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和服

[jin856864 (jin)]

  我在一家五星級飯店的中式餐廳工作，每個餐廳都有不同的制服。中式餐廳是旗袍
加上圍裙，不同的料理有著不同的顏色，紅、橘、綠、粉紅......
  西餐則是襯衫、背心，女生穿裙子，男生穿黑色西裝褲。日式餐廳則是和服，是最
麻煩的服裝。

  跟她認識是在調酒比賽的講解訓練課程，因為年齡相近，又坐在隔壁所以就聊開了
。她是某家商觀光科的學生，來實習一個學期：「我本來想進酒吧工作的，可是身高
不夠，結果被分配到日本料理。」
  酒吧的服務生，女生要165以上。我知道因為學姊在酒吧，我畢業後在她介紹下進入
這裡工作。所以知道有調酒比賽，她是自願參加的。不像我們廳沒人自願，只好抽籤
決定，我中了籤王。

  基本上不同廳的工作時間都不太一樣，有早午晚班之分。中餐廳營業時間是11點到2
點中間休息，晚上從5點到10點打烊，那段休息時間我們稱為空班。
  如果因為太忙被留下來加班，通常是補休，不算加班費。補休又分為內補跟外補，
內補是只能待在員工餐廳.更衣室或頂樓的大通舖，不能外出。外補則是可以打卡外
出，提前下班或晚點上班。

  那天我內補兩小時閒閒沒事，在更衣室換好衣服坐在長椅上發呆。她急急忙忙的衝
進來，一邊念著：「快來不及......」
  我跟她打了聲招呼，她說：「妳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答應下來。她拿了洗衣單
給我，要我去地下二樓幫她領衣服。
  拿了衣服進來，她才剛把頭髮盤好收進髮網固定。
  「妳幾點上班阿？」我問。
  「11點。」她回答。
  「那還有一個半小時，需要那麼急嗎？」
  「我換這套和服要一個多小時。」
  「哇！這麼難穿？」
  「是阿。」

  上衣和牛仔褲很快的脫下，她先穿上全白長衣，仔細的綁緊腰上的帶子，整理縐摺
拉平，再穿上淡藍色白花瓣外衣，用一條同款式的腰帶束好。背上有個方形布包，是
最難的部分，看她拉拉扯扯，解下又戴上，花了半小時，才終於有個樣子出現。最後
穿白色兩指襪，草綠色夾腳鞋。
「呼還好來得及。」臉部神情鬆弛下來，她把脫下的衣物折好，放進衣櫃上鎖，跟我
道謝後，回日本料理廳工作去了。

  下個月驚喜的發現，她上班時間跟我相同。本來就因我住的遠通車時間較長，所以
我總是提早出門，於是我會換好衣服以後看她穿上整套裝備。上癮似的，她公休沒來
，會感覺失落。坐在相同的座位上，盯著她衣櫃門瞧，精神不振的上工，過完一天。

  吸引我的是淡藍色衣，飛揚上身時的擺動，轉半個圈束起，呈合身狀態。還有她穿衣
時的認真表情，無法將四方布包安穩貼上後背時候，輕輕皺眉、扁嘴都嚷，和大功告成
後，帶著得意的笑容對我說：「今天花的時間比較少，有在進步。」
  每每一次穿衣，都像在跟難題挑戰，她卻從未埋怨過，我喜歡她這種個性。

  令我不解的是，她從來沒有問我，為什麼每天看她換衣服。真的，每天。除了我和她
公休的日子，不過這也是很後來我才發覺到的事。

  她沒有潔白如雪的肌膚，沒有誘惑人心的身段姿態，沒有欲語還休的嬌柔羞怯。
  有的是如奶茶般的健康色澤，不是路邊快可力那種，加了過多奶精粉的淡土黃色，而
是像左岸奶茶的明顯膚色。偏瘦的身材，可清晰看到肩胛骨，像新月形狀呈現於上背。
纖細腰身和一雙緊實漂亮的美腿。在與她相處中，看到的是遠大的志向抱負，小孩心性
的輕鬆調皮，說話直來直往卻從不口出惡言。
  感覺她像位健康正直的運動員，光亮的領域裡沾染些許神氣。

  進飯店工作後，跟學姊碰面的次數很少，酒吧是下午才開始營業到凌晨兩點。因為參
加調酒比賽，特意下班後到酒吧跟學姊說這件事情。其實我沒有要找學姊幫忙的意思，
反正表現不會太離譜就可以了，我想餐廳經理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喜歡學姊很久了，從高一下學期認識學姊開始，學姊身影滿滿的佔滿我所有思緒。
精神萎靡成績一落千丈，還好唸的學校是三流高職。只要課有上，作業有交，幾乎不會
被當。和學姊沒有太多互動，我總是遠遠的望著不敢走近，就這樣過完高中生涯。
 等學姊下班，並肩走去地下停車場時，我向學姊告白。學姊聽了說：「我跟妳之間，
是不可以的。」說完隨即發動機車奔馳而去，留我愣在原地。
  夜晚風吹來，凍的我落淚。

  不知學姊從哪裡聽到消息，特意提前在下午兩點空班時間來公司找我：「聽人說妳在
看一個日本料理的妹妹換衣服？」
  我回答：「是。」學姊皺著眉頭，不高興的對我說；「妳怎麼變心的這麼快。」
  有點嚇到直覺回應著：「我沒有，我對她只是朋友的感覺。」
  「一般朋友，不會每天看人家換衣服吧？」突然覺得學姊的話中帶酸，我好像是偷腥
的情人被拷問著。
「我真的把她當朋友，沒別的意思！」急忙的辯解著，詭異的氣氛圍繞著我倆，我又說
：「就算是真的對她動心了，又怎樣？那天妳不是拒絕我了嗎？」
  學姊哀傷的眼神看的我心裡發疼：「我說不可以，是因為我們同性別。我知道妳總是
遠遠地注意著我......我今天是最後一天上班，過幾天我就出國了。」
  低下頭咀嚼聽到的訊息，還是不明白學姊想要表達的真正意思，直到她的唇吻上我的
，短暫一刻，混亂。
  「我也喜歡妳，但是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們在無人的提款機室相擁哭泣。

  『一件七彩和服，在半空漂浮，繞著我打轉。飄逸美麗蝶樣花紋，似不受控制的拍拍
翅膀，試想突圍而出尋覓花圃。一隻兩隻三隻......織成多彩銀河帶。遠飛遠遠飛，翅
上粉塵晶亮地，灑落成一條蜿蜒道路。隨著蝶離去，路徑漸漸淡化消失，視線內全白。
  失蝶點綴色彩的白袍，套上我身，緊束、束縛。不掙扎也不感厭惡，任由白色將我吞
沒......』

  學姊出國那天，我跟同事換了休假去送機。坐巴士開往機場的路上，我們握著手一句
話都沒說。
  那一次所有感情宣洩盡，再不願意也無法改變。殘留的餘味，慢慢地在思念夜晚小酌
品嘗。
 持續的沉默直到學姊進入登機門前，當我揮手向學姊告別，淚泛眼眶，忍住不讓落下。
  「記得我愛妳，只要記得就好。多出來的情緒就放手讓它滑過，願我們終將能握住幸
福。這次經歷過後希望妳不要再後知後覺。」學姊平靜的說。
  用力的點了下頭，說不出話來。怕一開口，太多的悲傷爆發。
  「我會記得，我們相愛過。」心裡說著。
  回台北路上，窗外的風景在時速80公里下，格外模糊，熱烈陽光蒸發不了眼前下的雨。

  隔天一上班，全世界都知道我失戀似的。看到我的人，都不免來一句安慰的話。在更
衣室裡遇到這個月負責人事的領班，她問我：「要不要調假，今天排休？」我說：「不
用了，謝謝領班。」
  「那先給妳內補兩小時好了，面對顧客時要把心情整理好才行，可不能愁眉苦臉的。
」領班說的堅決，我也只好答應了。
  突然得到兩個小時的空閒，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只好坐在熟悉的位子上等她來。

  沒一會兒，心思就飛到了前幾天發生的場景。一幕幕想來，學姊的無奈和我的悲哀在
昨天了斷。學姊昨天最後一席話，好似要開解我這笨腦袋。幸福會在哪裡出現？怎麼才
不會迷路？
  究竟，我愛誰？
  當把一個人定位在模糊的地帶，是否就有繼續發展的可能？我，不知道。學姊說的對
我總是後知、後覺，或根本不知不覺。常犯傻的人能得到幸福嗎？期待。
  想想想，想破了頭，還是無法解開自設的問題。

  空氣中有一股暖流向我襲來，回過神，她正用右手在我眼前晃著。
  「醒了阿。」她笑笑的說著。
  「嗯，妳來了。」
  「妳怎麼還沒換衣服呢？」
  「內補兩小時。」
  「失戀了是嗎？」
  「怎麼全世界都知道？是妳們太會猜，還是我情緒隱藏失敗？」
  「妳的笑容不見了。」
  「原來是這樣的喔。」
  「妳願意談談嗎？」
  「妳不先換衣服嗎？不怕來不及？」
  「我今天公休，等等要去訓練教室，練習調酒和看前幾屆比賽的錄影。不急的。」
  「嗯......我喜歡她很久了，前陣子告白，被拒絕。昨天她出國去了。」
  「就這樣？」
  「是阿，不然還要怎樣？」
  「妳把故事說的很無趣說。」
  「我沒有說書的本事。」
  「現在心情如何？」
  「好像有少掉了一點什麼，我不太會形容。」
  「很痛苦嗎？」
  「昨天哭完就不會了。」
  「妳真的很愛對方嗎？」
  「我想是的。」
  「那為什麼好的這樣快？如果很愛的話，刻在心裡的份量，不是應該很重，很難抹去
嗎？」
  「應該是一開始，我就沒抱過任何希望的關係吧，得到的結果在意料之中。三年來我
不時無刻痛著，習慣了，比較能夠放的下。」
  「妳對自己很沒信心？」
  「從來不覺得我有讓人喜歡的特質、條件。」
  「喜歡是靠直覺的，沒有為什麼，單單就是喜歡而已。」
  「輪不到我的。」
  「妳不該這樣子說的。」她生起氣來，用右手食指，指著我的鼻子，有點嚇到愣愣的
盯著她的食指。
  「妳知道其實很多人喜歡妳的嗎？」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
  「我是說真的，我有個同學在妳們廳裡。她跟我說，最起碼有兩三個想追妳，內外場
都有。」
  「我一點都沒有感覺到。」
  「妳是真傻還是假呆？他們都做的很明顯了。要不然妳以為，管點心的每次都留好幾
樣東西在保溫箱，是給誰的？」
  「不是給大家吃的嗎？」
  「妳來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很奇怪。」
  「奇怪什麼？」
  「怎麼妳比我還清楚我們廳的事？」
  「妳曾關心過，妳們餐廳的事情嗎？」
  「沒有。」回答的乾脆俐落又帶點心虛。
  來半年，上班下班，跟同事們都是禮貌性的寒喧，私下聚會和邀約我從沒去過。空班
時間，通常都是看漫畫或小說，要不就去附近的書店逛。花費時間去聽人八卦是很累的
一件事。
  知道我是哪種人，盡可能的和人隔出距離。並不期望有人會懂我。

  「那妳還敢問我，妳不知道在飯店裡，八卦傳的速度比炒一盤飯還要快。一個話題出
來沒多久，全部的人就都知道了。」
  看著她越來越激動的樣子，我想別去踩地雷了，趕緊轉個話題。
  「妳自創調酒已經想好了嗎？」
  「還在調整配方中，我想把主題味道更顯現出來。大致上基酒不會變更，嘗試不同量
調出來的差異，再選出最符合的。」
  「妳還真拼。」
  「當然，我很喜歡調酒。妳呢？已經想好了嗎？」
  「嗯，伏特加、薄荷酒加上檸檬汁。」
  「這麼簡單？」
  「又不像妳，我不過是趕鴨子上架的，不要吊車尾就好了，能想的出來已經不容易了
。」
  「調過了嗎？味道怎樣？」
  「沒，反正就是帶涼又酸的酒。廳裡也沒有這些東西，可以給我試調，比賽調得出來
就可以了。」
  「我的天！妳還真隨便。」
  「我不想給自己太多壓力。」
  「妳很會保護自己。」
  「很多人不都這樣的嗎？」
  「妳更特別，看到妳都是帶著淺笑。不冷不熱的態度，雖然溫和卻有觸摸不到的距離
，淡的像白開水一樣，讓人會忽略妳存在的感覺。」
  「每個人都有特別的地方不是嗎？我只是稍稍與眾不同，靠得太近很容易受傷。」
  她靜靜地想了一會兒：「之前覺得妳個性很模糊。現在我則是覺得，妳被動的等人來
了解，緊閉的門窗並沒上鎖，盼人進入迎進光亮，但對象必須是妳要的。」
  被她說中了嗎？有股刺痛感由脊椎延往心臟，進而擴及全身。
  我把腳放上椅子，雙手包圍著，將自己捲起。那一下震撼來的太急太快，令我無所適
從，頭埋進膝蓋之中，黑暗中殘存的光點尖銳，什麼都思考不了。
  她輕拍我的肩膀，安慰的動作似是同情與不解。羞憤衝上心頭，我推開她跑上二樓。
喘著氣，剛剛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不時在耳邊響起。

  原來我不是我想的那樣，一直跟自己說不需要人來懂，自以為堅強的可以這麼活下去
。被說中的底層，夾雜不甘心的苦楚，沒想到讓人猜透後，我竟如此無法面對。超過一
針見血，世界有崩裂毀滅跡象。
  不......不能讓自己陷入自艾自怨情景，逼迫自己強打起精神。可以遺忘的，終究會
遺忘徹底。能夠鎖住的，會再回到角落邊，不惹人注意的塵封，直到老死。

  回到更衣室不見她，應該是去訓練教室了。換好衣服，走往餐廳的路上，把其它情緒
收好，裝起笑容，服務生是我現在的身分，要扮演好才行。
  今天的忙碌真是令人不解，又不是星期假日怎客人多到排隊？也好，這樣我就沒時間
去想東想西。
  十點半離開餐廳，入更衣室換衣準備回家。到了地下停車場時，有人坐在我的機車上
頭，走近一看，是她。

  「今天比較晚呢。」她閒閒說著。
  「嗯，客人多到爆。」
  「妳不要用那種表情跟我說話。」
  「什麼表情？」
  「對待客人、同事的那一種，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我收起笑容：「我已經不知道，除了這個模樣，還能拿哪個樣子去面對人。」
  「不要把自己擺放在悲慘裡頭，妳沒有那麼可憐，也不是孤單的。」
  「我沒有妳說的墮落。」
  「可以換個地方聊嗎？我等很久了說。」
  「要去哪裡？」
  「妳家。」
  無言。
  「不行嗎？」
  「我沒有讓人到我家的習慣。」
  「那妳必須開始學習接受。」
  「接受？為什麼？我可以拒絕妳的是吧？」
  「如果不把我當朋友的話.是可以的。」
  「沒想到，妳是這麼強勢的一個人。」
  「人都是多面性的，端看要給誰哪部分。」
  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拜託饒了我吧！」苦著臉哀求她。
  她笑了笑：「好放過妳，不過要載我回家。」
  「沒問題！」


    一路上她輕扶我的腰際，傳來陣陣愉快的震動。這個未滿18的小女生，不知在樂些什
麼東西？還哼著歌打拍子。
    「妳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停等紅燈時，我回頭對她說。
    「不知道。不過現在知道了，我會乖乖的。」她說完就安靜了下來。
    到了目的地，我拿回安全帽，跟她揮手道別。她慢慢走進大門，關門剎那冒出一句：
「明天我生日！」

  領著夜風，騎著車回到家，已經凌晨，我卻一絲睡意全無。躺在床上，清晰的思路倒帶
著，沒來由的跳至國中那幕......
  班長說：「我只是個過客罷了。」清楚明白，斷絕蜂擁而至的情感。
  白皙臉龐有著早熟的聰慧，及肩黑髮總在低頭寫字時滑落。看著班長將髮順到耳後的動
作，那刻心悸動的利害。
  班上有個跟班長從國小到國中都同班的女孩，她們感情很好，下課時總窩在一塊，很親
暱的說些悄悄話或複習功課。似乎是我望向班長的眼神太肆無忌憚，讓女孩發現了。在有
一次換教室上課時，女孩走到我身旁說：「妳喜歡班長是嗎？我去幫妳跟她說。」
  異性戀可以自然舉起手發誓說：跟她只是朋友，沒別的。一陣子吹起：妳們感情那麼好
是不是同性戀阿！這種流行問答。
  將自己隱身到幾乎察覺不到存在的狀況下，我並沒有被這句話問候過。不想說謊，不得
不迴避著。
  有種被打到痛處的羞恥感，我'急忙回說：「妳想太多了。」語氣心虛的連自己也不相
信。說完就以小跑步進入教室，捲伏在角落的課桌椅上。像隻驚嚇受傷的獸，環顧四方，
不敢張揚的舔舔止不住血的傷口。之後很克制自己的，不再將眼神停留在班長身上。

  期中考完發考卷的那天，我被派分發考卷，在午休時間。班長對成績很滿意的露出笑容
，看著忍不住伸出手輕撫班長黑亮直髮一下，碰到的瞬間像觸電般，馬上將手收回。我裝
著一付沒發生過事情的模樣，繼續將考卷送回同學桌上。發完我回到座位上，坐在前方的
班長用我幾乎快聽不清楚的細聲說：「我有喜歡的人了，對於妳來說，我只是個過客罷了
。」一字字落進心裡，像投入深井中的石塊。咚，一聲。水面上波紋在喊疼，一圈圈散開
，直至石子落底，停駐。

  也許是因為年紀輕，還不懂得痛苦。狠狠地跑著讓過去過去，沉默，是抵抗收不回最好
的方式。然後遇見學姊，然後再度過去，再度沉默。
  可不可以這樣就好，不要提醒苦痛仍在，不要告誡這就是愛上不該的下場。
  擁擠著陌生思緒，「對不起」這一句，跟誰說去？
  亂了亂了，用力甩甩頭：「睡吧！日子還是要過的。」自言自語很長一段日子了。

  實在想不出要送她什麼。我趁著空班時間外出，買一小塊黑森林蛋糕送她。一塊不到百
元，包裝精美小蛋糕，用雙手小心捧著，在更衣室等著她。心裡想著這好像有點寒酸。不
過我也想不出，要買什麼生日禮物好。
  等到四點半，她休息時間到，見她走進來，我就唱了兩句生日快樂歌，送上蛋糕，她很
高興的接下，說了聲：「謝謝。」小聊一會兒就回餐廳工作，我也同樣該上班了。
  往餐廳方向走的時候，看著她的背影沒入門後。不禁停頓下腳步，想著：如果時間可以
重來，或許就敢跟她說清楚一點......

  回頭想想我人生不斷在後悔中。
  如果我對班長說：「不要緊的，我只是喜歡妳。從來也不奢求別的，希望妳能幸福快樂
。」
  如果我能對學姊說：「妳的話我會放在心裡面。不能夠在一起沒關係，因為我知道了妳
的心意，這已經很足夠了，真的。希望妳幸福快樂。」
  希望我也能幸福快樂。希望全世界都幸福快樂。
  其實說出來也是為自己好而已。有時候太了解自己要什麼，反而會陷下漩渦之中，轉著
轉著，催眠似的，讓自己遺忘最重要的事，繼續過日子。毫 無 意 義
  唉！再恍神下去真的要遲到了。

  調酒比賽當天，在指定酒和自創酒中間有個表演。一位高大壯碩的男子，上台表演花式
調酒。
  坐在旁邊的她對我說：「他是我學長，我很崇拜他的技術，等畢業以後我想到分店跟他
學調酒。」
  然後兩眼睜亮亮的，直盯著台上的人不放。那種崇拜的眼神，接近神祇般無所不能的信
仰，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有過，不過那範圍已經脫離，記憶也混散不清，不提也罷。
  像了解她心情般，我也將眼光投射到舞台上，模仿她流露出的情感。像我也是她學長的
眾多崇拜者之一，但其實她學長只是一面反射鏡，真正讓我欣賞的是她眼中的堅定。向來
我都很羨慕『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僅僅一個小動作或幾個字句，總會感動的心跳飛快
。這點我倒是很清楚原因，在於『直到現在我仍不知想要什麼』。

  比賽結果出來，前幾名果然是酒吧的人。她的成績屬於中間部分，我則是倒數五名，參
加人數約三十人。我在指定酒部份調製超過時間，還被主持人趕下臺。原本以為會很慘，
要是最後一名，我大概能想像的出經理臉色發青的恐怖模樣。
  「這樣已經不錯了！」和她同時說出這句話，面對面相視一笑。
  回到廳裡經理包了個紅包給我：「辛苦了。」微笑著接過紅包，說了聲：「謝謝。」開
始工作，走去外場服務客人。

  接下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我和她的班次也都排在不同時段。見面的次數極少，過一陣
子她結束實習，因人手不足的關係，她假日會回來做臨時工，就算如此還是與她漸行漸遠
了。
  事實上是我在躲著她。
  心裡的騷動越發利害之後，我便不再主動找她。害怕動心之後的苦，這滋味嘗夠了，不
想一再重複著同樣的下場。

  夜晚，剛下班走在往停車場的方向。思思念念著她，酸苦已然湧至唇邊，再繼續下去，
嘔吐似乎是唯一一途。但吐了又如何，把穢物清理乾淨之後，就能夠抹去一切關係愛情的
記憶嗎？就不會再嚐酸吃苦碰疼了嗎？
疾疾行著，想能過一天算一天，讓時光扶持我向前走，情緒則留在原地。

「嗨！」她再度坐在我的機車上，向我打招呼。
  為什麼總在心情紛亂時她就出現？
  看我久久沒回應，她跳下機車走到我面前：「妳在想什麼？是不高興看到我嗎？」
  「不，只是訝異妳怎麼會在這裡，今天不是假日妳怎麼會來？」
  「來找妳的呀！從調酒比賽後我們就很少見面了，想妳嘛！」
  「妳來找我？」不可置信，她在廳裡人緣好是出名的， 沒有一個認識她的會不喜歡她，
所以聽到這話我還挺高興的。想我呢！雖然不代表有過分的情感參在其中，僅僅是朋友，
也算是稍稍特別一點的吧。
  「嘿！妳今天的表情變化還真多呢！一下子呆愣愣地，一下又很興奮的樣子，真是精采
。」
  「妳不是叫我別老是擺出那101號表情嗎？怎樣有進步了吧？」怕再繼續洩露出更深的情
感，壓抑急迫的竊喜，說出這句帶些調皮語氣的話。
  「孺子可教也。」她閃著微笑，像個老師樣的點了點頭，還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送妳回家？」看看錶，近11點。
  「不，去妳家。有進步要再更進步才行。」
  沉默了好一會兒，有種豁出去的衝動，在腦裡逐漸成形，敲開緊閉的脣齒：「好。」
  朋友還能不能當的下去就看今夜了。

  輕微顫抖的右手開啟門鎖，映入眼簾的是一間五坪大的房間。米白色牆壁，一張鐵架單
人床，油漆剝落的地方滿是鐵鏽，多且廣，一下便看得出年代久遠。四個四層木櫃，兩個
裝滿書籍，兩個放置衣物。加上一組電腦桌椅和曬衣架還有一台小冰箱就是全部物品。
  她隨我身後進門，環顧四週一遍：「妳的書還滿多的嘛！」
  「沒什麼嗜好，就愛看書。」從冰箱拿出礦泉水，放在她面前：「不好意思，我習慣一
回來就要洗澡妳先坐一下。」我就拿起替換衣物進浴室去。
   一般來說遇到這種情況，不是該躲得遠遠地嗎？我在期盼著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還
是一刀兩段圖個痛快？但這兩樣都要比現下這種臨近深淵處，後無退路，動彈不得狀態下
好多了。死也要死得乾脆一點，不拖泥帶水。
  想起似乎有人說過：第一次是懂得愛，第二次是學習等待，第三次應要開花結果了。真
是這樣嗎？

  洗頭時，指甲刮過頭皮，一陣刺痛，指甲該修剪了。做餐廳服務業指甲不能留長，以免
藏污納垢，衛生第一。但我總把右手拇指指甲留得比其他長一些，想像著指甲化為利刃，
用力劃過左手腕，血液激濺而出，意識逐漸模糊。

  洗完澡出來，看見她坐在書櫃旁，一本漫畫躺在地上，是『恐怖寵物店』第一集，第二
集她拿在手中，眼睛卻直望著書櫃裡頭。櫃子是可以擺放兩排書的深度，我將漫畫書放在
外頭，裡面那排則是同志書籍。
  「妳......」她張開口卻吐不出第二個字，我接下話：「對，我是。讓妳來，也料到妳
會看見。」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妳。」看著她驚慌的模樣，我急忙再說：「我喜歡妳，說出來是為了讓自
己好過一點。之前我愛上一位學姊，整整三年，很苦。一直以來在書中找安慰，只能在幻
想中尋快樂。我並不認為能夠跳脫出去，或許是真沒那個勇氣吧？從來我喜歡的和不喜歡
的人，總是會離開，接受，是唯一的選擇。
但是懸掛於心的情緒是我最為厭惡的，
所以說出來。並不是一定要答案，只是想說，就這樣。」
  其實光看她的反應就能知道了，何必一定要說出口。
  寒意沖刷著身軀，我想是頭髮沒吹乾的關係，但此刻似乎不好輕舉妄動。站立著，直視
她的臉，表情複雜不好解讀，或許也是本來就不擅長臆測，難怪會不明白。
  「很晚了，我送妳回家？」打破沉默，我想她需要好好的整理一下思緒。
  「可是我已經跟家裡人說要在朋友家過夜了。」
  「那妳還會想要留下來嗎？」
  「可以的話，方便嗎？」
  「嗯，妳睡床我打地舖。」
  「謝謝。」
  生硬的對話，心裡有點酸。我拿出薄被攤在地上，一件外套蓋在身上。背部朝向床，不
是在顧忌什麼，只覺得沒必要讓她緊張。

  買早餐路上會經過一家寵物店，每次看到櫥窗中的小貓小狗，都會停下腳步，看著睡覺
、玩耍的小動物們。這時有個想法湧出：我不適合從事貼近人群的工作吧？雖然習慣了帶
著微笑服務客人，與同事間的相處也同樣如此。但不管人群聚集再多、歡笑聲浪再大，都
驅趕不走攀牢緊纏的寂寞。一個人久了會習慣，再久遠下去就是悲哀。不能適應人群就脫
離吧！心中聲音大大的喊著。
  提著早餐回到住處，她醒了，看著我把食物一一拿出擺放，邊催促著她快吃。
  在吃下第二塊火腿蛋餅時，她突然問我：「昨天妳說喜歡我，為什麼？」
  「妳是要問我喜歡妳什麼吧？」她對我點了點頭。
  「其實很多，妳的個性、想法，我都很欣賞。」
  「那外表呢？」
  「對我來說，妳的所有一切都很美。」
  「哇！看不出妳會講出這樣的話來。」她的眼底有著調皮神采，帶著故作驚訝狀的表情
，讓人覺得好玩。
  「不然妳認為我該講什麼？」
  「我認為妳是一個嘴巴緊閉如蚌殼的人，不管好的壞的都是獨自吸收消化。」
  「我的確是這樣的人沒錯，只不過這陣子一連串遭遇到很多事情，讓我嘗試去改變。有
些話是該要說出口的才對吧？我一直這麼說服自己。」
  「對不起。」她低頭說出這三個字。
  我知道她要表達的是什麼：「不需要跟我道歉。其實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我以為妳昨
晚就會迫不及待的跑回家去。妳願意留下，又能一塊吃早餐聊天，我心裡是很感謝妳的，
就算當妳踏出這裡以後不再跟我連絡，我還是會記得妳的善良並保存於心。」
  話才剛說完她急急開口說：「不會的！我真的想跟妳做朋友，不會不理妳的。」
  很難得的我開懷大笑，笑著笑著淚水也奪眶而出，漸漸笑容收起，任眼淚靜靜地掉落。
  接下她遞來的面紙把淚拭去，沉痛的過往隨著哭泣流洩。慢慢地開始學習，能夠更確定
追尋想要的，不再讓日子空轉著，任自己隨漩渦捲入淹滅，失去讓自己快樂的能力。

  『一件七彩和服，在半空漂浮，繞著我打轉。飄逸美麗蝶樣花紋，似不受控制的拍拍翅
膀，試想突圍而出尋覓花圃。一隻兩隻三隻......織成多彩銀河帶。遠飛遠遠飛，翅上粉
塵晶亮地，灑落成一條蜿蜒道路。隨著蝶離去，路徑漸漸淡化消失前，我追了上去，快步
跑著，唯恐下一秒就不見痕跡。腳下踏起的粉揚起，深厚色彩更加斑斕奪目。前方現出一
片花園，彩蝶一隻隻停歇在花朵上頭，這幅美景似詩如畫，將我劇烈喘息平復下來。
花叢中有人走來，一襲白色和服穿戴端莊，越近光彩越發亮麗，原來落下的粉塵都被吸入
衣面上頭，不規則形象色彩美麗耀眼。看呆了，不由得臉上一抹緋紅，邁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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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濕濡的味道讓人昏昏欲睡
什麼都想不起
什麼都不想想起
只剩下貓咪呼嚕呼嚕的回應
十公分距離再一點點靠近
我就觸摸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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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linlala: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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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freewine:你打到我心臟了== ==
→ jin856864:樓上那句的意思是?
推 s9477:深入人心..看到一個久遠的影子,解釋一個事實,不因時間而改變
→ s9477:好的文章是打入人心>< 很成功,好文!
→ jin856864:原來也跟我一樣痛...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