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三十)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三十)



我帶宣晴回家，假裝彼此是始終沒分開過的戀人一樣。

一踏進家門，宣晴便充滿好奇地觀察著我的家，東聞聞西翻翻。

「怎麼了？」我問。

「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她對著我說，「看起來很像樣品屋耶，太沒有溫暖了。」

「很少在家嘛。」

「雙人床？」她假裝露出充滿殺氣的眼神，「你都和誰睡？」

「我媽。」我哭笑不得，「她有時會來台北。」

「但我不喜歡你房間的燈罩。」順便做了一個嫌惡的表情。

「房東的嘛。」

「幹嘛不換掉？」

「喔，好啊。」



這家裡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曾在意過，房東給了我什麼，我就用什麼，大概是我對這個地

方依舊缺乏歸屬感，這裡像是我旅行的其中一個據點而已。

但這水泥建築的空間就像等著福音書的預言出現一樣在等著宣晴到來，然後將世界染上一

層新的色彩。

當天，宣晴攬著我逛著服飾店、傢俱店、精品店，一下子就買了好幾袋的東西。

「好幾年沒回來，台北變好多喔！」

「嗯，台北幾乎天天在變呢，今天流行的，明天又換了一個。」我打了個哈欠。

「累了嗎？」

「嗯，有點，但回家還要趕稿，拖了好多天。」

「那我們買菜回家，我做飯給你吃。」

「真的假的？」我一臉驚奇地看著她，想起很久以前，那個連蛋都不會煎的宣晴。

「當然是真的。」



回家後，我忙著回mail給主編，宣晴則在廚房忙進忙出。

小語口中所說的菲利普大人是這家雜誌社的主編，小語相當崇拜他，他像是資訊的總站，

幾乎所有的東西他都有涉獵，總能在下一步流行到達之前就先找到。

菲利普寫了封mail給我，希望我對攝影師的幾張圖寫個圖說，然後希望改天約我見個面。

我回覆了信件之後，試著寫些東西，廚房裡飄來的味道卻讓我分心，想起以前在她家的

情景，此刻角色竟然互調了。

我忍不住好奇心，跑到廚房一探究竟。

「你竟然真的會煮飯耶？好香喔！」我用手抓了個義大利麵的蝦仁。

「喂！還沒煮好！」

「好餓喔。」

「快好了啦，先去外面等。」

我乖乖地坐在餐桌邊，宣晴在這裡的時候，空氣都變得不一樣了，雖然媽媽也常一段時

間就會來台北看我，但那種理所當然的感覺，跟現在曖昧混雜當下與未來的感觸完全不

同。



「就只是很簡單的西餐啦，義大利麵還有沙拉之類……」宣晴把菜色都一一擺上。

「看起來很不錯。」我拿起刀叉開動，她則一臉緊張地看著我，直到我吃了第一口，才

緊張地問我。

「好吃嗎？」

「好吃！」我泛著滿足的笑，雖然不是什麼豪華大餐廳裡的精緻料理，但是這一頓的珍

貴是什麼都換不到的。

「呼，那就好。」她鬆了一口氣，也開始開動。

「什麼時候開始會做菜的啊？」

「嗯，剛開始到英國的時候，因為想念你做的早餐，所以想自己做出你的味道……」她

把叉子停了下來，「可是怎麼做都沒有你的味道……反倒學會了怎麼煮飯……」

我有點感傷，卻只能笑著說，「那我明天，再做給你吃吧。」

我想以後，也是無法做出她煮的這頓晚餐，宣晴的晚餐，有家的味道。

味道，是回憶虛無縹緲的載體，然而每次都能精準地抓回多年前的一個瞬間。

當年她身上的香水味，讓我多年來不經意聞到都會心悸，即使她早已換了香水，她髮稍

頸肩皮膚肌理所散出的味道，仍舊像個咒語一般瞬間拉我墜入記憶的旋渦，迷惑失聰。



雖然說要做早餐給她，但是我當天還是寫稿寫到了大半夜，隔天，當我迷迷糊糊張開眼

時，宣晴坐在床邊正瞇著眼睛看我。

「早啊。」

「不早囉，已經十一點半了。」

「是喔，你這麼早就醒來？」

「被吵醒了。」窗外陽光晴朗，但她的表情很不明朗。

「嗯？」

「你不是要做早餐給我吃嗎？」

「對喔，現在都要中午了，應該算早中餐。」我想抱住她的腰，她卻離開我起身。

「不用做了，」她拿起床頭櫃的一袋餅乾，「剛有人送早餐來給你囉。」

「嗯？誰……？」

宣晴背靠著衣櫃，「一個很可愛的女生，叫何欣語的。」

「喔，小語啊。」

「嗯啊，她還蠻可愛的，眼睛很大，看起來很甜喔……」

「小語是蠻可愛的，」我剛起床，沒思考就接了下去，隨即才發現宣晴話中帶有的變

調，趕緊坐起身來，「啊，你想太多了，我……我跟小語不是那種關係……」

宣晴卻兀自說著，「她對你很好嘛，還親手做了餅乾。」

「我們只是朋友……」

「你最好趕快跟她解釋……。」她顯得淡然事不關己，竟讓我有點生氣。

「解釋什麼？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嗎？」我反問她。

宣晴只是看著我，那眼神就像我們的關係一樣無解。

我起身想安撫她，「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她卻打斷我的話，「我等下要打電話回英國，我得跟我媽講一聲，」她遲疑了一下，

「我現在的家在倫敦。」

「什麼？」

宣晴深吸了一口氣，更清晰地把這件事實說了一遍，「我現在的家在倫敦，所以，

別那樣說。」

我的心剎那間被潑了一桶冷冰冰的水，涼涼的。

「喔。」



宣晴後來打電話回倫敦時，我一直在旁邊偷聽著，希望可以嗅出一點點她對台北的

眷戀，但她們的話題只是像閒聊一般，不外乎天氣交通和採買的物品。

她的護照就放在床頭的櫃子上，在越洋電話的這十幾分鐘之間，我數度起了想藏起

她護照的念頭，但我始終沒那麼做，我不相信有人可以把誰強留在身邊，尤其是以

這樣卑劣又愚蠢的手段。

這天我們第一次觸及到了這段重逢的現實面，但後來宣晴閉口不提，也不想釐清，

掛上電話後就說要和朋友吃飯，一直到傍晚都還沒回來。

我斷斷續續地寫著稿，喝了兩杯咖啡，一口氣抽了五根煙，被尼古丁薰得想吐，稿

也寫得七零八落。

這時，MSN視窗彈出了一個癟著嘴的表情。

『欸。』不知道是我的錯覺，小語的這個「欸」很小心翼翼。

『嗯？』

『主編問你明天可不可以過來一趟』

『喔，好。』

『有拿到我給你的餅乾嗎？』

『有啊，謝謝』

『好吃嗎？』

『還沒吃』

『喔』

小語的視窗一直顯示著正在輸入訊息，幾分鐘後卻只出現五個字：

『那是你朋友？』

我該怎麼說都不知道。

『怎樣？』她感覺有點焦躁。

『我一定得要回答？』

小語在那頭大概有三分鐘都沒回話。

下午的天氣相當悶熱，我也覺得煩躁，稿也寫不下去了，下樓去便利商店買了一

堆啤酒。

再回來時小語已經離線了，她只丟下一句話。

『沒有一定要回答，反正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我大口大口地灌著啤酒，不想多去思考，讓酒精伴著氣泡塞爆我的腦袋，整手

啤酒瞬間已經被我灌了一半，連晚餐都喝酒喝飽了。

人到底為什麼要喝酒？是為了逃避現實，還是讓自己可以面對現實？我意興闌

珊地攤在沙發上，轉著電視遙控器，怎樣都找不到一個自己可以佇足的頻道。

傍晚下起了陣雨，我這才想起宣晴出門不知道有沒有帶雨傘，才剛想著，門鈴

響了。



宣晴一進門，便看見客聽桌上的啤酒罐，「你喝那麼多酒？」

「才幾瓶啤酒而已。」

她輕嘆了一口氣，輕得幾乎讓人難以察覺，然後跟著我坐到了沙發上，拿了一

罐啤酒，我呆呆地看著她大灌了一口。

「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喝啤酒呢？好苦喔。」她皺著眉說。

「那就不要喝了嘛。」

我想接過她的啤酒，但她阻止我，還用一股堅定的眼神看我。

「一起喝不好嗎？」

「也……也是可以。」沒什麼理由可以拒絕她的。

我不想她喝太多，她卻不甘示弱，我們開始比賽著喝酒的速度，像是運動過後

的球員飢渴地灌著水，讓水分滋養身體，我們用的是酒，需要醉的應該是理智。

在最後一口的啤酒被她乾完之後，桌上只剩一堆空啤酒瓶，宣晴整個倒在沙發

上，我趴在沙發像一灘爛泥。

「宣晴……」她的臉就在眼前，我腦袋又昏又熱，卻還是很清醒。

「你醉了嗎？」

「喝啤酒根本就很難醉……」

「但你嘴巴都是酒臭味。」她竟然別過頭去。

「喂……」我故意點點她的後腦勺，「宣晴小姐……哈囉，有人在嗎？」

「你很無聊耶！」她裝出兇巴巴的表情，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晴……」我整個得了便宜就賣乖，爬上沙發跟她擠在一起。

「幹嘛跟我搶沙發啦！」

但我硬擠到她身邊，她呼出來的鼻息就在我鼻尖上，「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生什麼氣？」

「餅乾的事……就是小語。」

「喔，沒有啊，我幹嘛為這種小事生氣？」她貌似真的不在乎。

「喔。」我也不知道說什麼了，只是望著她，想抓住她眼裡那個深邃無邊的意識。

她卻閉上眼，靜靜說了句，「你……你想跟誰在一起都是你的事，我也管不著你

……能陪在你身邊的一直都是別人。」

那麼一點點酒精，終究沒有痲痹掉我們七年來錯過的光陰。

我心上瞬間被劃了一大刀，說不出話來。

她起身，離開我的身邊，「要吃東西嗎？我煮給你吃……」

我反射性拉住她，「宣晴……你還在怪我當初就這樣放手……是不是？」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摸著我的頭，「你喝太多了，我去倒水給你……。」

但我急需要個答案，「那，那你還愛我嗎？」

她閉上眼，也許在想，也許在忍，閉了好久好久，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久，我覺

得我的耳朵都快要成為化石了。

「晴……」

她這才睜開眼，「我去倒水給你。」

這次我沒拉住她，我像個大理石雕像一般僵在那裡，全身冰冷。



那天我沒等到宣晴為我煮的晚餐，我在沙發上睡著了，宣晴替我蓋了棉被，卻沒

有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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