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很快的，放暑假了。
Philip拉著老師，硬是把台灣玩了一圈。
然後，轉眼就到了他要回美國的時候。
「姊，妳明天下午有空嗎？」他回去的前兩天，他問我。
『妳要幹嘛？帶我出去玩喔？』我問他。
「對啊，想約妳喝下午茶，然後晚上再去找媽咪吃晚餐。」他說。
『喔好，那要約哪裡？』我答應了他。
掛了電話，我看到小杰正看著我。
『你幹嘛這樣看我？』我問他。
「Philip打電話約妳喔？」他問我。
我點點頭。
他走到我旁邊坐下。
「Philip來找過我。」他說。
我愣住。
『什麼時候？』我問。
「你們出去玩的前兩天吧。」他想著。
『他…怎麼會去找妳？』我不想去想那個答案。
「妳說呢？」他笑著問。
『他知道了？』我看著小杰臉上的笑。
小杰笑著點點頭。
『什麼時候的事？』我更驚訝了。
「唉，他很聰明，妳忘了？那天，他趁我中午看完診，要去吃飯的時候來找
我，問我知不知道妳心裡的人是誰，我說我知道，但這是妳很重要的秘密，我不
能告訴他。後來他就直接問了，我也嚇到。他說他有注意到妳見到老師的反應，
當時他是真的想說妳是不舒服，可是他就有種直覺，覺得妳們好像早就認識，而
且他說你們去逛夜市那天，妳在河堤跟他講那些話的時候，老師看妳的眼神，不
像是看一個才剛認識不久的人，他說那眼神充滿了欣慰，彷彿妳是她從小看到大
的一樣。然後他又算了算，妳們差十六歲，就像老師跟他說的，所以他就跑來問
我了。」小杰說給我聽。
『那你說？』我繼續問。
「我問他，如果是，他打算怎麼做？」他認真的說。
『那他說？』我很緊張。
「他說他剛推出這個結論的時候，自己都嚇到了。可是他真的發現，妳在有
老師的時候，他可以感覺到妳是真正快樂的，妳的表情，跟在美國的時候完全不
一樣了，甚至他已經沒辦法在妳身上找到那種，他熟悉的憂鬱。是這點讓他確信
的吧。」小杰說。
『嗯…那他打算怎麼做？』我問出我最在意的問題。
「他說他會自己跟妳說，但是總之，他說他希望你快樂。」他把最後一段話
說完。
『你覺得，我應該跟老師說嗎？』我看著他問。
「我覺得，妳先看看他要跟妳說什麼吧。」他說。
我點點頭。
「阿妳不要讓他知道我有跟妳說嘿，我跟他說我不會跟妳說的。」他叮嚀我。
『你覺得，你姊有這麼蠢嗎？』我挑眉看著他。
「喔好啦，我只是提醒一下嘛。」他無辜的說。
當我晚上跟老師說Philip隔天下午約我時，老師也沒多問，只是跟我說
Philip有跟她說要找我出去，然後我們兩個會一起跟她吃晚餐。
那一個晚上，我沒有睡好，隔天帶著黑眼圈和忐忑不安的心，到了跟Philip
約的咖啡店。
「姊，這裡！」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裡面了。
『你怎麼這麼早到？』我邊把包包放下邊說。
「約妳我哪敢遲到啊……」他故意這樣說。
『我最好有這麼兇啦，幹嘛？為什麼突然約我？』我裝作什麼事都不知道的問。
「有嚴肅的事要跟妳講啊。」他故意正襟危坐。
『幹嘛？妳有女朋友啦？』我看著menu說。
「不是啦，是妳啦。」他連忙否認。
『喔，我怎麼了？』我問他，然後點了我要喝的飲料。
「我說了妳不要太吃驚喔……」他小心翼翼的看著我。
『那我先深呼吸一下……』我故意配合著他玩鬧，但其實心裡緊張得不得了。
他緊盯著我看。
『好了，說吧！』我深呼吸之後說。
「妳心裡的那個人，是我媽咪吧？」他看著我說。
『什麼？』我像是第一次聽到的吃驚。
「妳心裡的那個人，是我媽咪；她心裡的那個人，是妳。妳們兩個本來就是
一對。」他堅定的重複了一次。
雖然之前聽小杰說過，但是親耳聽到Philip說，那種震撼，真的像我之前不
知道一樣。
我愣愣的看著他。
「怎麼愣住了？擔心我會生氣喔？放心啦，我沒有那麼小氣。」他的手在我
眼前晃著。
『你怎麼知道的？』我帶著驚訝問。
「見過媽咪之後，妳的憂鬱都不見了，笑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知道妳，所
以可以感覺得出妳的不一樣。」他說。
『看來，真的什麼事都瞞不了你。』我笑著，算是承認了。
「可以告訴我，妳們怎麼開始的嗎？」他眼中的誠懇，讓我無法拒絕。
我笑了笑，看著窗外，開始告訴他我和老師的故事。
也包括回台灣之後，她跟我說的那些過去。
「嗯…不愧是我媽。」他聽完後的第一句話。
『怎麼說？』我好奇的問。
「她從小給我的感覺，就很像獵豹，可以守著被盯上的獵物很久很久，就是
為了要得到。」他笑著說。
『喔，是喔？你怎麼知道的。』我更好奇了。
「哈哈！這就很好笑了，她這種個性最淋漓盡致的表現是她競標網拍的時候
，哈哈！不過我從小，她就教我怎麼去觀察和分析事情，我的天才，應該是她造
成的吧。」他笑著說。
『嗯，她真的很厲害。』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原來她陪妳經歷了這麼多，難怪給妳的影響這麼大。」話題突然回到了我
身上。
我點點頭。
「老實說，我剛知道的時候，很不願意相信。或許，我多多少少還存有一點
有天我們可以在一起的期待…我也有過一陣子的憤怒，覺得，怎麼會這樣？好像
突然變成我在妳們中間是多餘的…我也必須承認，我也後悔過，後悔堅持要妳答
應我跟我媽咪吃飯，如果我沒有這樣做，那也許妳就找不到她，我就可以繼續照
顧妳，可以當有另一種權利靠近妳的那個人…甚至在我們一起出去玩的時候，看
到妳的笑，我都覺得刺眼……」他說著，有些激動的雙手握拳。
『對不起，我不該騙你。』我握住他的手說。
「可是妳知道嗎？我真的發現，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你是打從內心的快樂，
那是我在美國從沒看過的妳；而她，好像有妳在，能看著妳就很滿足，或許，妳
們兩個真的是不能沒有對方吧。」他緊握著的拳頭輕輕鬆開了，自己下了結論。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們母子，居然愛上了同一個人。」他的笑容似乎有點無奈。
『對不起……』這好像是我唯一能說的。
「她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妳是我一生到現在最想擁有的女人…我生命中
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卻是深深愛著對方……」他的笑好淒涼。
『對不起，我知道，在你們兩個之中，我注定要傷害一個…原諒我，選擇傷
害你。』其實要說這些，我也是難受的。
「不要說對不起，我必須謝謝妳選擇傷害我，而不是她。我想，關於她的倔
強，妳瞭解的不會比我少，她跟我爸離婚之後，爺爺奶奶曾經說要繼續照顧她，
像是房子、車子、學費等等，但她一一拒絕了，我印象很深，當時我還問她，那
她一個人怎麼辦？她只是笑笑的說，她也是大人了，可以照顧自己的。最後是爸
爸堅持如果她不拿贍養費，就不簽離婚協議書，她才答應的……」Philip邊回憶
著邊說。
『很像她的堅持。』我不自覺的笑了。
抬起頭，卻發現他專注的看著我的笑。
『怎麼了？』我問他。
「我想，真的只有她，才是真正在妳心裡的吧；只有她，才能真正讓妳卸下
武裝吧…」他也笑了，但是卻是帶著些微哀傷的笑。
『對不起，傷了你。』除了這個，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拜託不要再說對不起，或許真正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他握住我的手。
我帶著疑惑看著他。
「我想了很久之後發現，我對妳，好像就是明明知道寫的program是錯的，
但是就是不願意改，硬是要不停不停不停的試，試著一個錯的、不會run的程式
。我曾經以為，我可以慢慢靠近妳，漸漸取代妳心裡她的位子，但我真的發現我
錯了。也許妳自己都沒發現吧，妳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會看著天空，或盯著
某一個地方看得出神，然後臉上的表情不自覺的溫柔起來，我想那時候應該是妳
想起了她吧。甚至很多時候，我們一起開車出去，在路旁一些家庭、情侶的互動
，都會讓妳露出溫暖的笑。那是妳在美國不曾給過任何一個人，包括我、Alisha
。我嫉妒那個在妳心裡的人，我不懂，為什麼一個丟下妳消失的人，卻還有資格
在妳心裡佔據那麼大的位子。我開始想取代她，可我卻沒有意識到，那對妳是件
多麼殘忍的事。也許就像，要妳硬生生把心裡最重要的那塊給丟掉一樣。或許就
像有人要逼我忘掉妳一樣的痛苦吧。不過至少，我還可以記得妳，妳仍是用對待
弟弟的心情對我，我們沒有因為這樣，變成兩條平行線…這是我該知足的幸福吧
。」他說完，笑了。
『我很訝異你有這麼多想法，謝謝你花時間思考瞭解我的感受。我想，就像
我說過的，我不能沒有你，如同我不能沒有小杰一樣。只是，如果愛情是這麼容
易就能被取代的，那應該也就不是愛情了吧。我真的謝謝你，瞭解這些之後，仍
然願意在我身邊，在我們身邊，繼續當一個愛我們的親人。有的時候我會覺得，
擁有愛自己、懂自己的親人，那種幸福是不輸給擁有愛情的。』我看著他的眼睛
說。
「答應我，妳會替我好好照顧她。」他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的照顧她。I promise.』我向他保證。
「嗯，那我就放心了！」他笑了，但是那笑容的五味雜陳，我想我永遠都不
會忘記。
之後我問他打算怎麼跟老師說，他說他不打算說，他希望我去說。
『為什麼？』我疑惑的看著他。
「我想我等回美國再寫e-mail跟她說好了…畢竟她是我媽咪，男生在媽媽面
前特別容易軟弱。」他笑了笑。
『嗯，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決定。』我說。
「如果，我在她之前認識妳，我會有機會嗎？」他突然問。
『不知道，但我想有點困難吧，小杰說我有戀母情結。』我老實說。
然後我看到他翻了白眼。
「我到底愛上什麼樣的女人啊。」我看他被自己打敗了。
『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要問你自己。』我笑著說。
跟他聊完之後，我心中那塊沈甸甸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和他一起步出咖啡
店時，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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