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九)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九)



最開始時，是誰發明「跨年倒數」這玩意？時間總是一樣的過，最後一天卻有差

別待遇，一群人歡呼，然後快快樂樂地迎接新的一年，一遍又一遍。


轉眼間，又到一年的歲末，即將邁入1999年。


我沒有很喜歡跨年，但這大概跟我有人群恐懼或是畏懼團體生活有很大的關係。


原以為這次會被宣晴拉去參與社團活動，在某個廣場以人海搖擺的姿態迎接新年，

沒想到在社團其他人興高采烈地討論著跨年計畫時，宣晴一反常態地不合群。


「我今天不能去跨年了。」宣晴說這話時並沒有任何可惜的態度。

「為什麼！？」卓翰第一個就喊出來，「今年我們要上山去耶！迎接新年的第一

道曙光……」

宣晴沒說話，依舊看著她的雜誌。我心裡鬆了一口氣，那表示我也可以藉故缺席。

「小晴，你不去的話……」

「我要和爸媽一起吃飯。」

「啊？」卓翰一臉失落。

「嗯，我爸媽說會趕回來。」

「是喔。」

如果是家人，沒什麼可以改變宣晴的決定



一年的最後一天，街上所有的行人在討論著要去哪裡跨年，學校的學生們也都蠢

蠢欲動，彷彿全都約定好了要參加一個秘密儀式。

我和宣晴反倒像是置身事外，我一如往常地把她送到家，然後決定租片子回家邊

吃零食邊看電影。



夜晚降臨得很快，歲末的寒風也像在參加狂歡派對，狂掃舞池街道上的落葉及塵

埃，以冷冽的激情旋轉表演。

原以為應該是一個人輕鬆的一夜，在我拿著滷味準備進門時，卻被樓梯口蜷曲的

男人身影嚇到了。

「啊！」倒退了三步。

「啊，曉臻你終於回來了！」

「哥……哥哥？」我一臉疑惑。

哥哥抬起頭來一臉哀怨，「快開門吧，我快冷死了。」



我沒有其他姐妹，就只有這一個哥哥，大了我九歲，我還沒上小學，哥哥就已經

國中畢業了。有時我會覺得，或許我是個不在家庭計畫中的孩子。

自從大學畢業後哥哥就一直在新竹的一家電腦公司上班，寫電腦程式，聽起來很

像是那時很流行的科技新貴，但他根本是個不修邊幅、鬍子老是沒刮、有時頭髮

比我還長的流浪漢，但，這樣的哥哥，還是有女生喜歡，他跟家芬交往快五年了，

這幾年來哥哥每次回家，都被媽媽逼婚。


「你怎麼來了？今天是跨年耶！」

「是啊……今天是跨年，你怎麼沒跟大家一起出去玩？」哥哥提了一大袋購物袋，

邊打著哆嗦。

「我出去玩的話，你就在外面凍死了。」我幫他把外套隨便往椅背一擺，「要喝

什麼嗎？」

「嘻嘻，」他訕訕地笑，提起袋子來，「我買了啤酒，我就賭你會回家！」

「我本來可是要出去的……」小聲地咕噥著。

「什麼？」

「沒事啦！不陪你女朋友幹嘛來找妹妹，你是沒朋友喔？」

「啊！」他突然大叫還抓著一頭亂髮。

「幹嘛？」

「我今天就是要來跟你說這個！」

「什麼啦？你們該不會要分手了？」

「不是啦！你怎麼老是猜分手？老是覺得別人會分手分手分手的！」他一連強調

了三個分手，我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分手了嗎？

「所以是分手了？」

哥哥整個人攤在沙發上，「比那更糟……」說完就開始在外套口袋裡找煙。

「更糟？」我想了一下，「天啊！你劈腿！」

「不是啦！」他整個跳起來，「我看起來像是那種人嗎！？」

我仔細看他，雖然長得還可以，但一臉鬍子沒刮，頭髮凌亂，「誰知道，人不可

貌相。」順便做了一個鄙夷的嘴臉。

「喂…… 你哥像是那種人嗎？」

「最好不是。」我冷冷地說。

哥哥停頓了三秒鐘，若有所思，「算了，先喝啤酒，等下再跟你講。」

「喔……」我正準備坐下，手機這時響了，是宣晴，「我接一下電話。」



「喂。」另一邊傳來宣晴有氣無力的聲音。

「怎麼了？」我看看錶，已經八點半了。

「傅曉臻……唉……。」

「怎麼啦？」今天是怎樣，所有人都要吊我胃口？

「我媽她要加班……我爸的飛機delay了……」

「啊？」

「好煩啊！！」宣晴的聲音失望中帶著點鼻音。

「你吃飯了嗎？」我只問了這句。

「還沒，你呢？」

「正要吃滷味……」我只停了一下，大概四分之一秒，「要一起吃嗎？」

「好啊……」

「嗯，我去接你。」

「嗯。」一切是如此自然而然，連我都沒有想到為什麼。

掛上電話後，哥哥才問我，「誰啊？」

我連家裡有個流浪漢都忘了說。

「我有個朋友要來，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帶宣晴回到家時，順道又繞去了小吃攤買了一堆東西，原本一個人的晚上一下子變

成三個人，完全是我始料未及，宣晴沒有平時的笑容，整個人都悶悶的，連對吃的

東西都失去了興致，問她吃什麼，她都只回答，「都好。」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人覺得什麼都好時，或許是因為再糟也沒有心情糟了。



回到家時，卻發現哥哥不見蹤影，桌上的滷味早就被吃光，啤酒也空了一瓶，才一

下下，我小小的房間就被他搞得一團亂。

「你家好小。」

「嗯，當然比不上你家啊，你家浴室都比我房間大吧。」

「不過，很溫暖的感覺。」宣晴環顧了四週一圈。

「是嗎？」我邊收拾著殘局，邊碎碎唸著，「我哥真的很誇張……」這時才瞥見

桌上他留的字條：上頂樓來。

「搞什麼，這麼冷誰要去頂樓啊？」

「你哥哥在樓上嗎？」

「嗯啊，」我心不在焉，「他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外面很冷耶……」

「我們也上去？」

「什麼？」我以為我聽錯了。

「他大老遠來找你，一定有事吧……」宣晴嘆了一口氣，「我也想上樓吹吹風。」

「吹冷風耶？」

宣晴完全沒回答我的話，提起了剩下的食物和啤酒，「走吧！」



頂樓我只上來過兩次，一次是拿棉被上來曬，一次是把曬的棉被拿下來。

夜晚的頂樓，只靠著月光和城市裡的燈火照亮，空蕩蕩的水泥地上，只有水塔和

抽著菸感覺又老了十歲的老哥。

「你回來了。」哥哥把煙熄掉，丟到腳邊喝完的啤酒瓶裡，手裡還拿著一瓶啤酒。

「你喝太多了吧！」我皺皺眉，「這是宣晴，我……我社團朋友。」

「喔，你好啊！」哥哥搖搖晃晃地走近我們，「沒想到曉臻還是有交到朋友啊！」

「傅正煒，」我推推他，「你都是酒臭味啦！」

「喔……sorry,sorry。」哥哥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領，「真的啊？」

宣晴卻笑了出來，「你哥好有趣喔，你們倆個性怎麼差那麼多？」邊拿出報紙鋪

在水泥地板上，然後依序把吃的東西擺出來。

哥哥跟著我們坐了下來，「我跟你講喔，曉臻從小就像個小大人，以為不講話就

是成熟……」

宣晴竟拍手大笑，「好貼切好貼切！」

「但是她骨子裡根本就是悶騷！」哥哥竟然做了一個這樣的結論。

「喂……」我想抗議，「大過年的，不要做人身攻擊。」

「看吧看吧…...」哥哥有點微醺了。

「你到底要講什麼啊？」我趕緊轉移話題，「你跟家芬姐怎麼了？」我也開了一

瓶啤酒，灌了一大口。

「她懷孕了。」

「咳！！！！」我差點沒被啤酒嗆死，「你說什麼！！」

「你要當姑姑了耶……」 宣晴在旁邊附加說明。

「那怎麼辦？」我整個傻眼，好像小孩是我的似的。

「生下來啊。」哥哥聳聳肩。

「那，要先結婚嗎？」

「會先去註冊，但不會辦酒席。」

「媽媽知道一定不答應的，她成天就想著你們要結婚……」我又灌了一口啤酒。

「她一定是要昭告鄰里天下的流水席，我光想到頭就要痛了。」哥哥用手揉了揉

太陽穴。

「所以呢？」

「我們決定先去註冊，把小孩子生下來，然後再補請個小婚宴？」

「是找我商量的意思？」

「不是，要你幫忙保密。」哥哥倒說得輕鬆。

「就這樣？那你喝什麼悶酒？」

「沒喝悶酒啊，只是想到自己要當爸爸了，有點不知所措。」

我停頓了好幾秒，大概有接近一分鐘之久。

「傅曉臻，你怎麼了？」宣晴看我，「你臉色怪怪的。」

「總之，既然想要生小孩，你最好負起責任。」我嘗試用平淡的口氣說，但終

究還是聽得出起伏。

「曉臻，」哥哥想要解釋，「你不要老是想爸的事。」

「誰要想那人的事。」我起身離開。

「怎麼了？」宣晴一臉疑惑。

我走到圍牆邊看著城市的燈火闌珊，不想回答。

「唉……」我聽見哥哥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後來哥哥又跟宣晴說了些什麼，我只是看著一片闐黑的夜，夜晚已經越來越深了，

微微冷冽的溼氣散在空中，我手上的啤酒瓶已經空了，酒精飽滿熱氣在胸口迴盪

著，握著空鋁罐的手卻冰冷僵硬。

「你都沒跟我講過你家的事……」宣晴不知道何時站到我旁邊。

「喔……我哥呢？」

「下樓去上廁所了。」

「喔。」

「我也有哥哥喔，」宣晴先開口了，「我跟你說過吧？」

「嗯，在英國？」

「嗯，他五年前就去英國了，我們每年大概只見一兩次面。」宣晴聳聳肩，「然

後我姐姐也在兩年前去英國了，只剩我一個人在這……」

「是嗎？你想他們嗎？」

「他們小時候超疼我的，尤其是我哥……他會把他自己的零用錢存下來買我想要

的東西耶！」

「這麼好啊……我哥大概只會請我喝啤酒。」

「哈哈哈……」宣晴盯著我，「那你呢？你會想你爸爸嗎？」

「我……」我會想他嗎？我連他的模樣的記不太清楚，「不會。」

「真的？」

「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忘了。」

「是喔……不會再想見他？」

「不想。」我連想都沒想就回答，宣晴似乎有點愣住。

「真的啊？我以為你會想見他呢。」

我沒回答，父親的出走究竟在我心裡挖走什麼了？我說不出個具體，我只知道我

再也不可能回到七歲前的快樂時光，還有那時幸福家庭的模樣。

宣晴也沒再說話，沉默好像大海一樣無邊無際，我抓不到開口打破的礁岩陸地，

字句在腦海中無根無著繼續飄蕩著，組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又被打散。



宣晴的身子卻朝我靠了靠，然後勾住我的手臂，「好冷啊。」

「要下去了嗎？」我對她突如其來的舉動顯得有點詫異卻又極其自然。

宣晴看看錶，「啊！要新年了！」

「嗯？」

我還沒反應過來，城市傳來歡呼及爆竹聲。

「新年快樂。」宣晴的臉上滿溢著溫暖的笑。

「呃，新年快樂。」

街道上幾個小孩在燃放著爆竹，一根根沖天炮以尖銳的鳴叫聲劃過黑夜的天際，

遠方一直有煙火爆破的聲響，我卻找尋不到煙花的蹤影。

「快許願！」她拉著我雙手合十，然後閉上眼。

「過新年可以許願？」

但她沒回答我，只是閉著眼專心地在口中唸唸有詞，面容在黑夜的微光之中卻熠

熠生輝。

「你許了什麼願？」我問她，只是出於自然反應。

「嗯，希望我和家人有多一點時間可以相聚，希望期末考都可以全部all pass，

希望冬天吃東西可以不會變肥，希望你哥哥的小孩可以健康快樂地出生長大……」

「喂……你也許太多願了吧？」

「你等等，別打斷我嘛！」她一臉正經，「還有啊……我希望明年我們也可以再

一起跨千禧年！還有還有，我希望你可以不再恨你爸爸，過你自己幸福的人生……」

我心裡被震動著，卻裝作毫不在意，「我哪有恨他。」

「沒有嗎？那是我誤會了？」

「嗯……」我撇開頭，逃避她過於溫柔的眼光。

「總而言之，我們都要在新的一年過的更快樂！」她兀自下了個結論，「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

「哇！真的好冷喔。」她掬起手來不停地磨擦著，又勾著我的手像個小鳥一樣依偎在

我身邊。

「咳，我，我們把這裡整理整理，趕快下去吧。」

她給了我一種又期待又害怕的感覺。

或許我們心裡有某種共同渴望或缺陷的東西吧，這種相似的共鳴讓我對她，或是她對我，

似乎有某種超越朋友的依賴。

但縱使懸崖勒馬，它依舊超越界限，如脫韁野馬般失去理智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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