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ryuuya76:推 :) 02/13 10:46
拼圖(二)
自從加入直排輪社後,除了上課以外,我更跟班上同學沒什麼交流了。中午吃
飯時間,我很理所當然地出現在社辦裡,既然有個去處,也就不需要再找其他
出路。
宣晴常常出現在社辦,她是個在社團裡很受歡迎的人物,幾乎全社團的人都跟
她很好,一堆男生對她獻殷勤,但大概因為我是轉學生,又是筱柔託付,她總
是會特別照顧我,即使我的個性彆扭不知道如何跟人講話,她就會把我一一介
紹給社團同學。
「這個星期五下課後到冰宮集合喔!小晴,你會來吧?」說話的人是卓翰,他
是直排輪社的社長,中等身材的一個男生,相貌不差,加上一點,一眼就看得
出來,他很喜歡宣晴。
「嗯,應該會吧。」宣晴隨便應了一下,又繼續看著她的VOGUE雜誌。隨即又想
到什麼似的轉頭問我,「你會來吧?」
「嗯?」
「帶直排輪來啊,你應該會溜吧?」
「會是會啦,但是很久沒滑了耶……」
「沒關係啦,不會也是可以去,反正就是去玩玩而已,當作聽聽音樂囉。」
「喔。」
「所以你們兩個要一起來,大家都會去。」卓翰在旁邊又叮嚀了一次,像是不多
確定一下,宣晴就會忘記似的。
「Frank應該也會去。」小沛在旁邊把頭靠向宣晴,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
「喔。」宣晴抬起頭聳聳肩,看了小沛一眼,「那又怎麼樣?」說完又繼續低頭
看VOGUE雜誌。
感覺得出來這位叫做法蘭克的人,應該跟宣晴有什麼過節;感覺宣晴應該是個,
對於時尚流行趨勢更在意的人,她應該是加入像什麼彩妝社或是時尚流行社之類
的才對,怎麼會來加入直排輪社?
「小晴,吼!你今天怎麼翹英國文學史的課,教授今天點名了……」一個長髮及
肩的女生出現在社辦,很親密地直接搭上宣晴的肩膀。
「什麼!」宣晴這才終於把雜誌放下,「不是吧,他整個學期都沒點過三次!」
「你今天幹麻不去上課?」
「我今天遲到嘛,就不想進去了。」
「喔,可能今早來的人太少了吧,他就點了名囉。」她看了一下我,「嗯?新社
員?」
「對啦,我跟你說,她是我朋友的大學同學呢,這學期才轉來的,她叫做傅曉臻,
是植物系的。」
「我是依璇,是小晴的同班同學,也是直排輪社的。」
「你好。」我對依璇客套地笑了笑,然後就不知道說什麼了。
「你這星期五去冰宮嗎?」宣晴馬上接下去問她。
「不去,這星期五我要跟Steven去看電影。」
「吼!重色輕友!」
依璇對宣晴的抗議不以為意,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時尚雜誌跟著看了起來。
「最新一季的皮包出來了啊!好好看……」
「是啊是啊……我要去買。」
兩人一拿起雜誌,完全忘記之前的話題,又在嘰嘰喳喳地聊著時尚,我對於這兩
人為什麼會加入直排輪社,開始出現了也許社內藏著重大吸引力秘密這樣的想法,
但這古怪的想法只是一念而過,我還沒想追根究底,思緒就已經飄到八百萬公里
遠了,社團依舊一如往常,大家又繼續聊著沒意義的話題。
宣晴雖然和別人聊著天,總會偶爾搭上幾句話來問我,與其說是被託付的責任使
然,我倒更覺得她好像就習慣我這樣的模樣,我安於不被人發現又不會被忽略的
安靜裡,繼續發著我的呆。
生活開始有了一個固定的模式似的,開始慢慢走上某條命運本來就規畫好的軌道,
上課,去社團吃飯,下課就回家。
一如這一個多月來的規律,我正拿著一本厚厚的原文書,正在等公車準備回家,
這時,宣晴出現在馬路對面,她看到我,大力揮揮手朝我走來。
「你要回家了嗎?」她微笑著問我。
「嗯。」
「坐公車啊?」
「對啊。」
「你住哪?」
我一個人住在外面,離學校二十分鐘車程而已的小套房裡,跟她講了大概的位置。
「是喔,好巧!跟我同方向,在我家附近,我送你,一起走吧。」
「啊?」送我,她是開車還是騎車?
正在想的時候,她便順手招了一輛計程車,「上車。」
「你該不會每天都坐計程車上學吧?」我倆並肩坐在後座,我問她。
「喔,沒有啊,最近一個月才開始這樣,因為家裡的司機退休回老家去了,只好
坐計程車……」
「啊?你家還有司機啊?」我吃驚地望著她,想著自己平常時間,得去打工多賺
一些零用錢,她竟然每天坐計程車上學,真是奢侈。
「這個時間,應該會塞車。」她看了一下錶這樣說。
從我家的方向到學校,算是交通要道,上下班的尖峰時間一定都會塞車,身在台北
這個繁忙的城市就是這樣,大家總是在同一個時間急急忙忙地上班,在同一個時間
疲累的回家,有時剛好在上班時間就有課,為了準時到達學校,都得提早個四十分
鐘出發,明明才二十分鐘的車程,卻要用一倍的時間,當生存的空間不夠時,只能
用時間來交換。
「你書那麼大一本喔?」她看了我抱在手上的原文書這樣說。
「是啊,沒辦法,這還算小的。」
「那你每天這樣搭公車上學?」
「是…是啊……不然怎樣?」她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你明天幾點的課?」她順了順身後的髮絲問我,在車上密閉的空間裡,我似乎聞
到她髮梢的香味。
「嗯,十點。」
「那剛好!明天我去接你吧!」
「啊?」接我?
「反正我明天也是十點的課,你家在順路的方向,到時你就在門口等吧。」
「啊?」
「筱柔說要多多照顧你咩。」她對我露出了一個瞇瞇眼的微笑。
「那,我還得改天請她吃飯,謝謝她。」
「喂喂喂,你該請吃飯的應該是我吧,是我照顧你耶。」
「是是是,也對。」
我不知道抱著什麼心情,一顆心忐忐忑忑的。
宣晴在我下車時又特別叮嚀了我一聲,看來她應該不是說說而已。
在台北要租一間小套房真是不容易,剛好房東是媽媽的朋友,他們一家在幾年前移民
到加拿大去,便把公寓重新裝潢隔間租給學生,靠關係的原因才找到的房子,房租也
靠關係的原因,打了一點小折扣,對於在台北求學的學子來說,我真算是幸運的了。
廚房雖然是樓層共用,其實不太有人用,我到現在還沒見過隔壁的室友,聽說她一個
月才回來一次,於是整個房子都被我霸占,個人衛浴,進門有個小玄關,房間有扇小
窗戶,卻只看得見對面的公寓,乾淨柔軟的單人床,書櫃音響,也算是我的小天地。
我每天都過著平淡的生活,上學,回家,整理房間,吃隨便的晚餐,也沒想過要去找
人聊天,每天唯一的興趣就是埋頭看著書店新出的文學小說,然後把唱著不知所云的
流行樂開得很大聲。
偶爾,要考試前,還是會唸一下書,偏偏植物系的考試還真多。
昨夜本想唸點書再睡覺的,沒想到植物學才打開不到十分鐘,我就趴在書上睡著了,
早上醒來時發現流了一堆口水在維管束構造的圖表上,連電燈都沒關,卻精神飽滿,
想到和宣晴約了時間在樓下等,也不用急急忙忙地趕公車,可以享受難得的早晨悠閒
時光。
九點半,早晨上班的人們早已經離開,街上來來往往的大部分都是正準備要去買菜的
家庭主婦,我一人在家門口搖來晃去,約莫過了約定時間的十分鐘,還沒有任何熟悉
的身影出現的跡象,經過的每一台計程車,都讓我出現了一點希望,然後又落空,心
想,她不會忘了吧,但頓時卻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像個呆子一樣在家門口繼續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眼看著再下去就要遲到了,只好放棄了,正往公車站跑去時,
一台計程車從我身邊經過,坐在裡面的宣晴不慌不忙地搖下車窗對我喊,「傅曉臻!」
我急忙上了車,「我還以為你忘記了。」
「唉呦,我沒忘啦!只是今天起得晚。」拿了一面小鏡子給我,「欸,幫我拿一下鏡子
,我粧都還沒畫好。」
「不是吧。」這人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遲到有什麼不妥,繼續上著她的睫毛膏。
「怎樣?」她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轉開頭,「那些是化學物質,塗上了造成皮膚負擔,卸不乾淨又不好。」
「果然是念理科人會說的話,」她繼續看著鏡子做出奇怪的笑,然後在笑著的臉頰上畫
上粉色的腮紅。「我有時也很懶得卸妝,每天都快睡著了,還要卸妝真麻煩,但沒辦法,
總要出去見人……」
你不化妝也很好看啊,我差點脫口講出這句。「那個,你來接我真的不麻煩嗎?」
「不麻煩不麻煩,很順路。」她把粧化完,滿意地接過鏡子看了看。「這樣好了,你把
你的課表給我,我們如果課的時間一樣,我就來接你。」
「啊?」這樣下去好嗎?心裡還在這樣想,卻已經老實地掏出了課表。
「唔,有四天都一樣,下課時間也有三天一樣。」
「呵呵,那麼巧啊?」
「所以就這麼決定啦。」
於是,未來的日子裡,除了下課時間很OK,一星期七天,我有四天都在遲到,如果是在八
點的課,通常還會遲到30分鐘以上,真是託了宣晴的福,遲到這個名詞,在班上變成一個
我的相等代號。
先是莫名地加入了社團,又莫名地上了宣晴的車,我完全無法拒絕她是怎麼回事?
而且我後來才知道,原來團體活動是要持之以恆和時時照料的,來到直排輪社才一個多星
期,就面臨了團體活動。
我對於團體活動不太熟練,就連高中也沒好好過過社團生活,社團每個週末前一天星期五
的晚上,都會到位在鬧區的溜冰場進行團練。
週末前的晚上到處都是人擠人,一路上都在塞車,那時宣晴就已經有手機了,卓翰一連
call了好幾次給她,問我們在哪裡?什麼時候會到?宣晴的手機在計程車上一路響,
她不耐煩地報備行程。等到了目的地,社團的人早占據冰宮溜得滿頭大汗了。
我對於溜冰的印象,都是在唸小學之前的小時候,那時的記憶卻是我不願去想起的,也
許因為後來的結果導致記憶被我刻意抹煞掉,只剩下零星的片段,連拼湊都困難,
但,會溜冰這項技能卻像生了根似的留了下來,就像血脈裡無法抹滅的印記,真是諷刺。
冰宮裡的絢爛燈光和流行樂不斷播放著,我刻意地只想專注於當下,不去拼湊任何腦海
中不經意冒出的記憶片段。
宣晴自從換上輪鞋後,就一直坐在場邊跟人聊天,動也不動,她的鞋子是相當高級的軟
鞋質材,只是整雙鞋子像是沒用過一般,相當新,跟我臨時買的鞋子比起來,實在高級
很多。
「你不溜嗎?」我一人繞了好幾圈,像個在轉輪上的花栗鼠,有點無趣。
「不想。」她簡短地回我。
「不想溜你來幹麻啊?都來了,溜一下啊……」也許是因為覺得她不會傷害我,我竟然
主動伸出手,邀她一起。
她看了一下我的手,嘟嘴想了一下。
「怎樣?」感覺好像在邀人跳舞似的,只是這位舞伴似乎不太願意。
「好吧。」
宣晴把手交給我,牽住她的手,她的手好柔軟。
我竟比想像中還無法平淡視之,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牽過人的手了,以前牽過一個
人的手,那人手裡的掌紋很明顯,宣晴的手,則像是白紙般的細緻。
我和宣晴手拉著手,她似乎有點害怕,走到場中間。
「等……」她另一隻手也拉了上來,「不要溜太快。」
「喔。」
她不是副社長嗎,應該沒什麼好怕的吧?
但我還是慢慢地起步,才發現,好像在拖一個拖油瓶!
宣晴根本不太會溜,簡單地說,她應該根本只會移動而已。
好不容易「走」了一圈,我停下來,看著她還戰戰兢兢的樣子。
「你,你不會溜啊?」我盡量保持平靜,卻還是難掩心中的震驚。
「不行啊?」她一附理所當然。
「是,是沒人說不行啦,」我乾笑。「你不是副社長嗎?」
「一定要會溜才能當副社嗎?」她癟嘴,像個小孩子一樣用下巴看著我。
「那,副社是要有什麼資格?」
「哼,我人緣好啊!」
「呵,呵,也對。」
這時卓翰以一個漂亮的旋轉煞停到我們身邊,看著她,「要不要我帶你?」
「不要,你溜那麼快。」她硬生生地拒絕他。
「我會慢慢溜。」
「不要,你會流手汗。」
「吼!」卓翰再度被拒絕,不甘願地離去。
宣晴拉著我的手又想要坐下來。
「我帶你吧……」
「嗯?」
「來了就要溜啊,如果要聊天幹麻來這,去吃飯喝茶邊吃邊聊不是更好?」但或許我只
是想找人幫我分心。
她看著我,露出小孩子似的噘嘴。
「來嘛!」自己竟然也用像小孩子似的聲調邀她。
她終於還是起了身。
我轉個身,用後溜的方式面對著帶她前進。
「不要一直看地上,就憑著你的感覺前進就好。」
「那我看哪?」
「看我啊。」露出一個做作的微笑對她。
「你有什麼好看的?」
「總比地上好看吧,地上又沒錢可以撿。」
「難說喔……」她看著我,肢體還是有點僵硬,拉著我的手緊了一點。
「不要緊張……我會照顧你啊。」
照顧,原來是這樣,由兩個互相的動詞形式所組成的。
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相同的步調和默契,卻突然被整排接龍的掃到,她重心不穩往前
倒,把我也一起拉了下去,「碰」一大聲,兩人倒在地上,她整個人壓在我身上。
「唉呦!」
「你還好吧?」
「嗯,沒事。」
「唔,你當然沒事,有我這個肉墊,你整個人壓在我身上啦!」
「哈哈哈哈哈!」她大笑然後起身,我也跟著起來。
「你知道嗎?」我拍拍屁股,「溜冰就是要因為有跌倒的快感才過癮。」也許是怕她打
了退心,我老是說沒邏輯的話。
她看著我,然後又大笑,「你白痴喔,摔笨了你!」
「真的啦!只有溜冰才能跌得過癮。」
「好啦好啦!」她把手遞給我,「反正跌倒有你這個肉墊。」
宣晴這時的模樣放鬆很多,我牽起她的手,繼續慢慢帶著她在人群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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