盡力把語調放慢以維持每個字每個音節的平穩:
「去睡了,好不好?妳真的喝太多了。」
「不……」忽然間她粗暴地抓住我,壓在我身上開始吻我,吻得極為用力。
她柔軟豐厚的舌頭抵住我的,不容我出聲抗辯,又用她那潔白堅硬的牙齒
重重咬囓我的下唇直到流出血來,但我絲毫不覺得痛。我以一種連自己都意外的冷靜,
驚奇地聽著她的呼吸像負傷的野獸般變得越來越濁重,驚奇地感受她緊緊攫住我的雙手,
引導我將手伸進她的上衣裡,愛撫她柔嫩光滑的肌膚,
甚至輕褻地玩弄她渾圓震顫的乳房。她的皮膚出乎意料的冰涼,
但我想那是因為我渾身發燙。我倏然回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早上,她踏出我的公寓,
回過頭說「到此為止」的神情;回想起在那之前,我們兩人因焦慮和猶豫而徹夜無眠的
夜晚,那諸多曖昧不明的話語、我輕許的承諾,和她的閃爍其詞。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
以至於太無知,從而錯過了許多稍縱即逝的事。當時的我,以為擁有一個人的肉體就是
擁有一個人的全部,但即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她。在她心中我向來無足輕重,
即使是十年後的現在,依然如此。
「等等,」我抽回雙手,溫和但堅定地掙開她:「妳得聽我說。」
我的氣力原本就比她大,她不得不停止動作,詫異地望著我。我也回望她,默默告訴自己
無論如何要平靜下來。
「妳聽我說,」我輕輕扳住她的肩膀向後推:「相信我,妳不是真的想這麼做。」
她的眼神不知為什麼竟顯得有些空洞。我繼續解釋道:「妳知道的,我並不是不想要,
可是——」
「可是什麼?」她粗暴地打斷我:「如果這正是妳一直都想要的?」
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不只是這樣啊。我想要妳愛我、我想要妳在乎我,我想要永遠,
但那不可能。十年下來,我已比誰都更明白那種不可能有多麼不可能。
但這些話我無法跟她說。
「是沒錯,」我說:「但現在就停下來,不要越過這條界線,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她露出一抹輕蔑的冷笑:「妳憑什麼總是以為自己可以決定怎麼做對別人比較好?」
「不,這不是我的決定。這是妳自己的決定。」
「我?我決定了什麼?」
「妳說過的。妳說,到此為止。」我說:「我想,妳一直都是對的。」
她抿住嘴唇,雖然仍舊維持著跨坐在我身上的姿勢,但那已經不會再讓我聯想到任何不該
想也不該做的事。我幫她把衣服理平,把散亂的頭髮逐一攏順。她順從地讓我幫她整理,
只把視線凝在昏暗室內的某一點上許久許久,才頹然說道:
「我怕如果不這麼做,」她的聲音裡帶著低低的哽咽:「終有一天,妳會忘了我。」
「唉,妳真傻。」我嘆了口氣,情不自禁地伸出雙臂環抱住她,好像這樣做是再自然
也不過,但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抱著她:「妳還不明白嗎?正是因為不
這麼做,我才能永遠記得妳啊。」
我是發自內心這樣說,不是為了安慰她。我知道我永遠都會記得那個夜晚,就像我以同樣
的執念,記住那個早晨。我會記得她的身體緊貼著我的那份溫熱與柔軟,以及她髮間和身
上的香氣。記得那個同樣又是整夜無眠的夜晚,我們斜躺在沙發上,一道看了整晚的體育
頻道,從網球賽、拉力賽車、自行車賽、滑雪、板球、到南半球的衝浪比賽、男子體操、
職業足球,直看到天色將明。她娓娓道出所有關於他的故事,關於他們是如何相識,如何
交往,他的個性與為人,他們的每一次爭吵和每一種甜蜜;聽著她說她回去將會答應他的
求婚,婚期或許會在什麼時候,或許會有誰去參加 (但我不去,別強迫我去。我說。那種
場面不適合我,妳知道的)。她說的每一件事我都鉅細靡遺地聽,到後來我也已經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感覺疼痛抑或喜悅。是的,她不愛我,但她卻愛我對她的牽掛,因為她以為這
世上再也沒有人能這樣真誠不求回報地對她,這也正是為什麼她害怕我會忘了她。她害怕
如果失去我,萬一真有那麼一天,她的世界完全崩塌僅存深淵時,深淵的底部將是一片虛
無。我的存在至少保證了那處深淵的底限,即使世界消亡為純然的黑暗,黑暗裡還有我陪
伴著她。這也正是為什麼她特地來找我。她想要確定在即將到來的幸福(或不幸福)背後
,仍有最低限度的安全。在她而言,她的要求不過如此微小,但在我看來,那卻是和她的
美同等的奢侈。
天亮後,我幫她提著行李到車站。夜裡下了一場大雪,到白天轉為鵝絨般綿細的雪花,
每當有比較大的雪花落在她身上臉上,我總是輕輕地用手套幫她拂掉,
她也每次都對我抱以微笑。在月台上,班車進站時,她執意要吻我的臉與我告別。
我彆扭地同意了,而我的彆扭顯然讓她很愉快。
「妳也快點交個女朋友喔,不要老是一個人,非常不健康。」
她俏皮地說,臉上已全不復見昨天的憂愁神色。
「好。」我點點頭:「我盡量。」
「有好消息要第一個告訴我噢。」她說著,帶著滿臉笑意登上車廂階梯,姿態輕快矯捷,
當火車從月台邊緣逐漸遠去,我依稀還見到她從車窗後面朝我揮手道別。這天早晨,
雖然寒冷,但就彷若她離開我公寓門前的那一天。突然間我驚覺到,對啊,
時間果真過得好快哪,都十年過去了,接下去,還會有下個十年、然後再下一個十年……
然而除了對她的記憶,我終究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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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ilovefaith:有點憂傷~~~~ 04/15 05:30
推 bluehester:文筆很好 推~ 04/15 06:21
推 babewen:好自私(撇頭) 04/15 06:26
推 xj6m4:推 04/15 09:09
推 allyou: 04/15 13:33
推 chunluen:推..好看..好沉重的故事..希望真的只是故事!!.... 04/15 13:56
推 zenobia924:每個人愛的方式不同 推 04/15 14:37
推 vickyio:推 寫的很棒 也很有真實感 04/15 15:30
※ 編輯: scooter 來自: 83.219.117.63 (04/15 18:34)
→ plankton:我到希望不是真的故事... 不然主角就太悲傷了 04/15 19:44
推 Servill:很喜歡這樣的敘事手法,和內容。 04/15 21:56
推 blove731914:主角的癡情與執著..真實卻又悲傷.. 04/15 22:35
推 evanblue:推~ 04/15 23:06
推 qlu:文筆很好 有淡淡的哀桑 大推 04/16 00:05
推 setter:好自私..哭.. 04/16 00:45
推 nonomoney:推 喜歡的文筆 04/16 00:53
推 lvmiyu:推 很好看又傷心故事 04/16 01:07
推 ele24:推~~寫得好讚!!我看到都默默的一直掉淚了!! 04/16 01:38
推 ele24:不曉得會不會有翻外篇...寫之後的每一個十年!! 04/16 01:51
推 jofly:噗...那要十年後我們才能看到囉XD 文筆真的好細膩哪~ 04/16 10:20
※ 編輯: scooter 來自: 83.219.117.63 (04/16 15:02)
→ scooter:修錯字 04/16 1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