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來沒吃過川七。但是海山對我說過。
「小時候我阿嬤老是帶著我四處採川七!水溝邊、山壁邊、荒郊野外的跑,就在我家
附近,那兒以前都還是田呢!她當時騎的那台車,現在拿去賣給收廢鐵的,還不知道
能不能賣上一千哩。」
海山說起話來總是沒完沒了的,跟我一個模樣。直到今天,此時此刻,我都還記得她
說話神采飛揚的樣子,她不是一個憑著外表引人的女孩,相貌平凡的像路樹,精神卻
奪人目光。那是某個走回家的午後,平常總是聽著我喋喋的海山,不知為何提起幼時
,關於川七的記憶。
「偷偷告訴妳。其實我不知道川七的滋味……從沒認真品嚐過。只記得黏黏的,那時
常吃,還沒上飯桌,一聞就倒胃。」
「那妳阿嬤還整天煮?」
海山對我神秘的笑了。
「傻瓜。」
她沒再往下說了,示意話題到此結束。海山愛說話,但和我不一樣,我總是把話說得
清清楚楚,海山,她喜歡把話題結束在笑、平淡、沉默、或者投向遠方的眼神之中。
那好像是我們上大學以前最後一次輕快的閒談。畢業後,走出沈重阻隔自由的門牆,
各奔東西,幾次找海山聚會,她都忙得無法分身……說起來,我自己也挺忙的,幾次
同學聚會,因為海山不去,我也意興闌珊,半學期一學期的過,似乎也沒有注意手機
的簡訊量因海山的音訊全無而驟減。
我就這樣過著生活。人們口中多采多姿的生活-社團、學業、男朋友,最後一項還屬
從缺,雖然不是什麼崇高愛情的信仰者,卻也對時下速食、為戀愛而戀愛的戀愛敬謝
不敏。
二十歲生日那天恰巧是假日,在家慶祝,意思意思唱過生日快樂歌、切過蛋糕,我突
然想起,以往生日,總是海山買了小蛋糕,兩人偷著晚飯後的空,躲在校園黑暗的小
角落鬧一場。
少了海山的生日,似乎有些寂寥。
入夜,望著時鐘已近午夜,窗外的路燈蕭條昏暗,似乎想說些什麼。這一凝神發愣,
一聲微弱的呼喚,彷彿夢境貫入耳中,有人在叫我!往街上一看,我已經迫不及待衝
下樓,替海山開門。
「妳怎麼來了!進來坐吧?」
雖是秋老虎,深夜已頗有涼意,海山聽著我略為責備的關懷,臉上卻浮現笑容。然而
她卻只搖搖頭,遞上手中的紙盒,我接過,沒有細看,卻看著海山的笑容,沒有變,
一如當年。
只是好久不見。
「一年來妳跑哪去了?找都找不著,約也約不上,好像死了一樣!」
我們講話向來百無禁忌,這一番罵,海山也不辯解,事實上,那次相會,她幾乎沒講
什麼,唯一講的話卻讓我到如今仍是想破頭也想不明白。她不往前,站在門階,壓低
腦袋,沉沉的說話。
「妳還記得川七嗎?」
沒頭沒腦的一問,我只能楞楞地點頭。海山看著我點頭,她看著我,好像想看見除了
我的形體、舉措之外的什麼東西。
「我討厭川七,但是我阿嬤希望我喜歡,所以我說我喜歡川七。」
「多傻啊,這樣妳不是很痛苦?」
「還好啦。」
面對我毫不思考脫口而出的評語,海山一笑,但是那笑容被夜風一吹似乎有點悲愴,
昏暗的燈光刻著臉龐的線條,有些迷濛不確定,然而我也看不清。她的聲音清晰卻又
模糊,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渾圓飽滿,但包在緩慢而堅定的語氣中送出,就像隔著墨鏡
觀景,有種奇異的滋味。
「我想,我只知道阿嬤那時很快樂。」
那天,還說了什麼我都已不復記憶,彷彿對話就終止在迷霧之中,關於川七。沒有好
好把握一分一秒是個不可饒恕的失誤,我甚至不記得那晚我和海山如何別離-那時我
還不知道那是最後一面,兩個禮拜後,才從高中同學口中輾轉得知,海山出國,留學
去了。
別離這東西,似乎總要知道是個別離,經歷起來才有傷痛。當時我只是相當的不諒解
,一個和自己過從如此緊密的人,為甚麼能不留隻字片語就決然離去。因為心被這膚
淺憤怒給蒙蔽了,那種悵然若失、自我少了一塊的感覺便悄悄淡去。
這麼多年過去,研究所也畢業了。我沒有忘記海山,卻也很難有機會想起,只是今天
,趁著搬家收拾這糾結的過去,不由得我就是會想起最難忘的人。身邊沒有一個人能
依靠,說實話有些悵然。我獨立、自我、把自己安排得行程滿滿,歷任男友都因無法
忍受長時間不見面、不通電話的冷落而不歡而散。
我把情書都丟了,卻不由得想起海山-我想她是我唯一毫無負擔的倚靠。在想起的時
候講電話能熟稔如常、空閒時總排開行程覆我約會、我忙碌的時候只是傳著簡訊留言
關心卻不需要費神回覆……想著,有些失神,手裡拿的卻恰巧是高中時代留下的大把
紙條小卡。
連字條也寫得拉里拉雜,跟連環砲說個沒完的姿態一模一樣。讀著,隨著鐘聲起舞的
高中生涯又活生生的放映眼前,多麼快樂。想起有一次,上課百無聊賴,逼著海山陪
我玩賓果,不玩則矣,咱們兩一玩就是十乘十的一百格賓果,海山是很不願玩這種遊
戲的人,她嫌麻煩又嚴重缺乏耐心。
化學課,老師是個魔王型人物,學生永遠也不知道化學老頭一邊流利的講課一邊在默
默注意著哪些不安份子,因此在他的課上玩賓果,完全憑著一股公然挑戰惡勢力的精
神……
「欸……小心點啦!」
有時我玩得過火,吃吃的笑留不住聲音,海山只能無可奈何又緊張的壓低聲音這麼一
句提醒。不過說也奇怪,兩年來,我們行險無數,倒也都安然過關,上至班導,下至
化學老頭,沒一個人能拿住我們的辮子。有時我想,老師們也許看我和海山平素成績
表現尚稱優異,所以大都睜一眼又閉一眼,還真是要謝謝他們美意成全。
話題再回到這張字條,我不是無意留下的。而是這張字條有它的特別之處-海山的字
不像我貨真價實的龍飛鳳舞,而是一種飄逸隨性的風骨,那天早自習,她不怎麼理我
,只是很認真的寫呀寫,第二節課傳來,就是這麼一張字條……對齊的字密密麻麻,
字跡卻比平常少了分隨性多了拘謹。
下課時,她側過頭,對我說:
「這張字條要收好呀……今天晚輔導放假,去外面吃飯好不好?」
那天晚餐,我記得是在市區一間頗高級的餐廳吃飯,那樣談談笑笑,可說是苦讀生涯
中唯一的潤飾。氣氛雖歡愉,但我當時總覺得海山想對我說些什麼,然而她終究什麼
也沒說。至於紙條,因為海山要我收好,我也就姑且存放在L夾中,但一向懶散,很
快的我就將存起的紙條塵封,直至今日。
讀著,讀著……我讀著,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無以形容的預感,過去以及過去後所發生
的一切,像是某種散亂的拼圖,如今即將重組,卻不知如何下手。謎樣般的話題、看
似平凡的字條,還有那總是如影隨形的眼神之下,還藏著什麼炙熱的火?
可能嗎?
我問著自己,卻不明白這個提問針對什麼議題。是今不復見過往海山的陪伴、我倆緊
密連結的關係、還是更隱晦開不了口的……那些。
我想起有一次,因為情殤不能自己的我忍不住深夜撥了一通電話給海山,不說點什麼
也無妨,只是聽著她的聲音,我問她覺得我是怎麼樣的人,而她的沉默彷彿帶著笑意
與沉思,我可以看見她靜坐在黑暗中,臉上饒富興味的神韻。隔了許久許久,才告訴
我那個答案。
高傲自負、獨立自主、多情善良……還有……
還有什麼呢?
還有,是個很重要的人。跟我一樣哪。
我笑了,海山笑了,那天起我不再感傷於戀情,關於那些風花雪月,在海山的面前,
似乎變得十分模糊,我站著,睜開眼,只看見她-上大學後,很少和海山見面,但無
論何時與海山接觸,我都清晰的經歷著所謂的無入而不自得。
海山離我而去已經很久了。垂首整理雜物,我吸飽灰塵呼吸不得,生命猶如走進洞穴
,活得越來越黑暗、寒冷、潮濕,永遠也不知道另一端有什麼等著。儘管我忍受著某
種不可察覺的孤寂……也再也沒有人能從背後走來,問我是否要添一件外衣;想要無
理取鬧的時候,也不再有人苦笑著承受我的責備。
那一瞬間我彷彿懂了,海山發生頻率極低卻極深的憂鬱究竟是什麼。
大概一學期一次吧。海山會什麼話也不說,吃過晚飯到晚自習的時間內什麼也不做,
走向校園夜晚最無光的角落,獨坐……我跟去,她也不會說話,只是在我搭話的時候
對我笑,那笑,佐著憂愁下肚,滋味不明。
「海山,妳不快樂嗎?」
「嚴格說來,我應該是很快樂的。」
「那為什麼都不說話呢?」
「我想,因為我終究是個人吧。」
我們兩人的對話若不是玩鬧,海山就會認真思考後慢慢的回答,總是格外的冷靜,看
不出慌亂,她總是,能將自己的情緒切分得乾淨俐落。夜晚的黑,吞噬了我們和年少
的記憶,當時我們共享周遭憂鬱又浪漫的夜晚,卻不珍惜,而那無盡的夜晚,終究也
被不止息的歲月驅趕殆盡,毫不留情。
我始終不明白海山的痛苦何在,她看起來這麼爽朗-我想那是因為當時我已經習慣的
緣故,假使我曾經深思過,也許過去的未來,不是現在這樣的發展。
收拾完畢,記憶卻如潮水一發不可收拾。
那一晚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我必須想辦法解決這一切。
隔天早上,我開始打探海山的下落-問同學、問老師-他們都很訝異海山沒有跟我聯
絡,然而他們手中的資訊也是少得可憐,只有生物老師和海山最要好,知道海山去了
英國,給了我一個電子郵件地址。
過程中我不斷思考我找到海山要對她說什麼,但是儘管我千思萬慮,最後寄出的那封
信依然不甚滿意。我想說的,太多了,即使是電話也說不清……而這件事,海山就如
以往,不需言語就輕易了解。
回信中是一串電話號碼,和兩個字:盼覆。
鈴聲一聲快過一聲,電話接起的那一瞬間,我幾乎喪失了思考言語的能力。
「hello?」海山的聲音在越洋電話中有些冷淡,讓我有些卻步,遲疑片刻,我
只回了「喂……」。
然後我就知道海山一瞬間猜到我的身份。因為她換了一種說話的方式,用中文對談,
一瞬間,彷彿找回失落的過去。海山依然是海山,我依然是我,而我們,仍是這樣的
相處。海山沒有尷尬也沒有陌生,她自然的談起這幾年的生活,說英國的不好,講自
己的思念,但卻沒有提起出國又音訊杳然的原因。
而我也沒有提起。最後我卻問了。
「海山,那妳什麼時候回來?」
「什麼時候回來嗎?」
她似乎陷入沉思。不過就像以往,思考過後,海山總是能準確的做出回應。
「我想,我還需要一點動機。」
但我卻已無法等待,於是我說,我想要去英國旅遊……然而這個藉口連我自己都感到
薄弱,我想,我們兩個人都明白這只是遮掩思念的藉口。然而我還無法為這分思念做
出承諾,所以我只能自私的去完成自己的慾望。
海山全明白,她沒有說什麼,只要我確定好機票,再通知她。
八月十六日,我踏進機場,準備飛往倫敦。飛往倫敦是已經準備好的,但是精神狀態
卻相當散亂。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該從何處看起,撿拾過往殘留的遺跡,嗅出當時不曾
察覺的氣息,但我無法肯定自己的選擇,也不能肯定往日雲煙不曾散去。然而,必須
再見海山一面,卻是我唯一能肯定的。
將行李放在推車上,我準備將行李秤重,腳步卻異常沈重。眼神沒有確切的落點,漂
移在空間的縫隙,我巡視和手上機票相符合的航空櫃台,舉步,然後停止,彷彿被石
化、冷凍一般。
是驚嚇,還是尷尬、緊張、歡愉,我已經無法釐清。
當看見海山站在我的面前,完完整整的一個人,一如當年。
「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免了妳這一趟舟車勞頓……」
海山微笑著,臉上些許疲憊,看起來,非常溫柔。她依然是輕裝簡便,大而化之,比
起幾年前的銳氣,又多了分冷靜睿智-然而這都不是我所關注的,我對自己心底的聲
音感到不可置信。
關於那些情情愛愛,我想我一直騙著自己。我所愛的人,毫無疑問只有眼前的這個人
。儘管在眾人的眼中,海山與我永遠停留在密友的階段,然而所謂心靈的深入性,是
旁人無法理解的範疇。
如此親近。若不是戀人,還能以什麼姿態繼續?
思考完畢,海山也再度開口。
「雖然我已經用微不足道的方式表達過……但我還是想再當面說一次……這樣,能幫
助我們兩人……」
我阻止海山繼續言語,用的方法有些強烈,強烈得她只能手足無措的住嘴。
熨貼的唇不能傳遞情話,卻比情話更能振奮人心。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對愛情如此
堅定,我停止那無語的情話,附在海山的耳際低語-回想起來,那是我最後一次以非
女友的身份對她訴衷。
「說過的就不必說第二遍,海山。我希望妳喜歡我。」
海山笑了,一切了然於心。
緊緊的擁抱,但願能禁錮得來不易的相守,我看見海山眼底的憂鬱灰飛煙滅,她的等
候、謊言與煎熬,隨著我的清明,度過最寒冷的冬天,春暖花開了。
後來我笑著問她,是不是後悔那些年總不向我說明,她非常嚴肅的回應。
「這樣才顯得出我有多麼堅忍不拔嘛。」
然後海山總是忍不住狂妄的大笑-而我,讀著那「第一次」的字條,卻忍不住想怪罪
眼前這個愛我至深的人,是多麼癡傻愚昧。有一個人為自己如此癡傻愚昧,或許是世
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吧。
「那妳現在還是不喜歡吃川七嗎?」
海山笑著回過頭來,聽著我的問題,笑得更加燦爛又帶點狡猾。弦外之音,她從不曾
錯過。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午後的陽光讓海山披著金黃色的戰袍,不必離開台灣島所
換取的溫暖,外而內,內而外。
「是啊,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海山這麼回答的同時。我手裡捏著那張字條,端起茶杯啜飲一口,彷彿喝下了花蜜,
全身全心都因為那膩人的甜而笑開,久久無法平息。
也不想平息了。
我昨天晚上跟我媽說要買個禮物給老姐
她不怎麼過生日,但我們還是想湊熱鬧
她呀喜歡什麼東西我不很知道啦~不過
說到喜歡其實也很難講,她呀善變得很
超麻煩!妳~妳說說看啊~我怎麼辦~
乾脆買這個就好了如何?今夏限定款耶
今年這個品牌像以往一樣有跳樓大拍賣
我想我老姐一定喜歡,不喜歡就拉倒!
到時她拿到一定會歡天喜地整整一禮拜
雖然啦她可能更中意川的東西,不過呀
這禮物真划算,整整是七折,不買可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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