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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會困惑,我是迷戀她的外表,抑或是迷戀那隱藏在她身體裡面的東西; 迷戀某種既是她本身,但客觀說來其實與她無關的象徵。 她的童年在拉丁美洲度過。在我的想像裡面,那是個有著瑰麗日落的國度。 直到去年以前,我都沒有離開過這座島嶼,從來沒有。因此當她跟我描述童年生活, 我只是聽,然後想像。我想像的或許是另外一個世界, 那裏的日落比我家鄉日落的顏色要更艷麗,海水顏色也比我家鄉的更加湛藍, 海風中應有奶與蜜的香甜,不像家鄉的海邊,只有舢板引擎呼出的濁重柴油氣味, 以及淤泥裡混雜著腐敗牡蠣的腥臭味。那個世界真美好,然而或許就連她, 也從未曾真正生活在裡面。 她跟我訴說這些事的時候,全身彷彿也沾染上了玫瑰色夕陽的光輝。 在我眼中她原本就長得漂亮,尤其在摻雜了我的想像之後,她的姿色更是不可方物。 但奇怪的是,在那當下,我卻不曾對她動過一絲一毫的邪念。 我就只是像欣賞一件藝術品那般,以一種純潔的貪婪欣賞著她。 怎麼有人能夠如此美好呢。那時的我也只是這麼想。 但那並不是說,我對她就從未動過邪念。我不是個正直的人,也從不以克制慾望為榮。 更多時候,我確實是感覺到對她的慾望,極為強烈而瘋狂。我想像她是我的, 也想像她是別人的,甚至,是我和所有人共同享有她,也或者,是我們共同享有所有人。 我其實不喜歡那種想法,只要稍微沉浸在那種想法裡片刻, 就會讓我感覺自己是正逐步涉入蠻荒而原始的大陸。雖然裡面隱藏各種豐饒的歡愉可能, 卻也隱藏著陰森可怖的危險。因此那樣子的時候極為短暫。我強迫自己不要想。 因此,我想別的事情。離開拉丁美洲熱情的日落,我感覺到肉慾的引誘暫歇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但此時她卻又搖身一變成為另外一個人。另外一種模樣。 更誘人,以另一種形式。當她差不多已經習慣拉丁美洲, 她的父母卻又帶著她越過大西洋,登上優雅又傲慢的高盧人的國土, 於是她舌上熱情急切的西班牙語音又轉換成舒緩慵懶的法語,彷彿那都是自然生成, 全不費氣力。她悠遊於這兩種語言間的從容每每讓我萬分著迷, 畢竟我對這兩者都一竅不通。我敬畏那些不為巴別塔倒塌所影響的人,對 於那種能輕易駕馭各種語言如同切換收音機頻道開關那般容易的天賦,我既嫉又羨。 對她也是。 所以或許,我迷戀的是這些。遙遠的異國。她是我一直以來想望卻又無從獲得的異國情調 。至於我自己,沉悶而無趣的我自己,過去三十年困居在島嶼上, 日日夜夜對著形容醜陋的水泥建築,潮濕汙濁的空氣, 都市煙塵壟罩的昏鈍日頭下蒸散出體臭的黏滯人群,只能在心中一次又一次 描摹她潔淨的身軀與細膩的五官輪廓。每一次描摹都讓她的美貌變得更鮮明也更失真。 最後她終於變成是虛幻的人了;遠在巴黎,在金光燦爛的街道上行走,在塞納河邊談笑, 在奧賽美術館裡凝神欣賞油畫。她憑藉著我所陌生的空氣呼吸, 用我無法理解的語言說話與思考。這些都是我永遠無法獲得的東西。 也因此她註定要屬於別人,註定要與我無關。 那她的人生會和誰有關呢? -- Nothing except a single green light, minute and far away. http://blog.yam.com/cheddar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83.219.117.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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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nblue:推~ 04/15 22:54
> -------------------------------------------------------------------------- < 作者: scooter (不實用梵英字典) 看板: lesbian 標題: [創作] Just the Two of Us (中) 時間: Wed Apr 15 04:07:23 2009 帶有一長串姓氏,名字用介係詞分隔的某個男子,他的祖輩曾在歐洲大陸的幾樁歷史事件 上扮演過重要角色,而他是這個已漸趨衰敗的家族中最年輕的繼承人。在我住處的客廳裡 ,她以一種刻意的若無其事把恰巧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他指給我看。 畫面上的金髮男子衣著講究,從某棟巨大陰暗的古老建築裡出來,匆匆步下台階, 穿過包圍他的記者,坐上一部黑色轎車的後座,俊美的臉上始終掛著長久以來精確訓練出 的有禮微笑,可是那反而讓他感覺更冷酷。我不明白這兩個人之間的情感糾葛, 但我必須說點什麼。 「所以,你們要結婚?」 「嗯。」 「但是他不確定?」 「不,他確定。」 「那麼,是妳不確定?」 「也不是。」 「那不然,問題是什麼呢?既然你們都確定,還有什麼困難?」 「也沒有什麼困難。」她冷冷地說道,彷彿這整件事情與她無關: 「我只是不知道他這是為了什麼。」 「因為他愛妳啊。」 「不。他沒那麼愛我知道。」 「那,」我有點遲疑地看著她,最後決定不問。我想問卻不敢問的問題已經太多, 十年下來,我總算從無數次因為魯莽而帶來的挫折中學會了壓抑。 我們對著電視上另一則新聞沉默了許久,她才說: 「只因為這樣可以激怒他的父母。娶一個完全的平民。 一個外國人,甚至是一個東方人。」 「噢。」我斟酌用詞,試著找出最溫和最無誤的話語來回應她,但失敗了。 那尚未成形就消滅的語句被壓碎成含糊的氣息,悄悄溢散在空氣裡。我沒有說什麼。 「算了,不談這個。」她說道,「妳這幾年過得好嗎?」 她不是真的想知道,我很明白。現在她的心思再沒有多餘空間關切其他人, 她的神情也證實了這點。那個驁傲叛逆的金髮男子已完全擁有她,不只是身體, 還有心靈。如果是十年前的我,或許會因而嫉妒到內心有如針扎刀剮, 可是我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我了,感謝上帝。 「還可以。」既然她並不在乎,我的回答是真或假也無關緊要。我問她: 「欸,要不要出去走一走?湖邊很漂亮的。」她不置可否。 「好啦,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好,是不是?悶在家裡很無聊的。」 我像個耐心的教師循循善誘全班級最頑劣的學童,終於她點了頭。我們去到湖邊。 說實話,我自己也很少到這裡來。雖然距離學校圖書館只五分鐘路程, 但打從抵達此地,我的生活就只有圖書館、研討室, 以及提供廉價但粗劣伙食的學生餐廳。一年多來,我出門閒步的次數寥寥可數。 即將入春的天氣正寒冷,霧氣瀰漫的湖面上漂浮著大小不一的碎冰。 隔著湖,對岸沿湖矗立的群山穿破雲霧的包圍,露出封著一層嚴實白雪的峰頂, 姿態傲然彷彿永遠都不會融化。不時還有凜冽的風刮過,凍得我們直打哆嗦。 每一起風,湖邊那片氣色蕭索的白楊樹林就齊心震顫枝葉,發牢騷般地沙沙作響。 石砌的湖濱步道表層結了凍,我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深怕滑倒,但還是免不了跌跌撞撞。 我邊留意腳下平衡,邊指出一些景物給她看。這是遊艇學校,這是運動博物館,那是風帆 俱樂部,還有湖濱網球場,湖濱劇場,滑板公園。其實都是些稀鬆平常的東西,但總得有 人說些話。她有時會轉頭看看我指了哪些地方,有時就只是微頷下巴,連抬眼都懶。 終於我們走到盡頭,一處約一百米寬的水道,隔開了步道和對岸的樹林。石砌步道在末端 伸進湖面,形成一個臂狀湖堤,內側的水面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船帆多半已經收起 ,只留下光禿禿的船桅,尖銳地刺向被沉沉陰雲壓低的乳灰色天空。隨著水波左右搖晃的 船身,纜索和固定在船腹上的橡膠圈彼此挨擦,直發出咿咿呀呀的低吟。被風擾動的湖水 以一種堅決但溫柔的節奏來回拍擊著船身和堤防,那規律的浪聲讓人聽得竟有些昏然欲睡 天氣太寒冷,堤岸和港內的木頭棧道上靜悄悄連個人影也沒有。 夏天的時候並不是這個樣子的。夏天時,這裡擠滿了出外閒步的老人, 迫不及待想掙脫主人控制的狗兒,嬉戲的孩童(與縱容他們四下衝撞的父母), 熱戀的情侶,氣喘吁吁的路跑者,以及提著各種工具打理船隻,預備航行的船主。 我在去年夏天來過這裡一次,那是個遊樂園般鬧烘烘的地方,和現在的景況完全兩樣。 發現到這個差異的我大吃一驚,伸手指著堤防內的方向說: 「這裡夏天很熱鬧的呢,根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這裡……」但轉念一想,她不會有興 趣聽我說這些,立刻改口道:「這裡……是碼頭,大一點的船可以停這。好像也可以搭渡 船過去對岸,妳如果就住對岸那,就不用大老遠搭火車來,只要坐船就可以了。」 「對面是哪裡?」突然間她接話了,瞬時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噢?這個,對面嘛, 我也不知道。」我說:「得回去看地圖才能告訴妳。」 「妳來一年多了,從沒搭過船去對岸嗎?」她問。 「沒有。」我說:「如果要去,還得專程跑一趟日內瓦辦簽證。而且,」我承認道: 「其實我很少出門的,這是我第二次到湖邊來。」 「第二次?」她有些詫異:「妳在這裡,都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 「就很普通的生活啊,」我回答:「哪裡都沒有去,只是唸書和運動。一個人吃飯,一個 人讀書,一個人去跑步,做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我停了一下,看見她還在聽, 才放心繼續往下講:「開頭一個月是有點糟,但很快我就發現,一個人還挺好的呢, 是以前不懂事,才不懂自己一個人的好。」 「那並不好,」她說:「我討厭自己一個人,但有時候,我羨慕妳能這樣子。」 這沒什麼好羨慕的,我心想。只是我必須這樣子。人沒有得選擇時, 事情反而會變得比較單純,而單純卻被認為是難得的幸福。但如果可以, 我也想要有得選擇,只可惜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就在我們說話時,湖對岸驟然吹來一陣長而綿密,刺骨的冷風。我連忙把下巴藏進衣領裡 ,轉頭看見她雙頰和鼻頭都已凍得通紅,提議說:「很冷呢,回去好了? 反正也走一陣子了。」 「好。」她點點頭。 在回程的輕軌電車上我們兩人都沒說任何話。她若有所思地盯著灰濛濛的天空不發一語, 我不去打擾她。我知道她本來就不是真想來探望我。兩天前,在手機裡看見她突然送來 的簡訊時我就知道了,那上面只簡短地寫出了班車抵達的日期、時間與地點,此外沒有任 何多餘的文字,沒有解釋。我想她一定只是為了逃避某件不願任何人過問的事,而我是那 個唯一可以完全接納她的任性、輕率、隱晦、粗暴和驕縱的人。而她甚至知道我知道並接 受她這一點,因此我回送的短信也同樣簡短: 「好的,會去車站接妳。」 -- Nothing except a single green light, minute and far away. http://blog.yam.com/cheddar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83.219.117.63
evanblue:推~ 04/15 22:58
> -------------------------------------------------------------------------- < 作者: scooter (不實用梵英字典) 看板: lesbian 標題: Just the Two of Us (下) 時間: Wed Apr 15 04:30:53 2009 回到家,將近六點多,該是晚餐的時候。我做了兩人份的蕃茄義大利麵。我廚藝向來不好 ,麵煮得太糊,蕃茄卻沒熬爛,她沒抱怨,但吃兩口就擱下叉子,逕自去打開電視機。 我找出先前買的兩瓶本地產黑比諾,從碗盤櫃裡拿出一只玻璃杯洗淨擦乾了, 鑽開其中一瓶的瓶栓,斟滿了給她。她接過喝著,等我吃完自己的那份, 又把她那分推過餐桌來給我,我也一併吃完了。屋內唯一的聲響來自客廳的電視, 正播放談話節目,我完全聽不懂在討論什麼,只能從他們的語調推斷是某個嚴肅又敏感, 隨時會觸怒許多不該觸怒的人的話題。 吃完晚飯,我讓她留在餐桌邊,自己起身收拾碗盤,把桌面抹乾淨,洗淨手,去臥室裡替 她鋪了床。為了她要來,我特地抽一下午空,換一床新洗的床單棉被枕頭,家裏全打掃過 一遍,因知道她鼻子嬌貴,容易過敏。她自顧自喝著黑比諾,盯著電視上眾人唇槍舌戰, 任憑我在她身邊忙進忙出。我偷空瞄了一眼時鐘,暗自計算,已整整兩小時她一句話也沒 說,應當不是生氣我什麼,而是她心情煩悶。我也就知趣地一聲不吭,自己收拾衣物去洗 澡刷牙,換上睡衣,從衣物間抱出睡袋和抱枕放到客廳沙發上,又從架上抽出一本最近正 在讀的閒書,打算看個幾章再睡。等佈置好沙發,舒舒服服半躺下,攤開書,談話節目正 好也結束。她換另一個頻道,同樣是談話節目,但她看膩,又換到下一個頻道,這個頻道 播網球賽,兩個我不認識的年輕男選手在藍色的硬地球場上捉對廝殺,感覺雙方都是棋逢 敵手。 「才八點多,」她總算開口:「妳要睡了?」 「還沒,我想看一下書,至少看一兩小時吧。」順道提醒她:「噢對,浴室裡所有東西妳 都可以用。」 「妳不看電視?」她問。 「不,反正看不懂。」 「這是體育節目,不懂法文也能看。」 我不會網球,但我知道這意思是我得和她一起看電視。我只得把書放下,坐直身體, 盡可能把注意力放在電視螢幕上。但她卻去關掉客廳的大燈。外頭天色早已一片漆黑, 滿室昏暗中,只留角落裡一盞暖黃色的立燈。不知怎麼這讓我覺得不安,我挺直背脊, 手指緊緊抓住書本的邊緣,紙張都弄出了皺摺。 但她無視於這些,擎起酒杯來到我身旁坐下。她手上的杯子雖然還半滿, 可是酒瓶已喝空了一支,第二支酒也已打開,喝掉大約四分之一。我這才猛然意識到, 她喝太多了,事情很有可能因而脫離我的掌握,朝我無法控制也無法預測的方向發展。 我一邊氣惱自己怎麼會沒有預想到這點,一邊忍不住驚慌起來。我下意識地四下環顧一眼 ,期盼週邊另有個什麼人在場,但當然沒有。我是一個人住。這裡沒有別人, 只有我和她,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在那當下,我感覺心底有個細微但清晰的聲音,從很深很深的深處傳來。那聲音說, 毫無疑問,這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事情: 「我們等一天已經等很久了,不是嗎。十年了。」 我知道這個聲音,我對這聲音再熟悉也不過。十年來每一次,每一次我試著說服自己 放下她、遺忘她,試了一次又一次,卻也一次又一次,每當我以為自己快要成功的時候, 那聲音總在最後一刻竄出,在我心裡尖叫著說:「不!」 那個聲音是如此強而有力,逼迫我每一次都屈服,每一次都認輸。是的, 我不願意遺忘她。其實我比誰都明白,我就是放不下。 我固然衷心期待著自己終能遺忘她的一天,但矛盾的是,只要稍微想像那一天的到來, 我就感受到極強烈、極巨大的痛苦,像有人硬生生地把我的心從中撕扯開來。我知道, 在十年前的那個早晨,她早已經放下我了,是我自己不願意離開,執意停留在原地, 背負著沈重的妄想,眼睜睜看著她美麗輕盈的背影漸行漸遠,還痴心等待或許很久很久以 後,會有那麼一天,她會忽然想起,從很遙遠的地方回過頭來對我微笑, 雖然那也將不過只是一個微笑。而現在不正是那一天嗎?我等待的不正是這件事情嗎? 對啊,都十年了。 「妳讀的是什麼?」她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回現實。從她蓄意克制但仍掩飾不住的輕浮裡 ,我確定她真的喝醉了。 「是一部小說。」我簡短地回答,試圖把她的注意力引回電視上:「妳還打網球嗎?」 但我的努力失敗了。她饒富興味地追問:「是什麼樣的小說?」 「是一部,呃,」我悄悄往沙發另一端挪了一些,盡量不著聲色地把睡袋和抱枕橫在我和 她之間,「一個哥倫比亞作家的小說。」 「故事內容是什麼?」 「噢這個,故事內容是,」我停頓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當然我知道故事內容, 這本書我已經重讀過至少兩次了,可就因為這樣,我得想個比較安全的答案。幾經思索, 我說:「是一群人,在拉丁美洲生活的故事。」 「什麼啊,妳究竟有沒有讀過這本書?」她不滿意我的回答,乾脆直接傾過身來 ,端詳我手上的書,大聲念出封面上的原文書名: 「El amor en los tiempos del cólera」,語調清脆又滑膩, 像是一句不經意又不遮掩的暗示,地地道道的西班牙語。這可真糟糕,我心想。 「很好,」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所以這是一個愛情故事。」 「對。愛在瘟疫蔓延時。」我不情願地承認。 「霍亂。」她補充道:「cólera」 「好,霍亂時期的愛。這是世界名著。」 我讀的是譯本,我根本不懂西班牙文。但那不重要。現在我對她橫過上身, 趴在我膝上這件事情感到非常在意。我可以聞到她頭髮上的味道,淡淡的洗髮精香味, 混雜著頸側和耳後的香水,隨著心搏與體熱而散發出的氣味。最糟的是, 我明確感覺到隔著我的棉質睡褲,隔著她的上衣,壓在我大腿上的,她胸部的輪廓與觸感 。這真的非常糟糕,非常、非常糟糕。 「那是什麼樣的愛情故事?」她問道,語氣天真無邪:「說給我聽,我想知道。」 「故事是說,有一個年輕人,瘋狂喜歡上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我僵硬地說道: 「對方一開始不肯理他,可是後來終於被他打動,他們決定要一直在一起,可是, 這位小姐的父親不同意。」 「好老套的劇情,好個世界名著。」她說著翻過身,舒舒服服地仰躺在我大腿上,絲毫不 覺有何不妥,手上還拿著酒杯不放:「然後呢?」 「然後,」我盯著電視螢幕,假裝努力回想小說上的劇情。其實所有情節我都了然於心, 只是我知道自己絕不能夠低頭看她。我得找個完全無害、安全的點,然後讓自己在那上頭 平衡住。我必須穩穩地、牢牢地平衡,強迫自己不低頭去聽那發自心底, 一直以來的尖叫聲。 「父親替她找了一門親事,是地方上的望族,出身很好的醫生,無論如何不能讓女兒跟著 一個沒有名頭的窮小子。他們兩人就被拆散。年輕人生了很大一場病,至於那位小姐, 最後也屈服了。慢慢的她忘記了他,並且嫁給那位醫生,一切都合乎她父親的願望。」 「那醫生對她好嗎?」 「對她很好。」我像是在對一個正在聽床邊故事的孩子保證王子最後會救出公主:「而且 後來,她發現自己其實也愛這位醫生。他們兩個過得很幸福,醫生和那位小姐, 都很幸福。」 「可是,那個年輕人怎麼辦?」她憂心忡忡道:「他是不是都一個人?」 「這個嘛,嚴格來說不算。」我回答。畫面上端的選手突然把球直打到底線上,他的對手 從網前趕過去,可是來不及了,「他身邊一直都有人陪著他。」 「所以,他也忘了她嗎?」 「不,他一直都沒忘,」我看著球賽,卻只看見自己站在懸崖邊上,搖搖晃晃,幾乎無可 立足,狂風從四面八方襲來,腳下有深淵虎視眈眈, 「他一直,一直牢牢把她記在心上,沒有人知道。那是他最珍貴的秘密。」 「那麼,」她說:「他記著她,記了多久?」 「記了大概,半個世紀,」我回答:「五十年就這樣過去了,當初的年輕人變得老態龍鍾 ,但他對她依然片刻不忘,就像五十年前一樣, 好像五十年的時間不過是一下子的事情。」 她聽得出了神:「那,後來呢?他們後來呢?」 「後來,」我繼續說:「有一天,那醫生突然死去,留下年老的遺孀。對,她也已經老了 ,畢竟都五十年了。然後他,已經不再年輕的那位年輕人,幫助她處理醫生所有的身後事 ,盡心盡力就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家人。又然後,在那麼一天,她家的客廳裡,他鄭鄭重重 地站在她面前,摘下帽子,躬身對她說,『五十年過去了,我仍在等妳』。這是小說一開 頭的部份,故事就是從這裡開始的,五十年後。男主角依然還在等待她。」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從我腿上坐起身來,專注地聽著,手裡還無意識地擎著酒杯。 我小心翼翼地把酒杯從她指間卸下,放到一邊的茶几上,好藉機拉開我和她之間的距離, 說:「好啦,如果妳喜歡這個故事,這本書妳帶回去看吧。我不說了, 替妳保留一點看書的樂趣。」 但她沒有任何反應。幾秒鐘後我登時醒悟到她正在哭,連忙遞過面紙。她並沒有哭出聲音 ,眼淚只是不斷地湧出,彷彿眼底藏著一處無人知曉的豐沛泉水。她手上雖然接過面紙, 卻任憑眼淚流滿雙頰,再沿著下巴滴落。這讓我慌了手腳,我從沒遇過她這樣,更不知道 如何安慰她,只好自己拿回面紙,仔細替她擦拭被淚水浸濕的臉頰和下巴。她的臉部輪廓 非常精緻,像件過份貴重的手工藝品。從很久以前我就明白,她的美貌,以及相稱於她那 出眾外型的人生經歷,是平凡者如我所負擔不起的。這樣奢侈的美,只有那位我不認識的 金髮男子才配享有;那位名字用介系詞分隔的、俊美而高傲的陌生男子。從來就只有虛幻 才承擔得起虛幻,現實一直都是這樣。這正是為什麼這十年來我沒有再對她提起任何與我 們有關的隻字片語,這也正是為什麼在那個晴朗的夏季早晨,當她以不帶任何情感、殘忍 的輕快,說: 「這一切就到此為止吧。」 我也只是默默點頭,沒試圖向她爭執什麼。我知道此後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遺忘她, 放下她,這應該是再簡單也不過的事。我都努力過十年了, 今後還有許多個十年等待著我。她有她的人生,而我也有我的人生, 我和她本來就該毫不相干,不是嗎? 然而她說話了,好不容易止住哭泣,淚眼汪汪地抬起頭,從極近的距離直視著我: 「那妳,記著我,記了多久?」 這個問題既尖銳又誘人,像是一支利刃直刺,又像是把鋸子在我心上來回拉扯, 劇痛的同時伴隨著溫暖黏膩的慾望,像血液汩汩流出的傷口。不,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我必須要做正確的事情。過去十年來,每天每夜裡,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 必須要做正確的事情,也只能做正確的事情。如果這十年來我始終都做得正確, 以後也應當繼續下去。儘管那個熟悉而高亢的聲音,不斷在我心裡瘋狂呼喊著, 但我已經學會硬下心腸,轉過頭不去聽它。 「妳該睡了。」我強作鎮定:「別忘了明天妳要搭早上九點的火車回巴黎。」 「直到現在妳還記著,是嗎?」她鍥而不捨地逼問道,眼底發出懾人的光芒:「我知道 妳會一直記著我。」 「妳又何必這樣。」我說,盡力把語調放慢以維持每個字每個音節的平穩: 「去睡了,好不好?妳真的喝太多了。」 「不……」忽然間她粗暴地抓住我,壓在我身上開始吻我,吻得極為用力。 她柔軟豐厚的舌頭抵住我的,不容我出聲抗辯,又用她那潔白堅硬的牙齒 重重咬囓我的下唇直到流出血來,但我絲毫不覺得痛。我以一種連自己都意外的冷靜, 驚奇地聽著她的呼吸像負傷的野獸般變得越來越濁重,驚奇地感受她緊緊攫住我的雙手, 引導我將手伸進她的上衣裡,愛撫她柔嫩光滑的肌膚, 甚至輕褻地玩弄她渾圓震顫的乳房。她的皮膚出乎意料的冰涼, 但我想那是因為我渾身發燙。我倏然回想起十年前的那個早上,她踏出我的公寓, 回過頭說「到此為止」的神情;回想起在那之前,我們兩人因焦慮和猶豫而徹夜無眠的 夜晚,那諸多曖昧不明的話語、我輕許的承諾,和她的閃爍其詞。那時候,我們都太年輕 以至於太無知,從而錯過了許多稍縱即逝的事。當時的我,以為擁有一個人的肉體就是 擁有一個人的全部,但即便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她。在她心中我向來無足輕重, 即使是十年後的現在,依然如此。 「等等,」我抽回雙手,溫和但堅定地掙開她:「妳得聽我說。」 我的氣力原本就比她大,她不得不停止動作,詫異地望著我。我也回望她,默默告訴自己 無論如何要平靜下來。 「妳聽我說,」我輕輕扳住她的肩膀向後推:「相信我,妳不是真的想這麼做。」 她的眼神不知為什麼竟顯得有些空洞。我繼續解釋道:「妳知道的,我並不是不想要, 可是——」 「可是什麼?」她粗暴地打斷我:「如果這正是妳一直都想要的?」 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不只是這樣啊。我想要妳愛我、我想要妳在乎我,我想要永遠, 但那不可能。十年下來,我已比誰都更明白那種不可能有多麼不可能。 但這些話我無法跟她說。 「是沒錯,」我說:「但現在就停下來,不要越過這條界線,對我們兩個人都好。」 她露出一抹輕蔑的冷笑:「妳憑什麼總是以為自己可以決定怎麼做對別人比較好?」 「不,這不是我的決定。這是妳自己的決定。」 「我?我決定了什麼?」 「妳說過的。妳說,到此為止。」我說:「我想,妳一直都是對的。」 她抿住嘴唇,雖然仍舊維持著跨坐在我身上的姿勢,但那已經不會再讓我聯想到任何不該 想也不該做的事。我幫她把衣服理平,把散亂的頭髮逐一攏順。她順從地讓我幫她整理, 只把視線凝在昏暗室內的某一點上許久許久,才頹然說道: 「我怕如果不這麼做,」她的聲音裡帶著低低的哽咽:「終有一天,妳會忘了我。」 「唉,妳真傻。」我嘆了口氣,情不自禁地伸出雙臂環抱住她,好像這樣做是再自然 也不過,但其實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抱著她:「妳還不明白嗎?正是因為不 這麼做,我才能永遠記得妳啊。」 我是發自內心這樣說,不是為了安慰她。我知道我永遠都會記得那個夜晚,就像我以同樣 的執念,記住那個早晨。我會記得她的身體緊貼著我的那份溫熱與柔軟,以及她髮間和身 上的香氣。記得那個同樣又是整夜無眠的夜晚,我們斜躺在沙發上,一道看了整晚的體育 頻道,從網球賽、拉力賽車、自行車賽、滑雪、板球、到南半球的衝浪比賽、男子體操、 職業足球,直看到天色將明。她娓娓道出所有關於他的故事,關於他們是如何相識,如何 交往,他的個性與為人,他們的每一次爭吵和每一種甜蜜;聽著她說她回去將會答應他的 求婚,婚期或許會在什麼時候,或許會有誰去參加 (但我不去,別強迫我去。我說。那種 場面不適合我,妳知道的)。她說的每一件事我都鉅細靡遺地聽,到後來我也已經分不清 自己究竟是感覺疼痛抑或喜悅。是的,她不愛我,但她卻愛我對她的牽掛,因為她以為這 世上再也沒有人能這樣真誠不求回報地對她,這也正是為什麼她害怕我會忘了她。她害怕 如果失去我,萬一真有那麼一天,她的世界完全崩塌僅存深淵時,深淵的底部將是一片虛 無。我的存在至少保證了那處深淵的底限,即使世界消亡為純然的黑暗,黑暗裡還有我陪 伴著她。這也正是為什麼她特地來找我。她想要確定在即將到來的幸福(或不幸福)背後 ,仍有最低限度的安全。在她而言,她的要求不過如此微小,但在我看來,那卻是和她的 美同等的奢侈。 天亮後,我幫她提著行李到車站。夜裡下了一場大雪,到白天轉為鵝絨般綿細的雪花, 每當有比較大的雪花落在她身上臉上,我總是輕輕地用手套幫她拂掉, 她也每次都對我抱以微笑。在月台上,班車進站時,她執意要吻我的臉與我告別。 我彆扭地同意了,而我的彆扭顯然讓她很愉快。 「妳也快點交個女朋友喔,不要老是一個人,非常不健康。」 她俏皮地說,臉上已全不復見昨天的憂愁神色。 「好。」我點點頭:「我盡量。」 「有好消息要第一個告訴我噢。」她說著,帶著滿臉笑意登上車廂階梯,姿態輕快矯捷, 當火車從月台邊緣逐漸遠去,我依稀還見到她從車窗後面朝我揮手道別。這天早晨, 雖然寒冷,但就彷若她離開我公寓門前的那一天。突然間我驚覺到,對啊, 時間果真過得好快哪,都十年過去了,接下去,還會有下個十年、然後再下一個十年…… 然而除了對她的記憶,我終究一無所有。 -- Nothing except a single green light, minute and far away. http://blog.yam.com/cheddar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83.219.117.63
ilovefaith:有點憂傷~~~~ 04/15 05:30
bluehester:文筆很好 推~ 04/15 06:21
babewen:好自私(撇頭) 04/15 06:26
xj6m4:推 04/15 09:09
allyou: 04/15 13:33
chunluen:推..好看..好沉重的故事..希望真的只是故事!!.... 04/15 13:56
zenobia924:每個人愛的方式不同 推 04/15 14:37
vickyio:推 寫的很棒 也很有真實感 04/15 15:30
※ 編輯: scooter 來自: 83.219.117.63 (04/15 18:34)
plankton:我到希望不是真的故事... 不然主角就太悲傷了 04/15 19:44
Servill:很喜歡這樣的敘事手法,和內容。 04/15 21:56
blove731914:主角的癡情與執著..真實卻又悲傷.. 04/15 22:35
evanblue:推~ 04/15 23:06
qlu:文筆很好 有淡淡的哀桑 大推 04/16 00:05
setter:好自私..哭.. 04/16 00:45
nonomoney:推 喜歡的文筆 04/16 00:53
lvmiyu:推 很好看又傷心故事 04/16 01:07
ele24:推~~寫得好讚!!我看到都默默的一直掉淚了!! 04/16 01:38
ele24:不曉得會不會有翻外篇...寫之後的每一個十年!! 04/16 01:51
jofly:噗...那要十年後我們才能看到囉XD 文筆真的好細膩哪~ 04/16 10:20
※ 編輯: scooter 來自: 83.219.117.63 (04/16 15:02)
scooter:修錯字 04/16 1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