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分手

[prinzipk (Mann)]

1.

陽光盛綻的午後，駱安決定離開她的女友。

細微的事物堆雜在一起，雨水澆淋，陽光曝曬，溫度竄昇氧化加劇，

萬物在氧化，劇烈一點的燒成火，火把幾紙薄薄的情書燒成灰。


承諾原來是輕如灰塵，沾在桌面上，在下午時呈現銀白色細微的紋理，

她看見了，沒有管它，到了必須開日光燈的夜時，灰塵灰的本性在白桌上分外顯眼。

承諾本身，用來使人犯錯。


李春雲是她的第一任女朋友，在下午做了決定之後，也將成為她最後一任。

在女人跟女人的戀愛裡，感受到瞬間的幸福，

然而糖糊的美言禁不起日晒雨淋，化成一地蜿蜒蟻群爬得落災糖蜜。


她們說好了，一起走慢慢相伴。

結果在身邊眾親友催促下，李春雲還是去相親。

偷偷摸摸不敢跟她說，但在這網路時代沒什麼秘密的。

她很快看到李春雲被tag在某間昂貴的西餐廳，跟一個男人一起快樂得比出剪刀手。

笑容燦爛是她依戀的那模樣，看到時，她高興不起來，

心窩處被狠狠揍一拳。


她也是被家人吵，但她狠下心，相應不理。

任憑父母再怎麼念，念到氣念到罵了，她只是吼回去，「我的人生是我的！」

因為她硬，最後誰也沒逼成她。她還是放心在李春雲身邊，過兩人太平日子。


李春雲不是。她就是軟，她就是不願傷到別人的心，

所以，身為李春雲的自己人只得傷心。


李春雲是自由的，她想做什麼，便去做。

至於，駱安作為另一半在此中感受到什麼，那是駱安自己的事，

沒有任何人有義務擔她的什麼。

即使那是李春雲做了什麼刺傷自己，即使是李春雲打破承諾，

她所面臨的、足以將美好午後扭曲為窮山惡水的苦味，

全是她駱安自己的事。

她為什麼要放一個使自己自苦的人在身邊？

若是害怕改變，大可不必。駱安開始打包自己的物件，

翻開李春雲曾寫給她的情書。


每個當下的真摯，經過曬乾枯黃蠹魚爬過，終成日後的一個疤。


門鎖轉動了，李春雲拎了一袋滷味一袋啤酒進家門，

歡愉的語氣說，「安安，我年終有八萬喔。」


沒有回應，李春雲走近駱安的房間，房門大敞，散亂疊了紙箱。

李春雲有點慌，但音色平穩，「妳在幹麻？」

駱安不看她，虛弱地說，「我們分手吧。」


2.

如果這是駱安要的，她只能成全。

餐桌上兩袋滷味尚未拆封，啤酒已回常溫，一灘水沿著瓶身氾濫木桌。

如果現在不擦，必然暈出難看的痕跡。

李春雲沒有力氣把桌子擦乾，她只是發呆。

就這樣，分手了。

沒有紛爭，沒有激情地針鋒相對，沒有冷戰，早晨兩人維持依舊的溫度，

駱安說斷就斷。


她傻了，當場力氣被抽乾。

她看著駱安收拾，看不下去，趕緊跑出門。再回家，駱安的房間幾乎空了，

角落放了幾箱紙箱，奇異筆寫上「請丟棄，謝謝。」


打電話給她跟駱安的共同朋友，確認駱安是否借住，

朋友說不曉得。她猶豫，是否應該問駱安，「妳有地方住嗎？」


最後，她沒有打這通電話，反而打給老朋友，「要不要一起吃飯？」

被決定的憤怒、疼痛像是氣沖出汽水瓶蓋，可駱安有她自己的意思。

下定決心之後，多說什麼都沒用；而輕易說分手的人，

也不是上天註定配給她的人。

愛是絕對尊重，受到傷害也不反擊的尊重。

說斷開就斷開的人，不會是她要的人。

雖然明白，此時此刻的胸口劇烈陣痛也停不下來，

從此以後，她的一切跟駱安沒有任何關係了。


3.

駱安逼自己習慣分手後的生活。

她先住進公司附近的飯店，再開始尋覓新租屋。

帶走的行李只有幾件必要的換洗衣物，其他兩人一起生活所滋生出來的物件，

她留在原地。

幸好這年業績不差，獎金撥出一部份，作為同居之屋租約到期前他所應分擔的租金。

對於李春雲，她沒有虧欠什麼了。

聽共同的朋友說，李春雲問過她住哪邊，心裡又溫又淒涼。


李春雲說過，她不會去相親，但是她去了。

李春雲也曾信誓旦旦地說，去哪都會跟她說一聲，最後當然沒遵守。

承諾負人心，不是人主動的、故意的去辜負。

如此相信著，或許會比較好過。

但是，想起李春雲，心絞痛滴滴答答失血。


她告訴自己，這些感覺起自於慣性，愛只存在於對方也愛自己這個前提上。

如果能夠做出承諾卻不能遵守，如果有體貼的心卻選擇性地使用，

這大概是人充滿弱點，或者是愛本身充滿弱點；無論何種，她不想深究。

這是一個極為簡單的因果，怕痛了所以分開；分開也是痛的，

她依舊懷抱希望，長痛不如短痛。


日子一天天過，駱安習慣單身的步調。

夜裡的健身房比客廳溫暖。想念什麼味道的時候，逼自己一個人踏上那間餐廳，

吃得食不知味，回家痛哭流涕一番，享受一個人自虐得痛快。

用更大強度的刺激，壓平原本的刺激源，終於貧乏，

變成平滑沒有什麼紋路的一張皮；不足以當精品包的皮，

但用來做量產的廉價皮帶，也是足夠。


4.

朋友的重要，在分手以後才能深切感受。

李春雲鐵青一張臉，唱起傷痛的情歌絲絲入扣，那種冷嚇壞身旁幾個新婚的朋友，

於是更加積極介紹適婚年齡的男性。


這些男人都有值得欣賞的優點，只消一眼，也看出那不符合自己對愛的定義。

後來，她聽共同朋友說，駱安跟她分手，是因為她去相親。

她啞然失笑。這是一件非常微小的事，拿出來溝通，講清楚就好了，

根本不需要提分手。

可駱安做了決定，而這決定已經顯示出駱安是個自私自利的人。

只顧著自己想要的狀態，毫不在意她們之間共同經營的一切，

不在意這決定對她的影響。駱安把自由用得自私透了，而她為此邊掉淚邊冷下心，

這一切都在告訴她，駱安不是對的人，她怎麼可以繼續傷心？

駱安根本不值得停留在她腦海裡。


她的情歌越唱越好，單身後多出來的時間，讓她的朋友圈急速拓展，

李春雲跑了一攤又一攤的邀約，身在適婚年齡的區間內，

她照樣受到別有意圖目光的關注，她卻越來越慌，彷彿活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做夢夢見她跟駱安在一起的安靜日子，醒來時淚流滿面。

她不該想念駱安，現實是，她欠缺自我控制地想念駱安，想瘋了。


5.

她們再次見面時，是在共同朋友的婚禮上。

朋友很貼心，將他們安排在不同桌。

駱安穿了一襲淺綠洋裝，而李春雲剛下班趕來，還穿著上班的套裝。

「抱」這個字從李春雲唇際跌落時，偌大婚宴場瞬間寂靜，

駱安的世界裡只剩這一個聲音。


「抱歉，我來晚了。」李春雲爽朗地笑，繞過她身邊，坐在隔壁席。

她們都知道彼此在附近，座位貼心又巧妙地讓他們王不見王。

婚宴的酒常讓人喝了隔天頭痛，李春雲這天卻是喝開了。

駱安用後腦勺靜靜接收來自李春雲的杯觥交錯，熟悉的擔憂熟悉的氣惱逐漸堆積，

有股衝動殺到李春雲身邊，揪起衣領痛罵一頓。


混賬，爛酒喝這麼多幹什麼？


但是，那本來就是李春雲的自由；而現在的她們，根本說不上話。

在她做決定的時候，就已經寫下今日的結局：李春雲做什麼、幹什麼，她無權干涉。

縱是在一起，她一樣是無權干涉。

李春雲要去相親，就去相親。苦味再度淹上來，婚宴場空氣很糟，她頭昏腦脹，

想先走，卻一直勉強不走，她知道自己的後腦勺還牢牢地吸在李春雲的一舉一動之間。

終於，李春雲起身向大家揮手，她鬆一口氣，把餐後的柳橙剝了吃掉，

也急急離開現場。


婚宴吃得人失魂落魄，她必須先去其他地方轉轉再回家。


6.

李春雲覺得自己根本是變態。

她走出婚宴會場，躲在角落，等待駱安走出來。

保持一段距離，跟在駱安後方，像遊魂一般。


她看駱安走進她們一同逛的書店，站在她們曾經一起站的書架前，

找到熟悉的位置坐下，靜靜看書。

認真的表情依舊，她突然覺得委屈。

在分手之後，她不曾來到她們一起走過的地方，駱安怎麼可以這樣子。


目光交會時，她趕緊轉開臉，搖搖晃晃地走到其他書架。

臉頰熱辣辣，有目光集中的灼刺感。

她覺得駱安在看她，更執意不回頭。

退酒的虛冷籠罩周身時，那股被注視的感覺還在，她終於回過頭。

好吧就正面的面對駱安吧，李春雲懷抱此念，但轉身後，沒有駱安。

失落積滿胸口。


她嘆一口氣，走出書店。


「妳也來這裡啊。」駱安雙手插在口袋，背靠牆，

好像她們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那般的語氣。

「噢，好巧。」

「我要回家了，再見。」

「...妳手機號碼一樣嗎？」

「一樣。」

「好，再見。」


明明不打算聯絡，還是想要知道是否還能循舊跡找到駱安，

李春雲覺得自己喝多了，邏輯錯誤。


7.

「妳還有見到她嗎？」

「後來就沒見過了。」

「妳幹嘛不打給她？」

「打給她要說什麼？」

「噢，也是。」


女孩輕輕親了李春雲臉頰，笑得比棉花糖甜。

假日午後，陽光甚美，空氣中的灰塵在光照下若白銀閃亮。


後來，李春雲錯過了適婚年齡。當她下定決心一個人過下半輩子時，

有個小女生炙熱地看著她，繞著她轉。

她放任小女生轉，因為不喜歡也不討厭，直到後來喜歡的感覺緩緩發芽。

女孩跟她告白，她說好，試試看。

於是，她又換到兩人居住的家庭格局租屋。


這幾年，是女孩被逼相親的時候。

女孩怎麼選，那是女孩自己的事，李春雲告訴自己。

她突然回想起那個時候，駱安看她的眼神。

眼睛彎起在笑，眼波中游移閃爍的恐懼，她開始懂了。


然而，她已經比當時的駱安看過更多，紅帖少了，零星收到白帖。

她只有現在，以後的事，以後面對。

女孩笑嘻嘻地卷電話線，她舒服地靠在沙發上，靜靜看完舊時的藏書，

書的扉頁還有駱安的字跡。

過去的字、過去的人，她已經沒有太多情緒。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一個公祭的事件邀請蹦在臉書上。

點開一看，是駱安的公祭。

意識到死亡逼近，熱辣辣的淚珠已經滑落。


原來那次是最後一面。

她把好多年來都沒觸碰的紙箱拉開來，除掉灰，指尖顫抖地封裝完成，

在公祭那一天，載去給家屬。

這才是她們真正的分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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