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yLes (人家會害羞 (拉板匿名ID))
看板lesbian
標題[創作] 獨行鸛
時間Wed Aug 18 02:20:26 2010
這是一個氣候異常的夏天,就像她第一次遇見之盈時一般。時序已進入八月
末尾,颱風天裡寒風竟然冰冽刺骨。但現世本是個異常的時代,這氣候雖怪
異卻也算得上應景。
深夜,她獨身一人走在荒草雜生的泥土小徑,不知道她為何是孤零零一個人
。她並不記得先前誰在她身邊,然而她的右手掌上有著溫度,這溫度高得不
屬於她,是一隻暖呼呼的手,於是她知道這裡曾經有人。可是她什麼都不記
得。她轉頭回身看去,四下沒個人影,後頭的泥土地上卻有兩排整整齊齊並
肩而行的鞋印。兩雙鞋,四隻腳,明明白白。她駐足,另外一排腳印便也駐
足。她前進,這個腳印隱形的主人也跟著她往前走。
她來到一幢舊樓,白日明亮的天井現在沒了日光可供吞吐,盡是篩下一夜遺
忘。那是無聲無光的所在。大理石樓面清晰迴盪鞋跟的韻律,在建築四周過
道裡被放大檢視。喀喀的響聲繞行舊樓一周便被吸收殆盡,於是每一腳步都
像是落井的石,被走廊盡頭的闃黑吞沒。接近走廊盡頭處,慘白的燈光自房
間中流瀉而出。她伸手,毫不猶疑地要推開那扇門,然而,彷彿懲罰她的不
請自來以及不敲門的粗魯無理,世界忽然陷入了渦流——這是一種奇異的,
由躍動的高能電漿構成的朝內旋落的渦流,通往未知的奇異點,速度越來越
快(她甚至想要藉由量測自己的切線速度計算電漿丟失的角動量,只是她相
對論導論被當了,不知道要怎麼在這樣的尺度之下考慮相對論性效應)。她
的世界漸漸喪失了平衡感,無法對焦。丟失了邏輯的記憶時序混亂。
她驚醒,案頭的鬧鐘正是五點整,睜開眼,哪裡有什麼舊樓以及雜草叢生的
小徑。天空呈現一種厚重的蒼灰,彷彿要衝破某種無形的裹覆前的虛假平靜
。大片的層積雲受到新星的指引開始旋亂狂舞,牽引著晨風,風裡有颱風夜
刮亂一地樹枝殘敗氤氳的氣味,像人生。她忍不住揉揉眼睛,眼角卻是一陣
刺痛——長期熬夜趕譯稿,在昏黃的桌燈邊日日整夜盯著螢幕,使她右眼視
網膜破了個洞。也好,這樣她便不能再流淚——會痛。
她累倒在桌上沈沈睡去之前,正著手翻譯一本大學理工科普通物理教科書的
投影片,每頁約七塊錢,還是以前合作過的一位名不見經傳私立大學助理教
授給她牽的人情。「教科書商給的價錢雖低,至少不用被翻譯社抽成,譯了
多少就是多少」,她安然想著,「七塊錢七塊錢都安安穩穩是我的」,一邊
耳機還巍晃晃地掛在右耳上,壓得她軟骨又紅又疼,電腦隨機播放著「可是
當我閉上眼,再睜開眼,只看見沙漠,哪裡有什麼駱駝……」。
昨天,某統計研討會的會議稿。今天,教科書投影片。明天,法國高等學院
預備班考古題。多久了,這樣兼職翻譯的生活。轉念一想,彷彿也不過就是
閉上眼,再睜開眼的事。某個一樣暖風氤氳的時節,之盈語重心長、如同師
長一般地對她說,「妳應該找個正常的、不受人鄙視的工作,自立自強,作
一個行為端正的人,支持自己,體面合宜。如果妳打算繼續活著,這世界到
底必須有容納妳的地方。妳長大了,不要再相信妳自己夠聰明。從來都不是
這樣的。」但她沒有打算也沒有選擇,總之時間就是兀自走下去了,於是她
成為一個算得上正常而不聰明的學生,高中畢業後考上一個著名但又非第一
志願的大學,穿正常的衣服,蹺正常數量的課,打正常的工,和正常的朋友
抱怨正常的教授。行為端正。
她第一次見到言敏,是在掃具櫃旁,一所女子高中的舊教室裡頭一個舊掃具
櫃旁。這是校園裡最老舊的一棟樓,再過不久也許就要拆了,將就著給高一
學生當作教室,教室裡所有東西都是舊的。舊的掃具櫃,旁邊是斑駁長滿壁
癌的牆,像個末期病人。旁邊是個塑膠垃圾桶,塑膠藍,藍得極死,像十六
歲女孩子——不過她們是綠色的衣,一般死綠。班上的學生丟垃圾,垃圾很
快就滿了,她便見言敏下課時一人獨自踩塌垃圾,好讓大家方便。座位很偏
僻,她只知道那位踩垃圾的學生,原先不知名不知姓,反正現在不時興體罰
,那也就沒有必要認識學生了。後來段考發了卷子,才知道她有個聰慧的名
字,叫言敏,只是言敏從不言,她也沒有想像過她的聲音,沒必要。
她剛畢業,第一年來到這個學校,教英文。但她厭惡這個學校,大半原因也
許是因為她考不上這個學校,只是她從來不承認。她是一所鄰近職校外語科
畢業的學生,畢業後很是上進,和人人一樣插考大學,念研究所,考上了名
校的教職,很是體現了有志者事竟成的精神。當學生的時候,兼過一點家教
攢點小錢,交了幾個男友又發現他們就光會跟她借錢,她於是恍恍惚惚明白
生命必是一種幻滅,才漸漸對自己不誠實了起來。對她而言,高中女生對於
青春的揮霍是一種無知的炫耀,像隻開屏的孔雀。但不炫耀的高中女生也必
然是煙視媚行之輩。再過個十多年,她們就會畢業,考大學,念研究所,體
現有志者事竟成的精神。再兼點家教攢點小錢,交幾個光會借錢的男友,覺
得幻滅,於是成為一個明白事理的人。無一例外,無一倖免。
她也看不起言敏。因為她從不聽課,要不桌上一張張紙,要不桌下一本書,
成績卻又是數一數二。她並不在乎有沒有人聽她上課,總之鐘點費是固定的
,她只是覺得老天不公平,這樣的學生在這個知名女校有多少,八成從小在
國外留學,爸媽都是教授,也耳聞班導說言敏學小提琴,拿過全國第一的。
這樣一個學生,要看不起一個職校畢業的老師彷彿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也或
許她只是漫不經心——看不起還得花力氣呢。想到這一會兒她竟不平起來,
一日便走下講桌,沒收了言敏桌下的書。下了課回到辦公室,低頭一瞧,言
敏讀的竟是一本插畫童書,她就鄙夷的笑了——不是她預想的米蘭昆德拉或
是卡謬。高中女孩必定是俗的,即使爸媽是教授也不例外。
言敏只得去辦公室要書回來。她見了言敏一臉不悅。「來拿書?」沒有問她
為什麼不聽課—反正不是重點,她不過要言敏明白她們之間的權力關係。言
敏點點頭。「這個年紀看童書不會稍嫌膚淺了些嗎?」「之盈,不是我看的
,這是我要趕的譯稿。」她忽然感到震動,不只是因為言敏是第一個直呼她
名字的學生,更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聽到言敏說話,低低靜靜如同深夜私語,
幾近沒有音色,聽不出情緒。這才注意到,封面上寫的是她不熟識的外語。
「這是法文,小淘氣尼古拉。我可以拿回去了嗎?」她一時反應不過來,言
敏就倏地從她手上抽走了書,轉身就走,動作之俐落,彷彿是要宣告她們之
間某種權力關係。
自此之後,之盈常替她找尋一些譯案——本來她還在外文系的時候就有一些
人脈。她不懂之盈怎麼知道她需要譯案,後來才發現一位與她長期合作的包
裝飲料公司的連絡人是之盈的五專同學兼好友。這連絡人,書文,一向對她
頗為照顧,對她的家庭狀況也稍有了解,這回發現之盈正好是她的老師,打
趣地說,「哎鄭之盈妳教她英文啊?我看她都可以教妳囉!」之盈便不服氣
。
之後她們倒也漸漸熟絡,書文愛玩又有車,三番兩次招著她們倆去玩,去高
美溼地,去都會公園,去埔里蛇窯。每次出去,都是書文開車,書文個性又
活潑友善,一路上不停閒聊,從老闆的女兒吸毒一路聊到現在教師甄試多難
考,又講到之盈現在的男友年過三十作個博士後研究員多無趣,沒閒著。之
盈和她每每在後座默默聽著,有時適度的答腔或評論,倒也安然。久而久之
,她就以為之盈與她的存在就是在陪襯著某個人,某些事情,某種生活,因
為她不覺得自己有主導生活的能力——兼差久了,很容易就了解到自己在社
會上是多餘的,隨便一個人只要願意少拿兩千元,就可以取代自己在老闆心
目中的地位了。
後來她參加了甄選,加入一個地方劇團的音樂劇演出,因為訓練期中每月有
四千元可領。她的角色是一個沒有大學學歷的高中畢業生,找工作四處碰壁
,只能長期兼職零工。後來淪落到了酒店,她堅持不賣身,只清潔,卻在樓
梯間撞見自己老爸。總之一切終歸幻滅,其餘細節都只是編劇想像力的問題
。這太簡單了,她心想,根本就是真實版人生,什麼突顯社會問題的藝術形
式。她不懂劇團老師為何總教她「發揮想像」,這是她太熟悉的生活,根本
不需要想像。
「獨行鸛」演出的那天是個下著雨的颱風天,票房不佳,巡迴演完了大概就
沒後續了,不過至少劇團不欠薪水。落了台,卸了妝,卻在演藝廳後門遇到
了之盈。很是詫異——從來沒有在學校和書文的車之外的地方見過她。「妳
來散步嗎?」
「我來看妳。」之盈說。她隱約明白這是通往某種未知的開啟。
她輕浮地笑了,之盈便第一次聽她笑。「我不相信。」
「真的,我看到宣傳海報。」之盈一個腳步不穩,跌坐地上。
她也不扶起之盈,只是坐下來,輕輕撫摸她的背,如同愛撫一隻波斯貓。她
們理應要是認生的,但彼此又都覺得十分相熟,不知是否因為在長長鋪展的
生命面前坦然的原因。
「不會有事的。」一陣靜默後,她說。
之盈便嚶嚶嗚嗚哭了。「他要結婚了,但不是我。」此際也許之盈是有
心性的,或也許沒有。之盈流淚,只是因為此時此刻,流淚太為誘人,而且
在此情此景是合宜的。世界上大部分的女子都流淚,她心想,之盈也只是千
萬個女子其中之一。對於這樣粗劣的討索,她向來就不在意。見多了。乞討
,是人生存的方法之一。但她是一隻獨行鸛。
她聽說言敏正巧在找外宿的地方,正巧她也缺個室友,她們便一塊在學校後
面巷子裡租了個雙人套房,條件是她要受得了言敏練琴。「我很吵喔。」言
敏說。想一會又說,「不過我星期三去霧峰上課不在家,星期二四晚上要上
晚班不會練琴。」她也就無所謂,她也喜歡小提琴,況且言敏拉的好聽,她
也開心。言敏也聽很多音樂讀很多書,日子久了她也漸漸聽了貝多芬哈察都
量葛拉茲諾夫的小提琴協奏曲(言敏不喜歡孟德爾頌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
所以她從來沒聽過),也聽John Coltrane,閒下來也讀言敏借回來的書,不
過偏食了些,一本一本全都是亦舒。只有一次例外借了「屍體會說話」。看
著迷了按在枕頭下,言敏遍找不著,就問,「噯,有沒有看到我的屍體會唱
歌」,很是驚悚。
有的時候新男友沒有約她,言敏也沒有晚班,她們下了課就會一起去一中街
晚餐,去逛中友百貨公司,就像街上所有一同逛街的女子完全一般。若是嫌
外食貴,就一起逛超級市場,爭執著該買哪一家的米,買鮮雞精不要買味素
,喝葡萄酒不要喝清酒,林林總總,生活就像貨架上的商品。言敏從十三歲
開始就自己開火,母親工作晚歸,練就她的好手藝。沒時間的時候她會用公
用小廚房大火快炒蛋炒飯,假日沒回家就燒無錫排骨這類工夫菜。她吃著吃
著,竟也被新男友說「胖了!最近過的不錯吧。」她只得笑。有的時候言敏
洗衣,她收衣——她一向認為洗衣收衣是生活中親近的象徵,因為衣服曾經
如此貼近肉體,收別人的衣,就如同肌膚之親。有時候適逢段考,言敏忙,
她倒閒下來了,新男友在竹科上班也沒機會陪她,她也不方便嚷嚷鬧鬧,只
得一個人做飯,只是言敏不喜歡吃——「妳加這麼多蝦米做什麼!糖也太多
了!」有的時候,明明要段考了言敏還是照樣輪晚班,她便扭開網路電台,
撿起她的歷史課本開始做大事年表好讓她複習;高職畢業以後,她第一次再
碰到歷史課本。言敏總是在書桌前坐到極晚極晚,不一定複習課業,總之不
外乎讀書,聽音樂,譯稿,有時候寫信,寫著寫著就笑了或哭了,她只得轉
過身去裝睡,因為她不知道怎樣面對黑夜裡的坦白,況且誰沒有故事?說一
說誰不是聲淚俱下?哪一種藝術形式不是為了取悅別人,騙取眼淚?言敏看
書,聽歌,是因為她太年輕,以為生活是為了表述而存在,為了找尋聆聽者
。言敏太年輕了,還不懂當感受的遠遠多於能夠表達的是一種羇擾的痛苦,
年輕,怪不得。所有有點年紀的人,都無法不看不起年輕人。雖然言敏不同
於她看到的一般年輕人,她很黯淡,沒有朋友,不說話。
言敏從來不講她晚班做什麼,也不讓她跟,她也就沒問。
直到有一天,新男友約她去一家爵士酒廊喝酒,才發現言敏就在酒廊彈琴唱
歌,唱This Masquerade。遠遠地就看到了言敏,只是上班時間也不便招呼,
她就先送走了隔天要回新竹上班的男友,一直等到十一點下班。關於自己隱
瞞的工作被發現,言敏也不避諱,只是很坦白。「酒廊時有醉客,我不想其
他人擔心。其實也不是太複雜的工作。唱唱歌而已。」
「怎麼會唱這麼多西洋老歌?哪聽來的?我以為妳學的是巴哈莫札特貝多芬
。」
「這是一份工作。」回答的很簡短。
「但妳唱歌快樂嗎?」她很執拗。
「說什麼話,妳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這是工作。而且我想要賺錢上小提
琴課。」
「妳難道除了拉琴生活沒別的嗎?」
「我十二歲的時候……」話沒有說完。言敏還記得那時台灣首屈一指的鋼琴
家葉孟儒給她的評語:「極為天分及心智成熟的詮釋。」
「人生總是很健忘的,長大妳就會懂了。要是有那麼一點點快樂,即使只有
一下下,一點點,都好,因為它們不會被忘記。」
「回家吧。」言敏很疲倦。
一天她收工回去已晚了,恰好之盈也尚未晚餐,她們便閒散地在附近夜市一
家蒙古烤肉隨便小喫。這是個小小的地方夜市,接近午夜攤販幾乎都歇息了
,只剩下這家烤肉,慘白招牌燈,其下有飛蛾有蒼蠅,停歇在帆布上襯托著
「一籃一百元吃到飽」的字樣。這時之盈忽低幽幽開口道,「妳也大了,自
己總該為將來做些打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到十八歲的孩子,要有正常
一些的生活對妳比較好。」她說,「喔。」心裡卻沒把這話聽進去。之盈又
說,「我跟他訂婚了。」她又說,「喔。」心裡想著,又是跟哪一個,到底
第幾個了。只覺得之盈說這話時,離她這麼的近,以致她聞到之盈嘴裡烤肉
與大蒜的味道。她不禁覺得粗俗,原來接近的生活總是粗俗的,她皺了皺眉
頭,瞬及又覺得自己恐怕也如此,便努力地在她們共食的餐盤中挑揀蒜末,
沒想到越是挑揀蒜末,它們就越頑固地糾纏在九層塔、洋蔥、以及豆芽菜之
間,鄙俗糾纏著無所遁形的生活……蒜末是無所不在的,如同謊言與諾言,
日日夜夜鋪天蓋地而來。揀著揀著,她卻驚見一隻蒼蠅屍首,頓時覺得天旋
地轉,全身噁心,不住走進一旁公廁大聲乾嘔,最後壓低頸椎蜷曲著背嘔吐
。之盈追了進來,「敏,何必如此。」之盈還以為她捨不得呢。多麼愚蠢的
巧取豪奪,獵物是之盈自己想像的,獵得的也是之盈自己想像的。她指指外
面的餐盤,「吃到蒼蠅。」之盈才恍然大悟,說「那麼回去吧,別吃了。」
這是個炎夏,全球暖化,但一晚她大量分泌冷汗並且不斷冷顫,手腳發抖視
覺渙漫看不清螢幕上的譯稿。之盈沒有再提訂婚的事,她也就沒有再問。她
不提,之盈就有所保留,但不代表她們不明白事實。實際上她們都是聰明人
——但這是人生,聰明沒有用。
第二天起床,她發現言敏已經走了。並且從此沒有回來。
「盈盈:這裡房租太貴了,我的收入不是很能負擔,下星期再不註冊我就要
被開除學籍了。這半個月的房租我下週就匯給妳。我問過房東了,租約剩三
個月他答應只算妳一人的。上回給妳送乾洗的大衣外套還在店裡記得拿回來
,總共是兩百四十元,洗衣精別再用濃縮的了,我換了皂福比較環保,妳記
得以後若只洗自己一週的衣服,最多不要加超過兩匙。
p.s. 清華錄取我了。我應該會去念大學吧。不過我填的是物理系,不讀文學
院了,文以載道呵!我的生活真是沒有密度——不要拿妳那些現象學來跟我
說嘴,我就是因為讀不懂胡塞爾才念物理系。量子力學都可以動搖古典物理
,更何況是沒有科學的地方。也許哪一天我們都會活的科學一點。」
清華,清華。在那該死的風城,該死的言敏。她忽然想起她們去柬埔寨的一
次,迷路了,言敏看著她,很認真說,「盈盈,等我考上清華,妳也可以回
學校去繼續念博士班,改天找個時間去新竹找房子吧。」她第一次見言敏這
麼認真,打算未來,像一個正常的十八歲的孩子,不禁驚異:原來人最認真
的時候,不過是為別人打算,緩慢小心,沒有驚天動地,日常生活原是為了
讓生活的人相互憐惜,讓存在的人證明自己不虛無。言敏從不向她索求承諾
的隻字片語,也或許真的就當她是個室友。但有些時候,她又明白知道言敏
的不要求回應就是回應,而她的不回應就是她的回應了。長長的旅途大家都
太疲倦,噓寒問暖已經不需要了。
生命之缺之盈啊,之盈之盈,怎帶來生命之缺。
她上了大學以後就沒有再回到這個城市。她去了一個多風的所在,以為風可
以吹散時間留在人身上的記號。她還是練琴,可是只練巴哈無伴奏。照樣讀
書,但是只讀費曼物理學講義。翻譯寫久了,有了一些固定合作的客源,收
入也比較穩定了。她也還算上進,加入了物理系裡一個實驗團隊,研究,出
國參加會議,作短期研究。她只穿黑色與深藍色的衣服,不再喝酒,自己住
,不找室友。
但是有一回她舅媽工作時被貨架打傷,送到台中醫院,她才又回到了這座城
市,這個學校後面的這條街,這條街上279號……。
她很想寫一封信,就一封信。
「親愛的盈盈,
我今天又回到府後街了,就像我們以前一起走回家一樣,從學校後門走下來
。我就想到妳,還有妳右邊耳朵下面有一個疤,還有妳有一個粉紅水鑽的耳
環。那時候我還只是一個孩子呢。妳懂「孩子」這個詞彙的涵義嗎?他們的
眼瞳為這個世界發光(不論是沙地上撿著的破貝殼,或是水溝蓋邊發現的晶
亮鈕扣),他們安靜地站在世界的邊緣,無所求無所欲並且無色無味無害,
像冬天呵出的一口氣,溫暖但稀薄,須臾間便消失於厚重的冷空氣裡,不留
痕跡。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15歲。從15歲到現在,幾乎是我生命中的四分之一了,
我無法說服自己相信這一場長達我生命中四分之一的關聯是真真實實地在塑
造我未來的原型。而這樣一個能量如此強大的連結(至少對我而言)在現實
生活中竟是註定要以斷滅的型式存在。我現在在學校表現很好,很乖,很誠
實,有限度有自知之明的誠實,因為我要在這個虛妄的世界生存下去。也修
大學中文課,讀書比較不挑食了,亦舒也沒有再看。最近在讀「挪威的森林
」,妳有看過嗎?直子已經替我說了,「請不要忘記我」,因為我們都是如
此清楚要進入一個人生命的核心有多難,而要被遺忘有多麼容易。然後有太
多的連結在生活這個大主題下是註定要以斷滅破碎的形式存在的。真是一個
悲傷的事實,但或許就正是世界運行的法則吧。
我太小了,真是不瞭解妳,一直都不瞭解啊,不瞭解妳在經歷什麼,從一開
始就不懂,從來沒有懂過,我只能猜想罷了,而且也沒有必要瞭解…我才恍
然大悟,我那時認識妳不超過妳生命中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都不到!相對
於我,這簡直是個笑話,於我這是一場長達我生命中四分之一的關聯,這太
不平等了,所以更顯無知。十分之一,我沒有見到過去,我只能憑空弔想,
我什麼都不懂!我無從探知妳生命的原貌,而實際上也沒有必要這麼做。
妳究竟想從我身上索取什麼,證明什麼呢?妳想要證明妳還是值得依戀的嗎
?或是妳只是一個下了學校百般聊賴的小孩,隨便揪了另外一個孩子去盪鞦
韆呢?我從來都不懂。我也以為我不用懂也可以好好的過生活,可是我漸漸
地被佔據了,妳的課表,妳用的洗髮精,妳男友來接妳時的喇叭聲,妳的香
水味。我知道我沈淪了,但我還是一個小孩。我們的腳本對調了,妳得到與
得不到都無所謂了,但我已經不能沒有妳過生活了。我準備了好多情緒給妳
,不光光是依戀,也有厭惡,原諒,快樂等等,一些正常人都有的情緒,我
想要給妳正常的生活(我可以想像妳說「這個傻孩子,妳哪來的正常人際關
係?」的樣子),可是這些我都來不及給妳,而且妳有學生有男友有家人朋
友,說實話也不缺這些東西。但我確確實實是為了妳改變了啊。我的命是妳
的,能多給一點就多給。說來很蠢,只是因為早上起來我還未一眼見妳,就
聞到妳的香水味了。我今年二十歲,還在想像給妳一條命,但我的日子已經
完了。一個用心的女子,一無所得。心是什麼東西。盈盈妳是什麼東西。
我把妳裝裝卸卸,又裝裝卸卸。盈盈,真的有妳這個人嗎?妳還是這樣稚氣
又固執嗎?
昨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裡只有我一個人,還有一雙看不見的腳步跟著我。我
不知道是誰,但我就是知道有人。是妳嗎盈盈?明天晚上十點我的飛機就要
飛往倫敦,我要飛越半個地球,找尋安然記得妳的方式。也許我終於會知道
夜裡那看不見卻又無所不在的鞋印主人是誰了。說不定是妳,說不定只是我
的年輕。
我不知道還要對妳絮叨些什麼了。我會把信寄出嗎?」
就這般,沒頭沒尾,沒有重點,沒有署名。她封上信封,走到了郵局,排隊
要買一張郵票。
這時候她看見之盈了。之盈懷孕了,穿著花點點的孕婦裝,她差點認不出來
。身旁還有一個學妹,很年輕,就像她當年一樣年輕,幫之盈拿著一個超級
市場的購物袋,就像她們以前一樣。
她於是震動了。
之盈望向她這個方向,隨即轉過頭去,也許她看見她,也許不,但那都不再
重要了。
言敏轉過身,把信丟進廢紙箱,從此真正打從心底變成一個正常的,行為端
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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