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二十七)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二十七)



第二天一早就搭船前往吉貝島。

吉貝島是澎湖北邊最大的一座島嶼，吉貝這個名字很適合當作一個熱帶小島的名字，只要

騎腳踏車就可以環島一周，島上完全沒有高樓，還有一條很長很長的沙尾海灘。

天氣晴空萬里，蔚藍的天在海平面上一直伸展，但據氣象報告的顯示，應該是颱風前的好

日子，不過還好明天我們就離開澎湖了，也算趕在天氣變壞前享受到熱帶島嶼的陽光。



在民宿落腳，是獨棟的小木屋，找了兩間房，我和依璇還有宣晴一間，其他人另一間。

中午在海產店吃了一大頓海鮮，幾個女生竟然也點了滿桌還加啤酒，豪爽地吃了起來。

宣晴精神一直不太好，我每次旅行都還能趁著空隙補眠，已經習慣了，只是她的倦容讓我

很在意。

「昨晚有睡好嗎？」依璇問她。

「還好。」宣晴淡淡回答。

「還是傅曉臻她沒睡覺吵到你？她這人都在過日夜顛倒的日子……」

「喂……」我想插話，卻想不出自己要說什麼。

「沒有啦，」宣晴看了我一眼，「反正明天就要回去了。」

「嗯，假期好短啊！回去就要拼命做保養然後就是婚禮了……」

「哪有人像你過幾天都要結婚了還跑出來玩？」我邊剝著蝦殼邊說。

「唉呦，平息婚前焦慮症嘛……」



事實證明，陽光、沙灘、海，真的是能讓人放鬆靈丹。

依璇和大家在海邊玩得像一個小孩子似的，一點都不像個即將要步入婚姻生活的大人。

沙尾海灘連綿數百公尺，像個在湛藍海面上吉貝島的一條長長尾巴，細沙很軟很舒服，剛

和大家打水仗時，自己好像也回到了當年，只需要一點點回應的笑容，就可以很快樂。

我看見宣晴這兩天以來幅度最大的笑容，是很久以前的那個笑容，心也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



午後，我躺在沙灘上用雜誌蓋著頭補眠，吹著海風享受難得的愜意，然後聽見宣晴和依璇

走近的聲音。

「傅曉臻，你真的是抓到時間就睡耶！」依璇把我頭上的雜誌拿開，刺眼的陽光讓我的眼

睛幾乎睜不開。

「現在正是我睡午覺的時間嘛！」我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

「你整天不知道在過什麼時間？大家都起床了你才要睡覺！」依璇把頭靠在宣晴的肩膀上

。

「對啊。」我打了一個哈欠，看見宣晴也正在打哈欠。

依璇看見我們同時打了哈欠，眼睛一亮，「對了！你可以去歐洲耶！你根本在過英國時間

嘛，到那你就會變成作息正常了。」

「啊？」我和宣晴竟然同時說出來。

「你兩年前，不是去過英國嗎？」依璇看了我又看了宣晴。

宣晴不懂，「她不是沒去過歐洲？」

「有啦有啦……僅此一次去了倫敦，記得那時是有人臨時不能去，她答應代替人去了！」

「嗯，是啊。」我只好承認。

「我記得我還把小晴在倫敦的地址給你了？我都忘記這回事了……」依璇邊用手指玩著沙

邊笑著說，「但她說那時很忙，沒時間和你碰面。」

我不敢說話，小心地看著宣晴，她眼神飄向旁邊，皺著眉，抿著下唇，呼吸的起伏愈來愈

大，我認得這表情，她正在強忍著情緒波動。

「真的是太可惜了，」依璇看似毫無心機，「我那時就想說你可以順便去找她才去的呢…

…」

「那時，那時真的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我支支吾吾，宣晴則帶著哀怨的眼神看著我，

我明白我騙不過她。

「真的是太可惜了！」依璇說著，其他三個人正買了一堆飲料回來。

「要不要喝飲料？」阿孟把飲料遞給大家。

宣晴沒接過，「我頭有點痛，我要先回去休息一下……」話都未落定，她就起身往回走。

「你還好吧？」心亞問。

「要不要我陪你？」依璇對著宣晴的背影喊，但宣晴沒回她，依璇這才覺得事態有異，若

有所指地看著我。

「沒關係，我去好了。」我對依璇講完直接起身，追上她的腳步。



但一路上，我始終跟宣晴保持一公尺的距離在後面跟著，她一直微微低著頭什麼也不看直

接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追上她的身邊，只得默默的在身後陪著她。



她在櫃台拿了鑰匙開了房間門，知道我在後面，卻急急地鑽進房間裡，試圖想把門關起來

不讓我進去，我反射動作一箭步衝上前擋住門，不讓她關門。



「走開！你跟來幹什麼？！你走！」宣晴憤怒地在門內跟我僵持著，不把門打開。

「宣晴……」我在門的另一邊也在推擋著。

「你不要管我！不要煩我！」她大叫。

「宣晴！」

「傅曉臻！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到底想怎樣……」她的聲音略帶鼻音，推擋的力量緩和了

點，卻還是把我隔在門外。

「我……」我們之間只剩下這條門縫，我也完全不知道事情該怎麼發展，我想解釋什麼，

卻怎麼樣都找尋不到一個好藉口，只是憑著直覺不願意收回手。

「你不要管我！走開！」

「你這樣我怎麼丟下你？」

沒想到宣晴聽到這句話竟更加用力把全身的力氣都往門上撞，眼看門就要關上了，情急之

下用手背去擋了門。

「啊！！」手果然被夾到了。

她聽到我的慘叫，才把身子移開了門邊，反作用力一推，我跌跌撞撞地進了門。

宣晴無力地坐在床緣，用一種心力交瘁的聲音對我大吼，「你已經丟下了！你早已經丟下

我了！現在說這有什麼用？」

「對不起……。」我除了這句還能說什麼？

她的目光直直撂住我，「傅曉臻！我恨你！我恨你！」眼裡已經氾濫著淚光，抓了旁邊的

枕頭就往我身上丟。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為什麼！為什麼？」然後所有她能拿到的東西都朝我飛來，「你為

什麼不來找我？不回我的信！不跟我聯絡！」

「你不要這樣……」我好難過，想接近她，她卻還在繼續丟著東西，最後不知道裝著什麼

飲料的塑膠袋砸到我身上，砰一聲砸中我的頭，力道大到我有點昏眩，她才停了下來。

我強忍著痛蹲到她的面前，握著她的手臂，「對不起，對不起……」卻只想得出這句話。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她掙脫我，「你知不知道我在英國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我

有多孤單？多害怕你真的就這樣消失了？」

她愈講愈氣，眼淚也沒止住，「你呢？你卻這樣一句話就可以斷絕所有的思念，當做以前

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過你自己的人生！把我丟下！」

「晴……」我想安撫她，但她卻是拳打腳踢地把我推開。

「你走開！不要接近我！」我已經分不清她到底是恨還是痛，「七年！你花七年的時間把

我丟了，這不是你想要的嗎？現在你還想怎樣？」

我只是一昧的心痛。



突然，她定睛看著我的胸前，聲音抖抖地一個字一個字，「你……你為什麼還帶著它？」

我低頭，脖子上那年刻著她名字的項鍊在拉扯中掉出上衣外，她露出一種我從未見的眼神

。

「你不是說不要再為彼此等待？你不是根本不相信我們的感情？那你到底為什麼還要戴著

它！」

「因為……我……我希望如果有天，有人撿到我，可以把我帶回你的身邊。」

我從沒想過為什麼自己要還戴著她的項鍊，還以為只是一種習慣和心安，但這一刻從我口

中說出來的這話連我都嚇醒，我才發現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說我不會等她，但是我卻一直一直都在等著她。



她苦笑，一種百感交集的表情，是悲是喜是痛是傷我都分不清楚，起身離開我的身邊奪門

而出。

「晴！」我跟著跑出房門。

一離開房門，我才發現依璇在屋外靠著牆邊微微低著頭，我不知道依璇在那多久了。

「依璇……」我傻了。

「我，我擔心她，所以回來看看……」

「呃，」我回頭看看房間內，地上一片混亂，東西散落一地，我抓抓頭，「那個，房間有

點亂……」

「沒關係，我來整理……」依璇走進房門，停住腳步回頭對我說，「她要跑遠了，你最好

趕快去追她。」

「嗯。」



我急忙追著宣晴的腳步，此時此刻我什麼都不想管了，只想趕快找到她，待在她的身邊。

最後在海邊找到她，她坐在沙灘上，用手環抱著雙膝，把頭埋著在哭泣。

我坐到她的身邊，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哭不出來。



直到沙灘上的遊人漸漸散去，她才抬起頭望著海面上落日的粼粼波光。

「對不起。」

「能不能……不要再說這句了。」

我低頭抓著軟軟的細沙，讓沙在指間流逝，兩個人後來再也沒說一句話，一直很安靜。

直到天色灰暗，宣晴才起身對我說，「走吧。」沒有任何可判斷情緒的語氣。



回到小木屋，依璇和其他三個人正在忙東忙西的把桌子椅子搬出來，買了一袋袋的晚餐，

看到我和宣晴回來，依璇一附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晚餐我們買了一堆了，趕快來吃吧。」

依璇走到宣晴面前，挽住她的手，「小晴，趕快來，明天就要回去了，今晚好好狂歡一

下。」

「聽說明天下午颱風就來了呢，還好我們早上就走。」Joss邊拿出啤酒邊說。

「我們真是太幸運了，來玩都是好天氣耶！ 」

「是啊是啊！依璇幾天後就要跨入另一個階段了啊！」

「吼，你們不要再說了，搞得我好焦慮喔。」

「你結婚以後我們還可以這樣狂歡嗎？」

「不行的話也太無趣了……」

「應該不會學她一樣臨時毀婚吧？」阿孟開玩笑地說。

「不會吧，畢竟我覺得我應該找不到其他人可以當我生命的另外一半了。」依璇甜蜜地

說。

「吼！好幸福喔！」

我發現，在愛情裡的人，真的很勇敢，看著其他四人的打鬧，宣晴依舊不發一語。

依璇有點擔心她，總是不時地挽著她的手，握著她的手。

「小晴，我好希望你也可以幸福喔！」

依璇又握緊了她的手，用語重心長的口氣對她說，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依璇瞪了

我一眼。

「你好像我媽喔……」宣晴這才露出很淺很淺的笑。



一群人一直聊天到深夜，才回到各自的房間就寢。

晚上宣晴和依璇睡在雙人床上，我一個人睡單人床。

依璇在睡覺前還說要抱著宣晴睡，她也就乖乖地躺在依璇的懷裡。



我到了半夜兩三點都睡不著，下床拖著棉被，到了屋外坐著看星星。

夏季的夜晚還是有點寒意，夜晚的天空似乎因為颱風的關係，雲層有點厚，星光透過被

雲層阻擋，今晚的月亮卻好亮，突兀地穿梭在雲層之中。



點了一根煙，煙霧擴散在夜色之中，我還想試圖理清今天所發生的事情，然而所有的頭

緒和回憶都像是呼出的煙圈一般，既模糊又遍尋不到痕跡。

這時房門開了，宣晴走了出來。

「怎麼？還是睡不著？」我問。

「嗯，」她緩緩地說，「你抽煙？」

「偶爾。」我把煙熄掉。

「晚上有點冷。」她打了一個寒顫。

「嗯……」我只猶豫了一秒鐘，也許是夜色太醉人，「要不要過來坐？」我把棉被打開

，邀她。

宣晴看看我，也猶豫了一秒，還是坐到我的身邊。

「這樣好誇張……」她終於笑得沒負擔點，「還把棉被搬出來……」

「看看風景囉，反正也睡不著。」

宣晴靜靜的，沒說話。

「其實，去倫敦那時，我有去找你，」我故意看著天上變幻莫測的雲，而不看她，「但

在你家門外，我看見你跟一個男人……可能就是David喔……」我嘗試輕鬆地說著。

宣晴卻打斷我的話，「算了，過去都已經過去了。」

其實我也不明白我們究竟錯過了些什麼，或許因為總總原因而膽怯退縮的一切，因此終

成了遺憾也說不定。

我看著宣晴這樣想著，她卻只是低著頭。

「你的手還好吧？」她輕輕捧起我的手在端詳著。

經過了好久以後，她手裡的觸感又傳到了我的掌心，那樣的感覺如夢似幻，既遙遠又真

實。

「會很痛嗎？」

「還好。」所有的外傷，都比不上心裏的內傷，我想深深傷了她應該是我。

「喔。」兩人間的話語簡短到不可思議。

「對不……」我不自覺地又想道歉，卻被她阻止。

「不要說了，下星期我就要回英國了……」

「喔。」

我明白，這段重逢不是相疊，是相會又分開而已。



兩人都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跟著夜色沉淪。

不知不覺中，宣晴睡著了。

她平緩的呼吸氣息幽幽傳來，還有靠著彼此的溫度。

也許，我們都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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