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seek-one

[neverfell (rook)]

　　　　這些年來我都不懂得家人給予的愛是甚麼，
　　　　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原來他們的愛的確存在，
　　　　只是，是我不值得。




    出了家門之後，我去了K的家裡。


    Ｋ是一名女同志，為人很有正義感，個性豪爽，她老是說自己是Ｔ，意味著在兩個女

生交往中，比較剛烈的那方。


    她很早就搬離家，獨自一個人在台北生活，靠著半工半讀和助學貸款讀完台大，四年

內逢年過節她沒有回去過家裡。



    『妳為什麼都不回家？』

    「跟妳一樣，我在家裡被當成怪物。」


    她無奈的回答，我讀出她心裡一些很微小的畫面，包括一個拿著藤條的男人狠狠的打

在她的背上、一個中年婦女悄悄的在一個狹小的空間為她背上的傷敷上藥膏、還有弟弟在

房間裡指著年輕一點的她說是變態。讀出這些畫面，我流下眼淚。



    「妳幹嘛哭？想家？」

    『我剛剛，看到了。背，還痛嗎？』


    她驚覺了一下，然後無奈的笑。


    「妳真的讀得出來，真有妳的。傷口早就不痛了，都過多少年了。」



    我知道她心裡又在想甚麼，但是我不能說了，我不想成為她眼裡的怪物，她已經是我

僅剩的朋友。



    我在一本書上學到，人類是最需要保留的動物，不可以戳破太多事情。我不希望被討

厭，她已是我僅剩的朋友。



    『妳可以告訴我，妳在那樣的傷痛中，有感受到愛嗎？』

    「妳說呢？」

    『我不懂愛，所以我不知道。』

    「有的時候，已經不是愛不愛的問題了。就算愛了也無所謂，最傷的，是放棄。」

    『放棄？』


    「有的人懷著愛但卻放棄，有的人沒有愛所以放棄，但不管怎麼樣，我都被放棄了。

」

    『妳認為妳的父母愛著妳嗎？』

    「他們愛著的，是他們一直想要我變成甚麼樣的那個幻影。我戳破了那個美好，所以

，他們並不愛真的我。」

    『所以，我的父母，也是這樣嗎？』

    「我不知道，但我的父母是這樣。」




    這天，她的心裡充滿了衝突，包括她幼時與家人共度艱難時刻的回憶、而後在或許高

中生的年紀明白了只能愛上女性的喜悅和膽怯、一直到最後她獨自一人生活卻沒有任何依

靠。

    她比所有人都明白，沒有家，如同沒有根。



    為什麼，她這麼多遺憾？



    後來，我不多問了。我也不想試圖去看她的心理，儘管她可能不在意，但我無法相信

這世界上有人可以忍受自己一再被戳破，我也不想要如此。對於我這樣的人來說，距離是

如此難以保持，又難能可貴。



    我在Ｋ的安排下接下了一個網路打字員，固定交件，我維持了基本的生活。我離家後

不知道父母是否為我著急，但是看著戶頭裡的錢變多了，我突然就有一種悲慘感，彷彿我

被金錢打發，而我所攜帶的手機，從來都沒有一通來自家的來電。



    「妳和我，都是在家裡得不到溫暖的人。」

    『我知道妳也很渴求，但是妳明明知道即使些微了些，妳的家仍有希望。』

    「妳認為，我真的知道嗎？我現在不知道我對家庭的渴求是甚麼。」

    『我感覺到的，是妳這些年來換來的，是一份矛盾和虧欠。』

    「也許吧。」



    這樣的生活過了兩個月，我們共住在一個八坪大的房間，大多數的時間她都在忙碌工

作，我則是盡量的不去看她、感覺她。和她相處這些日子以來，我赫然明白了遺憾這回事

，那是一種綿長很久很久的可惜，是人們一直不願意拋棄的一種絕望。



    這樣相安無事的生活中，被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Ｋ的父親去世了，奇怪的是，奠儀是寄到現在的地址。


    她看見奠儀的時候，腦袋是一片空白的。呆坐在沙發上，她想不透為什麼會寄到家裡

，她更想不透，父親為什麼會死。



    後來，她回家一趟，剩下我一個人九天。她回來的時候，帶著滿臉的倦容。她丟給我

一個信封，裡面有信和一張金額不小的支票。而信，來自於他父親因為癌症末期所苦，而

又對女兒有一股難以釐清的虧欠。



    信裡面的內容，是身為一個父親放下這麼多年的疏離和對於自己的矛盾，在離開前最

透明的告白。對於離家的女兒，在他尋找五年、多達數百次的偷偷觀察，在信裡甚至提到

了她某一天中性的打扮。



    她的父親，究竟觀望她多久？


    信裡的最後，留了一段話。


    【我想通了許多事情，也許妳不能夠體會我這樣觀念的人對於妳的不滿和誤解，只是

因為我希望妳走輕鬆一點的路途。請不要騙爸爸愛上女生的妳沒有受傷。凱琪，爸爸從不

認為自己有錯，但是爸爸已經知道這種事情沒有對與錯。如果當初妳能夠不要離開，試著

解開我對於妳那個世界的死結，如果有了那些努力，我們這個家，還會這樣嗎？】



    Ｋ她只是一直看著前方，她的心裡充斥著假如當初沒有、假如早先一點我能這樣的假

設，一切都非常哀傷。



    她沈默了一個禮拜，其中她依然進行工作，但也開始回家，供養母親和還在就學的弟

弟。

    後來某一天我們共進晚飯她對我說。


    「妳知道嗎？我從來都沒有給過我的父母、家人、和我自己一個機會。我獨自一個人

過了這麼久的生活，原來一切都是因為我很想家。因為太想家了，害怕回去破壞了原本家

的模樣，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

    『妳想說的是？』

    「也沒有甚麼。我跟我爸一模一樣，容不下自己的就快點離開，他對我喜歡女生這件

事保持的態度如此，我也對他反對我的態度如此。所以，我就離開了。」

    『嗯。』

    「怎麼樣都好，不要讓家，失去了是家的理由。」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找尋理由。』

　　「所以，妳一定要記得，無論如何，都要找到。」


　  那麼，我也一定擁有，家的理由吧。擁有，但找的到嗎？萬一它真的不存在呢？想到

這裡，就得打住。


    這個世界另外的一種荒謬，大概就是自己並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然後還要靠著尋找

人生意義去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麼做。我，一直都是這麼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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