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二十九)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二十九)



很多時候，再想起年少的時候，都有點不可思議。

那時浮誇而無邊無際的哀愁，和魯莽而奮不顧身的天真，像是燦爛青春必烙的印記，那時

的我們，即使快樂或悲傷，都似乎擁有充分的條件和理由。



那是青春的特權。



當我有天驚覺，原來笑和哭都要花上好大的力氣，我已經不再對未來有那樣大聲說話的期

待了。

開始寫報導時，我常用太詩意飄渺的句子，「這是記錄報導耶！可不是在寫詩喔！」我第

一份工作的主編常這樣對我說。

我那時沒想太多，只覺得那就改吧！然而當我開始對每個不同需求的主題包裝出不同模樣

的文字時，我不寫日記了。

在潛移默化中改變成現在的自己，我其實非常不知不覺；然而，當青春時的戀人重新回到

身邊，那樣幾乎是你生命的另一塊回來了，我才恍然自己失去了什麼。



或是，我們失去了什麼。



宣晴睡時的模樣，其實跟七年前一樣，沒有改變很多。

即使經過這麼多年我們都已經變成大人，她睡著的模樣依舊像個孩子，彎彎的眉毛，連睡

時都像在笑的眼睛，細長的鼻樑看起來很細緻，卻有堅毅的角度，柔軟的薄唇……。

「你幹嘛一早就盯著我看？」宣晴瞇著迷濛眼睛的模樣，也幾乎沒變。

「想看你到底哪裡變了？」

「哪裡？」她問我。

「還在找。」我用手支著頭，雖說要找，但我目光只停留在她的臉龐上。

「所以你盯著我一早上？」

「嗯，怕自己哪天忘了。」

她伸著懶腰起了身，卻丟下一句不符合這個場景的一句話，「能忘應該也是一件好事……

」

「啊？」

「好餓喔，去吃早餐吧。」她卻僅是摸摸我的頭來結束這個話題。



颱風過後，屋外的地一片泥濘，夏季還翠綠的樹葉被掃了一地，看起來有點荒涼，空氣卻

是前所未有的清新，混著海味和洗過的塵埃味，氣壓對流後的雲彩，有股出眾的美麗。

我們倆並肩走著，她走在我左手邊的習慣卻沒變過，我遲疑著該不該牽她的手，是該十指

緊扣？或僅是輕握著？

「宣晴，」在幾次手掌的碰觸之後我忍不住問，「我們要不要牽手？」蠢得像個剛談戀愛

的十六歲孩子。

她看看我，倒答得老成，「也是可以。」說完便牽起了我的手----僅是輕握著。

我心裡一股感歎和幸福交纏著油然而生。



那麼久之後，我們終於踏上只有兩個人的旅行，雖然只是吉貝這個一下午就可以逛完的小

島。

在跟著工作走過那麼多的歷史古蹟和風光景色後，我才知道，兩個人的旅行，去哪裡都不

是重點，即使世界名勝也相形失色，因為我眼裡的風景都只有她一人而已。



海風徐徐吹著，沒什麼人煙的蜿蜒小路上，我們只是一路慢慢走著，漫無目的，漫不經心

，累了就坐下來休息，風起了就繼續向前，淡淡地聊著這些年來的事，只是大部份的時間

都是我在說，宣晴若有似無地迴避著她在英國的生活，只是靜靜地聽著我說旅途上發生的

趣事。



時光彷彿變成曝光過度的回憶，顯影之後的光芒都帶有永恆的氣息，然而這卻像在時間裂

縫中所偷到的光陰，時光靜止的空間，我們彼此都很有默契，好像不提未來的事，就以為

時間不會跨越到明天。



黃昏時我們倆靜靜地坐在沙灘，因為颱風剛過後，沙灘上的遊人寥寥無幾，只有海潮的波

浪一陣一陣打在沙灘上的聲音。

「在英國時也有去旅行吧？」

「嗯，也去了一些地方。」

「那你最喜歡哪個城市？」

「嗯……布拉格。」

「布拉格？」

「嗯，是啊，布拉格很美，又不像巴黎或是義大利那麼大，是個散步就可以逛完的城市，

很繽紛美麗……」她淡淡笑說，「適合情侶一起去。」

「那……」我收住了話。

她看我的表情就已經拆穿我的問句，「是啊，跟前男友一起去的。」



我後悔事情轉到這個話題了，我光想到宣晴和其他人同遊浪漫美好的城市，我們這趟旅行

便顯得有點微不足道，想到我們之間怎樣都彌補不回來的時光，此刻我們眼前所擁有的，

就像架在空中的閣樓一般，隨時有崩落的危險。



「如果當初……我們沒有分開過，也許什麼都會不一樣了喔？」

我投了一顆石子到回憶的深井裡，卻久久都沒聽到回音，她沒答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

海上某個虛無縹緲的點，好像那邊正發生著世界奇觀，那些荒唐和太幸福的過去對我們來

說，似乎還是太過沈重。



她始終沒有回話，任由那個話題隨著海浪被沖刷到毫無痕跡……。

最後她決定不去面對，「你現在去過好多地方了喔。」話講得懶洋洋，人也躺到了沙灘上

。

「但還有好多地方沒去啊，世界好大……」我也只好跟著假裝若無其事。

「是啊。」

「在倫敦都在幹嘛呢？」

這次她沒迴避，「念書啊，念文學，還在繼續唸，博士都快念完了……也不知道以後要幹

嘛……」她淡淡說著。

「我還以為你會念商之類的，然後進你爸的公司呢。」

「我不想，」她搖了搖頭，「我只想要簡單平淡地過日子，不想賺什麼大錢。」

「那想做什麼呢？」

「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她輕嘆了聲，眼神和她的話語一樣迷惘。

「可以做翻譯吧？可以翻譯好多好書。」

她笑說，「那會不會有一頓沒一頓？」

「沒關係我養你，」我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她愣住，「呃，我是說如果……如果……」

卻說不出來，『如果你不走的話』。

「算了吧，如果的事還是不要亂說。」她看著無邊的蒼穹。

「宣晴……」我還打算說些什麼，手機卻在這時響了，是小語。



我起身接電話，「喂。」

「你不在家？我按電鈴都沒人耶。」

「我在澎湖。」

「澎湖？幹嘛？又是其他case?」

「不是。」

「嗯？」小語愣了下，「那是幹嘛去澎湖？」

「我跟朋友一起。」我看了看宣晴。

「你竟然有朋友喔？」她調侃我，但我卻沒辦法開玩笑。

「嗯……」

「你什麼時候要回來？」

「不知道，看情形吧。」

「那你稿寫多少了？」

「只有幾行。」

「要截稿了耶！而且我告訴你，我家主編菲利普大人說最近想跟你聊一下……」

「聊什麼？」

「你回來跟他約就知道啦！」

「喔。」

「這次真的不能拖稿啦！」小語最後還是叮嚀了句。

事實上我真想永遠待在這個小島，沒有過去沒有未來，讓全世界的人都遺忘我們，但現實

根本不容許那樣過於太魯賓遜的幸福。

掛上了電話，太陽已經只剩餘暉的殘骸。



「要回台北了？旅行要結束了？」

時間還是不顧我們繼續往前，但我想她說的也許並不只是台北，而是英國。

我寧願先面對澎湖旅行的終點，也順勢躺到了她身邊，「回去不要住飯店，住我家吧！好

不好？」

「幹嘛，你真的要養我喔？」她癟著嘴，好像很久以前那個公主般的任性表情。

「好啊，養你總比養蚊子好，我媽說我家都在養蚊子。」

她笑了出來，「我看你的心都生蜘蛛網了……」

「所以才需要你，來住我家嘛……」我支著頭，不忍心把目光從她的臉龐上移開。

她用手遮住我的眼睛，「幹嘛一直看我啦！」

「不行嗎？」

她臉竟然紅了，這簡直跟阿拉斯加的極光一樣珍貴，令人懷念。

「來住我家吧。」我又提了一次。

「你確定嗎？」

「不是說要陪我嗎？去住飯店多浪費錢！」我試著讓理由更充足。

宣晴遲疑了一下，「所以我可以不付租金喔？」

「當然，」我故意抱住她，「你拿身體來換。」

「屁啦！」

她起身走向已經變成灰藍色的最後日光當中。

我追上她，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握，宣晴故意皺了皺鼻子，對我露出個不甘願的表情，卻

沒有掙脫，我心裡那時真有股錯覺，覺得我們回到了當時還會天真大笑的時候，然而不踏

實的漂浮感像是黑色的浪潮像我襲來，好像這一切只是我們太過於熟悉的默契所導演的一

段戲。

天已經暗了，即使我拉著她的手努力晃盪著，前方的路，早已失去那樣明亮的晴朗。



翌日，我們搭船回到了馬公，從馬公飛回台北。

這趟旅行開始時，她在我身邊說著飛了好幾年才到澎湖，這趟旅行結束時，我們也各自繞

了地球大半圈，又飛到彼此的身邊。

眼看著台北水泥色的建築和繁枝錯亂的高架橋漸漸清晰起來，我們生命的旅程似乎還未結

束，兩個人的旅行似乎還未走到終點，隨著時間的靠近，灰色的現實愈來愈熟悉，我的手

心竟然不自覺地冒著汗。

「沒關係，」在飛機著陸的顛簸中，她握住我的手，「不管結果是如何，我都不會後悔。

」



我笑了，明明只是著陸而已，卻說得好像是要墜機似的。

突然想起一首歌，當我們忍著寂寞穿越了荒涼的沙漠，找到了那渴望的水源地，如果這是

生命的盡頭，我也會微笑著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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