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inchinchen (絕口不提...)
看板lesbian
標題[創作] 放棄
時間Sat Sep 4 23:47:47 2010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像一把從深深的土裡被
硬拔起來的蔥,腳踝後方忽然劇痛了起來。
我的阿基里斯腱忽然劇痛了起來。
阿基里斯腱有一個乍聽優美其實愚蠢的故事。
阿基里斯是希臘第一勇士,因為母親握著他
腳踝倒放入冥河中而擁有刀槍不入的身體,
但他因此了有一個脆弱的腳踝,於是他最終
也因傷了腳踝而死去。
我對俊美英偉的古代英雄沒有興趣,除了他
和帕特羅克洛斯之間說不清楚的感情。
荷馬史詩中,帕特羅克洛斯之死令英雄痛苦
哀鳴並絕食,還將帕特羅克洛斯的骨灰塗抹
於身上,是為了留住永恆的愛嗎?
他錯了啊,他應該將骨灰塗抹於腳踝上,或
許他就不會死了啊,不是說眞愛無敵嗎?
就因為阿基里斯將骨灰塗錯了地方,想你的
時候,我身上的阿基里斯便劇痛,就像很久
很久以前他失去帕德羅克洛斯那時候。
我很早就知道心理的痛終歸會回歸於生理的
表現。
就像中學那時候我莫名其妙摔斷了腿,大學
那時候我瘋狂地掉髮,或是上班之後莫名衰
退的視力。
還不提日常生活中零碎的痛苦讓我每年染上
幾次嚴重的感冒,我在大熱天打擺子,臉色
白得連老師都叫我回家休息。
一次我患上咳嗽,咳了三個月沒好,教通識
的胖子被我惹惱了,把奇異筆往地上一丟說:
你再這麼咳下去肋骨就要裂開了。
胖子自然不是關心我的肋骨,他只氣我不間
斷的咳嗽聲一再打斷他的授課。可是誰又在
乎呢?
那門課坐滿無心的學生,每個人都是為了營
養滿點的學分而來,誰會關心他發下的講義
或考試的範圍,整間教室最認真的只有胖子
一個人,我一邊咳嗽一邊作筆記都還是給他
面子。
但我也可憐他的,我知道他不過是把長年對
學生的不滿發洩在我身上,學長姐,我們,
學弟妹,一屆一屆的學生忽略他的滿腔熱血,
腦袋空空地走進教室,再腦袋空空地走出教
室。
他大可以寫出一張考驗程度的期末考卷,但
卻得在最後一堂課上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我們
在課本上勾必考題,對遲到還大搖大擺進教
室的學生視而不見,窗戶外走過的工讀生正
在數教室內的人數,若人數不足,胖子就得
寫檢討書。
不是學生檢討,而是老師檢討。這年頭的大
學教授比工友還沒尊嚴。
所以我知道他不是對我發脾氣,也不是對我
的咳嗽發脾氣,他是對自己發脾氣。
畢業幾年之後聽學弟說起,胖子終於也累了,
他不再自費影印一疊又一疊的講義,考試題
目越來越簡單,上課吃飯睡覺無妨,只要你
每堂課乖乖進場他就讓你過。
胖子的課成了學校裡的熱門點心,堂堂爆滿。
這就是人生。我很想回學校告訴胖子。
人的一生總有些傻的時候,以為只要努力就
可以達成目標,小時候父母老師不就一直這
麼告訴我們。勤能補拙。
而我們總要花上一些痛苦,不,或許不只是
一些,而是大量的痛苦,去體會勤之無用。
勤勞就像人蔘,能讓一個健康的人更健康,
卻不能讓一個死人活過來。
人必須痛到極點才能明白這個道理-沒救的
人終歸沒救,沒救的事情終歸沒救。
不想上課的學生不會被老師的熱情感動(還
眞以為日本漫畫的劇情是可能的嗎?),不
愛你的人不會被努力的誰改變。
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明白這一點後人只能
極端的放棄-放棄不是放棄,放棄是一種療
癒,不要去想為甚麼,不要去恨為甚麼,再
也沒有企圖心,再也沒有積極,再也沒有期
待,當然再也不會失望。
如果快樂是一百,痛苦是零,那麼放棄就是
五十。
放棄是那條冥河,把我倒抓著沁泡之後就能
刀槍不入,只留下腳踝上脆弱的五個爪痕。
於是每當我想起你的時候,我的阿基里斯腱
便隱隱作痛。
不,不是我想你,我早就不想你,我早就放
棄,那只是我的阿基里斯,思念著他的帕德
羅克洛斯。
那只是阿基里斯,思念帕德羅洛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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