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02）
小妖總以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大學家聚中，那年我剛上大一她剛升大四，又是一個我
即將展開、她即將離開的時點。她不知道或許是不記得，因為連初識也稱不上，只能叫
做初見。淡淡地輕輕地，擦身而過。就像兩個過馬路的行人在極不起眼的時空裡重疊，
接著分道揚鑣。不必知道對方是誰，也不必記得對方模樣。可是我聽過小妖，彷彿已經
對這人有些瞭解，瞭解她很優秀、瞭解她的感情，還有瞭解……不要像她一樣。所以在
理當交錯的十字路口上，以她不曾察覺的角度好奇張望一眼，印下最像小妖的小妖。
那是一個如常的清晨，露水在葉間打轉，陽光躲在霧的後面，指揮作息的鐘聲還在沈睡
。我又是全班第一個最早到校的學生，比應該負責開教室門的值日生還要早。想想後決
定複習待會的英文小考，抽出參考書走進涼亭，口裡念念有詞背誦單字，手裡龍飛鳳舞
分析句型。偶然一個抬頭，驚得我不再如常。
攀滿藤蔓的牆上出現了修長指節，彷彿初生的枝芽般清新。第一個念頭是小偷在翻牆，
還沒來得及反應，枝芽一步步茂盛，指節成了手腕、臂膀，清晰得連血管脈動也一清二
楚。
是一個女孩子，牛仔褲、有些泥濘的靴子，仰望的角度看不清她的上半身，只有未曾束
起的長髮隨著捲起的涼風散開飄揚。她沒有跳下牆的打算，隨意屈起右邊膝蓋兩手撐在
牆頭坐著，卻用左腳靴子有一下沒一下輕蹬藤蔓。
我隨她凝望的方向見到沙沙作響的楓樹，風一來葉子又更紅了些。以前從不曾注意過季
節更替其實有跡可循，原來只要靜靜等待就能捕捉到千變萬化。於是，我見著了夏天如
何在一瞬間無影無蹤，秋天又如何舖天蓋地斑斕。
一片葉子乘著風轉啊轉，轉到她伸出的手心。她將楓葉小心翼翼夾進書裡放回背包內，
動作間看見涼亭內的我。女孩沒有說話也不驚惶，可是唇竟勾起微微弧度，薄薄的。我
想起一句俗諺，薄唇人薄情人。
「妳是誰？」與其兩人都不說話，不如由我先問。主人質問小偷，應該是理直氣壯的吧
。
「妳不知道我是誰？」她笑出聲，連笑聲也是薄薄的。「新生？」
我突然知道她是誰，那個在校園裡圈出漣漪不斷的人。「妳是小妖。」葉間露水不知道
什麼時候蒸發了，晨鐘一聲接一聲提醒作息，陽光穿透濛霧粼粼灑上小妖。她的身影變
得薄薄的，薄薄的唇、薄薄的鼻、薄薄的眉、單薄得彷彿一幅再用力些就會戳破的風景
，美好但易碎。
「看來我在新生中挺有名的。」小妖淡淡調侃，並不打算解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可我
懂。意思是她做了離經叛道的事，人盡皆知。她低下頭打量我手中的英文參考書，沒來
由冒出一句：「Trust thyself only, and another shall not betray thee.」
「Thomas Fuller.」我想也沒想脫口。全校只有一個英文老師會叫我們背誦諺語以外還
得弄清出處，原來小妖以前的英文老師和我的一樣。
小妖沒有因為同門之誼表現出更為親近，可有可無點點頭又問：「妳怎麼解釋這句話？
」
「不信他人信自己，別人不會出賣你。」用不著思考便把參考書上的翻譯機械地轉化成
字句。
「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她從牆頭站起來帶起一陣風，楓葉再次轉啊轉舞天。「意
思是只有朋友會出賣妳的祕密，想要守著祕密就永遠不要告訴任何人。」薄薄的唇吐出
薄情的話。
一葉紅舞落我的掌心。
「沈豫。」下課後我喚住進到這個班級以來的第一個朋友，她正抱著一疊收來的作業，
預備走出教室。「我陪妳去交作業。」
「好啊。時間來得及還可以去福利社買飲料。」沈豫笑得眼睛幾乎瞇起來，小巧的鼻頭
停在圓圓的臉上，顯得十分和氣。她與姊姊沈荷一點都不像，據她自己說姊姊繼承媽媽
纖細的五官，她則像爸爸，有張圓圓的臉。唯一像的大概是笑容，甜甜的彷彿出汁。
我先聽過沈荷才認識沈豫，因為沈荷也是校長口中驕傲戰績裡的一個名字。開學沒多久
學校就為高一新生舉辦座談會，邀請剛畢業的學姊指點我們這群迷途小丫頭立定志向。
這種場合聯考成績前二十名的校友自然不可少，沈荷是該屆班聯會主席，一手統籌活動
，辦得有聲有色。而小妖，是當天二十名傑出校友中唯一缺席的一個。當沈荷親暱拉著
沈豫的手而沈豫架子極大避開時，我才曉得這兩人是姊妹，也才曉得沈荷和小妖同班三
年。
我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妳知道小妖是怎麼被學姊家人發現的嗎？」
沈豫一愣，瞇起來的笑眼成為一直線。「妳怎麼會問她？」每當好事者繪聲繪影描述小
妖故事，總會在一半拍拍沈豫吆喝：「嘿，妳姊跟她同班，我說的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好像沈豫是一道關卡，得通過她的認可故事才能繼續。沈豫的眼睛會先瞇成一直線然
後笑回月兒彎彎，聳聳肩走開：「或許喔。」不像同意也不像不同意，只是單純不介入
。
「我……。」不知道該不該把早晨見到小妖的事說出來。Trust thyself only, and
another shall not betray thee. 只有朋友會出賣妳的祕密，想要守著祕密就永遠不
要告訴任何人。見到小妖是祕密嗎？為什麼她跳下牆前要這麼說？或許，有祕密的是小
妖，她不想讓人發現偷偷潛入校園，只想靜靜緬懷單薄的過往。
「我知道妳不會說出去，妳跟其他愛八卦的同學不一樣。兩個女生很親密在女校很常見
，反正大半是假性情誼，大家也心照不宣，就算排斥也不會搞得……」沈豫一頓像嘆氣
。「總之小妖的事……是她同學跟學姊家人打小報告。妳對她很好奇？」
這就是小妖認定「只有朋友會出賣祕密」的原因？我搖搖頭，用種既含糊又輕鬆的態度
說著：「不過是想知道故事真正的版本。妳知道，這樣才不會像她一樣。」自從班導說
出「只是，不要像她一樣」，這句話成了同學間打鬧時的玩笑話。沈豫也笑了，不再追
問。
可是哪，導師只叮嚀不要像她一樣，卻沒說清是怎麼樣的「一樣」，又要我們如何辨別
所謂的「一樣」指的是什麼？是不要像她一樣抿起薄情的唇；還是不要像她一樣拾起有
情的楓？
我以為的瞭解，一下子全不瞭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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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朋友會出賣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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