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八)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八)



上山看雪的那天過後，我和宣晴的關係並沒有任何改變，我還是每天替她做早

餐，每天一起上學，她還是常常耍任性，我還是一樣打工、做實驗，不同的是

她好像陽光一樣融化了我心上的積雪，冰冰的雪水流過心裡，蔓延整個心房心

室，但我不敢去分辨，這是什麼感覺，只覺得能待在她身邊就已經很滿足。而

且對宣晴來說，或許這只是普通的牽手，沒有任何意義。



耶誕節快到了，台北街頭到處都彌漫著耶誕節的氣息，商家把耶誕樹擺了出來，

在玻璃櫥窗上用棉花和白色噴霧裝飾著白茫茫的雪景，各式彩色的燈泡也掛了

滿街。咖啡店裡也放了棵小耶誕樹，掛滿裝飾和彩色燈泡的耶誕樹在門口閃呀

閃的，宣晴來到店裡時，說那樣很可愛，很像在歡迎客人似的。


我想到七彩霓紅燈的電子花車，會閃的，都比較容易吸引人注意。



「明天陪我去買耶誕樹吧。」宣晴今天沒坐在窗邊的沙發位，而是坐在吧檯前

的位置，已經接近打烊，店裡只剩下小貓兩三隻。


「耶誕節都快到了，現在才買？」我邊擦著咖啡吧邊說。

「又不會怎樣，想買就買，也可以留著明年用……」

「喔。」

「對了！乾脆來辦個耶誕party怎樣？」宣晴頭頂像冒出了一個燈泡說著。

「耶誕party？」

「是啊是啊，可以邀大家到我家，我們可以在前院擺桌椅和吃的東西，然後一

起喝酒聊天有音樂又可以跳舞，一定很好玩……」

「喔。」

有時我真的很納悶，我們又不信天主教，卻學西方人一樣過耶誕節，交換耶誕

禮物，吃耶誕大餐，享受耶誕節的浪漫，這真是一種崇洋媚外的現象。


不過我們的確是被世界潮流推著走，儘管我們並不知道這場潮流是要把我們沖

向哪裡。

「對了，我爸客戶送了一支手機，給你用吧。」

「嗯？」

「有什麼事聯絡就方便多啦，現在愈來愈多人辦手機了。」

原來潮流比我想像中的還周延遍佈，像海嘯一樣，一下子就淹沒我們還安身立

命的原始生活形態。


我望著那個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四方儀器，這個東西聽說可以讓你不論在

天涯海角，都被人找到。


人類科技進步的速度，真是遠遠超過我進步的速度。



隔天上課的時候，小瑞說下星期我們這組要交專題實驗報告，我才想到這是學

期的大報告一份，教授給我們安排的報告時間，就在耶誕夜那天早上，這可真

是美妙的耶誕禮物。


大二課程的實驗還蠻簡單，沒意外的話，大概只需要三個工作天，只是實驗的

過程很乏味，每隔一個小時就要記錄一次實驗數據，白天因為上課根本無法定

時記錄，只得趁著半夜做，在研究室裡這種實驗很平常，生物實驗室和便利商

店一樣也二十四小時開放，通常會有學長姐或是研究員隔夜在做實驗。


小瑞家裡管得嚴，不可能半夜到實驗室紀錄數據，於是兩人只得分工，放學她

開始做，晚上我做。


所有事情都在短時間內擠一起，我晚上作實驗，白天還要上課，每天都像處在

五里迷霧一般，腦袋糊成一團豆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下午陪宣晴去買耶誕樹和裝飾飾品，她買東西的態度跟吃東西一樣，看見每個

小東西都很想買，直說這個可愛那個漂亮的，一下子籃子裡的東西已經可以掛

三棵耶誕樹了。


「哇！這個好可愛！」宣晴拿起一個會發亮旋轉的小球這樣說。

「嗯嗯……」我有氣無力，「你真的要辦party啊？」

「那當然！」她答得斬釘截鐵，「我都已經邀社團的人也跟我爸媽說了。」

「這樣？」除了賴床之外，她真的是很有行動力。

「對啊，我爸媽還說要請人來幫我們準備食物呢！」

「這麼好？」

「耶誕節啊，也該學外國那樣搞得熱熱鬧鬧的…….」

「不是吃燭光晚餐喔？」

「燭光晚餐？」她看了我一眼，「又不是情人節。」

「現在人不是把情人看得比父母還有耶穌重要嗎？」

「嗯？」

「你看嘛，人家西洋情人節，我們過，七夕情人節，我們也過，偶爾還來個日

本來的白色情人節，如果那年閏七月的話，還有兩次七夕……，父親節母親節

只有一天，屈原我們也才紀念一次，嫦娥也只有跟夸父見一次面……，你說，

這個世界是不是個重色的世界？」

「歪理！」她又氣又笑地看著我，「而且嫦娥是跟后羿，夸父是追日的。」

「好啦好啦。」關於男女之間的八卦情事，宣晴比我了解，我承認。

「所以我們和大家過一個熱鬧的耶誕夜囉，」宣晴拿了一堆小東西準備到櫃檯

結帳，卻在最後回了頭看我一眼，「還是你想跟我去吃燭光晚餐？」

我傻眼，「我……我只是不太會打入人群……」

但沒等我說完，宣晴就朝櫃台走去了。



回到她家，她高高興興地裝飾起耶誕樹來，只是買了太多飾品，小小的耶誕樹

被掛得花枝招展，但宣晴大概天生有佈置的天份，倒也裝飾的很可愛。



我沒有跟宣晴提起晚上要做實驗的事，晚上的時間，並不會跟平常白天的行程

衝突，我這樣想，才三天而已。


只是我白天精神不濟，好幾次上課上到一半就睡著了，小瑞知道我半夜去紀錄

數據，總是抱著更認真做筆記的精神幫我做筆記。



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後一天晚上，半夜兩點鐘，我正把刺激物加進細胞裡，手機

響了起來，尖銳的鈴聲在實驗室裡迴盪，我還不習慣有手機的日子， 嚇了一

大跳。是宣晴。


這麼晚了打電話來做什麼？

「你還沒睡？」電話那頭宣晴的聲音完全沒有一點倦意。

「嗯？怎麼了？」

「我在準備明天的party，但現在突然好餓，要不要去吃宵夜？」

「不是吧？現在？」我打了一個呵欠，頭有點昏昏的，路過的學姊突然拍了一

下我的肩，說了聲：加油喔。

「你……，」宣晴大概聽到了，聲音有點驚訝，「你跟別人在一起喔？」

「啊？沒有啊！」為什麼有做了虧心事的感覺，想急急澄清。

「我都聽到了！」她也一附抓包什麼的大叫。

「沒有啦！」再一直否認下去只會越描越黑，便全盤跟她說了。



宣晴聽完，聲音變得溫柔很多，「難怪你最近精神都不好。」

「有嗎？有這麼明顯喔？」

「有，前兩天，你都把蛋殼煎進蛋裡面了。」

「呵，sorry 啦。」

「你幹嘛道歉啊，笨蛋，」她低聲喃喃地說著，「但我還是很餓欸。」

「那也沒辦法啊，我不能走開。」

「喔。」



掛上她的電話，又繼續做實驗，一慣制式化的動作，實在很容易陷於昏迷，當

我已經頭昏到不行，快要陷入植物人的昏迷指數時，卻瞄見實驗室外有隻花蝴

蝶飛過。



我該不會連幻覺都出現了吧？



我走到實驗室外，結果幻覺不但成真，那隻花蝴蝶還帶了宵夜。

一下子，突然醒了。

「你在這幹嘛？」我揉揉眼睛問宣晴。

「我肚子餓！」

「然後？」

「想跟你一起吃宵夜。」

我頓時眼泛淚光，但我想，可能是因為打了一個大呵欠的關係。



問宣晴怎麼來的，她說叫計程車。還在叫車前問了司機一堆身家背景做調查。

「哈哈哈……」

「你還笑，我超緊張的耶，」她嘟著嘴邊吃邊說，「而且你們實驗室才恐怖，到

處都是黑漆漆的……」

我那時有點想抱她滿懷的衝動，好像很久沒有一個人對自己好，但，還是壓抑了

下來，「謝謝你。」

宣晴對我的反應遲疑了三秒鐘，才說：「客套什麼？都那麼熟了。」



宣晴陪我聊了聊天，冰冷的實驗室因為有她的存在，多了些輕鬆溫暖的氣息，但

我的精神還是很不好，頭像被灌了鉛，越來越重。

「你要不要睡一會啊？你眼睛都快閉上了。」

「剩兩個數據……兩小時，撐完就好……」我只憑意志力在堅持。

「那你睡一下，我時間到叫你。」

「真的嗎？你好貼心喔。」

「嗯嗯，先睡吧。」

我倒頭，往桌上一趴就睡著了。



這個睡眠彷如隔世般，好像悠遊了整個世紀，我才又回來。



當我悠悠轉醒，天早已經亮了。

宣晴在我旁邊趴得睡得比我還熟，什麼數據？什麼實驗？根本都被睡完了！

「啊啊啊！」喉嚨叫得都有點痛了。

「怎麼了？怎麼了？」她驚醒。

「你，你不是說要叫我起床？」我想哭，一切都白費了，卻又不忍怪她。

「啊？我睡著了耶。」是啊，再明顯不過了。

「我後面兩個數據都沒記錄到，都白做了，你說怎麼辦？今天就要報告了！」

「只有兩個，沒差啦，用瞎掰的。」她竟然這樣回了我。

「你，你很沒有科學精神耶。」



跟宣晴一起在學校吃了早餐，已經很久沒在學校吃早餐了，宣晴說學校蛋餅的

蛋太油，還是我煎的比較好吃。

「真的喔？謝謝誇獎。」我一晚像是洗了三溫暖，早晨的心情異常複雜。

「但是沒蛋殼，這點是你要改進的……」

「好，知道了。」頭還在昏昏的，沒力氣跟她爭辯。



實驗最後報告的時候，是小瑞上台，我對上台報告不太行，只能交給她。

教授聽完覺得我們的實驗做得不錯，數據所呈現出來的曲線很有說服力，給了

我和小瑞還不錯的分數。

小瑞下台，對我拍了拍肩，「你做得真不錯，有你的。」

「呵呵。」我不知道說什麼，後面兩個數據是我和宣晴擲骰子出來的。



傍晚，頭卻開始昏沈，喉嚨也隱隱作痛，但已經答應宣晴一定要去耶誕party，

也不想讓她失望，還是隨便吃了一顆藥就出門。

到宣晴家時，她家的庭院已經放著流行音樂，閃著燈光熱熱鬧鬧的。

我在人群之中找到了宣晴的身影，她穿著灰色的毛衣和黑色即膝的格子裙，姿

態就像她頸項間圍著那條充滿耶誕節氣氛的鮮紅色圍巾一般，簡單優雅卻出眾。

「咳，我來了。」

發現來的人比想像中的多，還有一些可能是宣晴班上同學也都來了。

「你還好吧？你看起來好虛弱……」她有點擔心地問著。

「沒事，只是這幾天太累了吧。」

「那今天可以放鬆狂歡啦！」

「是啊……」我話都還沒說完，宣晴就被旁邊的朋友叫去，這場party儼然她

是主角似的，她穿梭在人群之中，與人聊天談笑。

那是大家的宣晴。



我只好舀了一杯雞尾酒，默默坐在一旁的位置上，吃不太下去什麼東西，只是

免勉強強地嚼著浸有酒味的水果丁。宣晴正在跟 Frank還有卓翰講話，自從Frank

交了新女友，宣晴和Frank的關係又恢復朋友般輕鬆，Frank對著宣晴的耳邊不

知道說了什麼，逗得她一直笑，我升起一個想法，好像她就應該配一個像Frank

這樣的男友吧，兩人在一起，很登對。


喝完了酒，竟然有點反胃，不知道是酒精作祟還是病毒作祟，頭也越來越昏，覺

得自己快不行了，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迷迷糊糊中到了哪裡，倒頭就失去知覺……。



做了個夢，夢見一隻美麗的蝴蝶飛舞在花叢間，我想跟蝴蝶招手，她卻只是恣意

地飛翔，沒有看見在地面上渺小的我。




醒來時，party、花叢都已不復在，天已經亮了。


我神經以緩慢的速度連結時，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軟綿綿的床上，棉被裡有一股

柔柔的香氣，很像百合花香，額頭上有塊濕濕的毛巾掉了下來，然後，是宣晴熟

睡的臉在面前。


一下子，神經以每秒超越電波的速度衝撞我的大腦。

『我…，和宣晴過了一夜？』

腦袋裡瞬間浮現起八點檔或電影情節裡在酒後亂性的總總畫面，臉頰不禁都燒燙

了，摸摸自己的衣服，恩，還好都還在。但是，這好像根本不是我的衣服！



我完全驚醒坐了起來，心臟還在砰砰跳，宣晴被我的動作弄醒，緩緩地把眼睛張

開，瞇著看我。

「你醒了喔？感覺怎麼樣？」

「很緊張……」

「緊張什麼？頭還在痛嗎？」

「恩，有點。」我摸了摸頭，太陽穴兩邊的確還是隱隱作痛。我吞了吞口水，喉

嚨也在痛。

「那不要那麼早起床，再多睡一會……」她咕噥著，翻了個身，沒再回答我。

我看著她，心裡起了一股暖暖的安心感，如果這是夢，就繼續夢下去好了，我窩

進棉被，被屬於宣晴的味道包圍，繼續沉沉睡去。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感覺有一隻手放上我的額頭，冰冰涼涼地，我這才醒來，張

開眼睛，看見宣晴剛洗完澡包著浴巾正在彎腰著摸自己的額頭。



啊啊啊，我想要大叫，卻覺得口乾舌燥，發不出聲來，宣晴卻先說話了。

「怎麼還是這麼燙？」是，我整個頭都要燒起來了。

我喉嚨卡了梗，這人幹嘛每次都不好好穿衣服啦。

宣晴轉身準備換衣服，邊在衣櫥裡翻來翻去，邊對我說，「你知道嗎？你昨天竟

然自己跑到我床上……我找不到你，還以為你回家了呢，結果……」

「啊，對不起，」我起身，用保持鎮定的口氣說，「我昨天頭太痛了，根本不知

道後來怎麼了……」

「你發燒了，昨天一直喃喃自語說頭痛……」

我看了看身上的T shirt，「你，你幫我換了衣服喔？」

「對啊，」她拿兩件上衣，準備換衣服，「你流了一堆汗，衣服都濕了。」

「是，是這樣喔。」我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像是做了什麼難以啟齒的壞事被發現

似，但事實上是，她在衣櫃門後若隱若現地換衣服，孔子有說，非禮勿視，我不

能抬頭。



她著裝完後，從衣櫃後走出來，「欸，早餐要吃什麼？ 」

「呃，現在幾點了？」

「一點多了……」跟宣晴在一起，我覺得日子有一種被恣意浪費的感覺，竟然已

經下午了。

「我，我三點還要打工欸！」

「什麼？」她一臉不可置信。

「打工……」

「不准去！」宣晴狠狠地拋下這三個字，「你都病成那樣了，還要去打工？」

「嗯？」

「你啊！」她走近我，然後用食指直點著我的頭，「你幹嘛把自己弄得那麼累？

你是有自虐傾向喔？半夜要做實驗，幹嘛早上還來做早餐？都已經發燒了，還

要去打工？你幹嘛硬要逞強？」

「我沒逞強……」我咕噥著，發出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聲音。

「反正就是這樣！你今天就給我乖乖地待在這，不准去打工，打電話去請假！」

宣晴最後下了一道懿旨。

乖乖地，打了電話去請假。宣晴則說，今天要做早餐給我吃。



那天，我跟宣晴混了一整天，沒有打工，沒有實驗，沒人在家，不用上學，只

有我跟她。

宣晴把荷包蛋煎成了炒蛋，被我取笑了很久，我們一起看她小時候的照片，想

在其中找是不是有我的片段，然後我陪她看日劇結局看到哭，她問我狠心不會

掉淚的嗎？


但我的心太幸福，哭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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