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二十六)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二十六)



澎湖的天一望無際，它是個只有平地的島嶼，沒有高山阻擋，好像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

到世界邊境。

剛下飛機，強烈的海風就迎面吹來，是夏天海的味道。

到了下塌飯店，依璇已經定好三個雙人房。

「你就跟小晴一間吧。」依璇指著我說。

「啊？」我愣住了，不知道依璇究竟是不是故意的，一臉合情合理，宣晴面無表情，沒有

任何洩露心緒的表情跡象。

櫃檯小姐正在翻著住房資料，「雙人床OK嗎？」

「Twin bed，謝謝。」宣晴直接對櫃檯說，我也不知道我心裡該有什麼感覺，該是心酸，

還是慶幸？



一行人在電梯裡吵吵鬧鬧，宣晴跟依璇有說有笑的，也一下就跟其他人開始可以攀談些什

麼，她看起來很自然，很輕鬆，我卻像是被縛了手腳，有點僵硬，獨自對她的時候，心裡

面那個盒子，就會翻攪著，吵鬧著，得花一些力量，才能把它按住，深怕一打開，就像潘

朵拉的盒子，氾濫成災。



「先休息一下，等下半小時後再出去看有什麼好玩的。」依璇出電梯門時對大家說，然後

從背包裡拿出了一本旅遊雜誌遞給我，「曉臻，看一下澎湖有什麼好玩的，等下就交給你

了！」


「什麼？我又沒來過澎湖！」

「你都那麼專業了啊，一定很快就可以計畫好！」依璇很自然地把雜誌塞給我，「你關係

著大家的旅行耶，拜託了。」還手合十，瞇著眼。


「吼！」

宣晴已經開門進房間了。

我也只能回到房間，當空間只剩下我們倆人，氣氛像被摻了太白粉，芶起了一層稠密的凝

重。

但宣晴似乎不理會空氣裡所飄散的不明朗，她把一堆東西都拿出來，堆在其中一張單人床

上，人在浴室裡梳洗做一堆防曬措施。

我無力地坐在另一張床緣，想分點心，開始看那本雜誌上的資料。



房間裡安安靜靜，只有浴室傳來的水聲和瓶罐的聲響。

「西嶼可以看夕陽，從跨海大橋過去……然後是榕樹……」

「你在幹嘛？」宣晴突然坐在我對面的床開了口。

「喔，依璇要我看看有什麼好玩的，做一下行程規劃。」我含糊地說。

她邊抹著防曬霜，「你現在是導遊？」

「呃，嚴格地來說不是啦，我是去一些地方旅行，然後做旅遊報導……」我試著抱平常心

對她。

「我還以為你會繼續待在實驗室裡呢……」

氣氛因為觸及了過去，好像更混雜了起來。

「沒有啦！剛開始只是因為Steven的旅行社想找人寫一些旅遊紀錄，以便招攬生意，我剛

開始也只是想說可以有免費的旅行所以跟去，沒想到寫了以後竟然有出版社還蠻喜歡，就

開始接了其他的相關工作，就這樣了啊。」

我簡略地，就這樣幾句話交代過去七年兩千多個日子，覺得好像電影，打上『七年後』的

字幕，所有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就這三個字帶過了。



「果然是很隨波逐流。」她正要把防曬霜擦到背後。

我或許是沈浸在過去以至於失神開了口，「要我幫你嗎？」

「嗯？」宣晴的表情像耳朵出現異世界的幻聽一樣。

「沒有啦，我是想說你可能擦不均勻……」我愈解釋愈覺得自己不知道在演哪一齣荒繆劇

。

宣晴卻把防曬霜遞給我，以平常平淡平緩到我覺得有點難過的表情，「好啊。」



我緩緩地撓起她頸後的髮梢，那裡的曲線和肌膚的觸感好像還像昨天的事一樣熟悉，我掩

飾著心裡的不平穩，輕輕地幫她擦著撫著，有種時光錯亂的錯覺。

「傅曉臻……」宣晴的聲音卻平穩而遙遠，「你變了嗎？」

「嗯？」我有點恍神。

「如果像這樣的相逢，以前的你只會逃。」

我一念之間想起這些年來的變化，當世事無常地往前奔馳時，此刻的宣晴究竟是我這次旅

途中一個萍水相逢？還是些什麼？我究竟能把握住些什麼？

但我來不及說什麼，門外就傳來一陣敲門聲。

「小晴，你們好了沒啊？」是依璇。

「好了，」她大喊，然後起身，接過我手上的防曬霜，「謝謝。」

「不……不客氣。」

原來客套也代替了親密，也許，我們都變了。



一群女生一聚在一起，就會嘰哩呱啦地聊不完，在飯店樓下的lobby，我正在詢問櫃檯人

今晚海上花火的時間，還有一些交通資訊，自己真是職業病上身，其他人卻在那裡事不

關己地大聲聊天。

「大家注意，」我真是來帶團的，「我們先到馬公市逛逛，這有著名的媽祖廟，還有一些

名產小店……好嗎？」

一陣奚奚落落的附和聲。

依璇走到我身邊勾住我的手，「我就知道要你來準沒錯！」

「呵呵，」我故意抽動臉頰假笑，「我真是被設計了！」

「 怎麼這麼說呢？」



一行人走走晃晃邊聊邊逛，我還得走在前面看地圖才能帶著大家，偶爾還要擔心哪個人逛

街逛到忘我，沒跟上大家。

不過大家相處的還算不錯，也有了一些交談，依璇的其他三個同學都是正常的上班族，她

們似乎都對我這種生活相當有興趣，也對宣晴在英國的生活很羨慕，以致於中午吃飯時兩

人好像在做什麼身家背景交代。



「所以你去過很多地方囉！好羨慕喔……」阿孟是依璇的國中同學，小小的很可愛。

「還好啦，都是去工作。」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你去過哪？」

「呃，外蒙、清邁、西藏、雲南、印度……」我歪著頭還在想有哪些地點，宣晴則睜大眼

看著我。

「怎麼都是一些很荒涼的地方？」心亞是依璇的高中同學，身上的行頭很時髦。

「她啊，她這人超怪的，專門去一些沒人願意去的地方，喜歡去一些連上個廁所都還沒辦

法好好上的地方……」依璇用吸管攪著冰塊，幫我解釋著。

「啊？為什麼？」這位是Joss，很單純。

「沒為什麼啊，那些地方很讚啊……」

「要我就要去歐洲。」

「這我就要說了，」依璇搶先幫我解釋，「她這人竟然跟我說，那些地方是給情人一起去

的，她一個人不要去……」

依璇說完，宣晴正在喝飲料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神直揪著我。

我連忙解釋，「沒有啦！那些地方很多人搶著去嘛，花費也比較貴……」

「明明就有經費給你去……」依璇繼續吐我槽，「而且沒情人，幹嘛不去交一個？」

我差點被奶茶嗆到，「哪有時間啊？我天天都東奔西跑，根本沒時間……」

「你真是太漂泊，太不安定了……」依璇下了一個結論。



這是真的，當漂泊變成了一種習慣，安定就變成了遙不可及，我能跟所有萍水相逢的過客

和旅人掏心掏肺，但卻再也沒辦法去培養一段安穩的感情。



小語就曾經問過我，「你這麼喜歡旅行嗎？你也可以去出版社做編輯啊，或是雜誌記者的

，又不是一定要接東奔西跑的case，不走難道不行嗎？」

我明白她的意思，卻只是裝作不懂，「我還不知道怎麼定下來。」



我無奈地笑，撇見宣晴也和我一樣像掉入了另一個時空，眼神聚焦於不知名的遠方。

「你要結婚了，要過安定的生活了耶！」Joss彷彿對婚姻有莫名的嚮往，一頓中餐她問依

璇好多問題。

「我覺得好像是踏入另一個階段，以後就不只兩人的事那麼單純，還有兩方的家人……」

「但只要兩個人一起，什麼都可以度過吧……」宣晴終於說了一句話，時間似乎奪走了她

的語言能力，她變得安靜了。

「小晴，」依璇以一種眼神看宣晴，我認得那種眼神，寫著『八卦』兩字，「你後來到底

有沒有跟David在一起？？」

「你說哪個David？」宣晴偏著頭在回想，我感覺好像被人從背後暗算，心驚膽跳。

「就是兩年前你說訂婚的那個啊。」

「那個啊……」她不以為意。

「不然還有很多個David 嗎？」依璇問，大家也跟著笑了，只有我笑不出來。

「很多人都叫David……」

「那到底後來怎麼了？」

「分了。」她用吸管吸了一口飲料，若無其事地說。

「啊？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在婚禮前一天毀婚了。」宣晴聳聳肩。

「什麼！」依璇大尖叫，其他人也跟著一臉驚訝，「怎麼了？也太戲劇化了吧？你不要跟

我說你在婚禮前愛上其他什麼婚禮歌手啊還是伴郎的……」

「沒有，都沒有，」宣晴輕笑，「就是都沒有，他才氣得半死，我媽也快氣瘋了。」

「那幹嘛這樣？」

「他不是那個人……」她停頓了很久，「我並沒有愛他愛到非要跟他在一起。」

「是不是你們兩個在一起不夠久啊。」依璇支著頭，像在參這句話的意思。

「會愛就是會愛，跟長度沒關係吧……」她的口氣刻意顯得不在乎。

「你沒真的很愛過一個人嗎？」Joss轉著骨碌碌的眼睛問她。

宣晴愣了一下，「可能有吧。」

「那為什麼分開了？」

我不知道她此刻想到了些什麼，我不敢臆測她的心裡，也不敢看她。

「沒為什麼。」她最後簡短封閉式的回答，把所有需要回答的可能性都終結。

空氣凝結了三秒鐘，大伙又繼續在瞎聊著，我的心卻沉重了些，觸到這些年彼此的過去，

就像看了場失焦的電影，讓人頭暈目眩。



下午，六個人包了兩台計程車，前往西邊的跨海大橋和西嶼，我和宣晴還有依璇同車。

澎湖的地勢平坦，風很大，路很直很長，沒什麼車，我坐在前座，風聲從窗戶外呼嘯而過

，天空的雲層很低，依璇和宣晴坐在後座聊著天，我只靜靜聽著，窗外的天，好像要變天

了。



「你們沒選到好時機喔，明後天聽說有個輕颱……」司機看著我在看天，這樣跟我說。

「是喔。」

我想起旅遊書上寫的，澎湖由於沒有高山地勢阻擋，長年不雨，是個不太會下雨的島嶼，

真可惜，我還蠻喜歡澎湖的。



不知不覺已經過跨海大橋，快黃昏的時候抵達西嶼，大家坐在澎湖唯一比較高的草原上看

著即將要落下海面的夕陽，宣晴靠著依璇的肩膀，滿臉倦意。



「你還好吧？」我忍不住問她，草原上的風有點大，我的聲音被擴散在風中。

「沒事，累了……」宣晴氣若游絲的回答我。

依璇摸著宣晴的頭，「時差調不過來，想睡了吧。」

「能睡著就好了……」她的聲音太薄弱，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帶走。

「怎麼？睡不著？」依璇問。

「我忘記帶藥來了……」

「什麼藥？」我征了一下。

宣晴眼神慢慢地移動到我臉上，「安眠藥。」

「啊？」我有點不懂，為什麼要吃安眠藥。

「你壓力還在嗎？你媽說你去的第一年不能適應，半夜都失眠啊？」

她又把眼睛閉上了，不作聲也不回答。

我的心在她閉上眼的那一剎卻開始均裂，我不知道我震驚的究竟宣晴的遭遇，還是我的心

竟然還會痛，難道過了這麼久，我的心還是無法忘記？

「沒關係，反正都熬過來了嘛……」依璇繼續摸著她的頭。

「嗯，現在好一點了，只是依賴起藥物了，每天都得靠吃藥才能睡好……」她閉著眼說。

「那你這幾天怎麼辦？」

「沒關係，才幾天而已。」宣晴淡淡地說。

天光從濃郁的橘紅色漸漸變成黯淡的黑灰色，夕陽已經西下了，落入茫茫大海之中， 我

想著這些年來，我和她彼此的生活，心情像是落日一樣是燃不起烈火的微弱。



回到馬公的鬧區，街上盡是人來人往的旅客行人，還有很多夜晚的小吃攤，六人還在到處

打著野食，到處走馬看花，直到聽見碰碰的煙火聲，我才想起今天晚上的花火祭，急急忙

忙地領著大家到碼頭邊。



海上花火節是澎湖夏天的重要慶典，裝載煙火的船隻會在海上燃放煙火，像光之樹般在海

面上的夜空伸展綻放，天空被火花點綴的像是白天，暗黑色的海面也會隨著海波泛著點點

的倒影，在兩個空間畫下夢境般的景色。

「哇，好漂亮喔！」

「嗯，有來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我好久沒看過煙火了……」宣晴帶著淺淺的笑容說。

「在英國沒有嗎？」

「有，但沒去看……」

「你什麼時候要回英國？」依璇問，我才想起她現在的家不在台北。

「你婚禮完。」

「那不就回來才兩個星期而已。」

「嗯，專門回來參加你的婚禮呢。」

只是為了參加依璇的婚禮，不為其他，我這樣告訴自己。

一個小時後燦爛的花火全部燃放完，夜空又恢復了原來的黑色深沉。

我卻不知道，我們彼此心中的火花是不是有完整燃燒完，已經燃燒殆盡了嗎？



那夜我輾轉難眠，可能因為還不到自己的睡眠時間，也可能因為宣晴就在這幾坪的四方空

間裡，但整個房間卻安靜得像在巨大的黑暗宇宙中，我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還可以聽到

宣晴一沉一浮的呼吸，卻不知道她是否也能安然入眠。

「睡著了嗎？」我還在想著，她就輕輕地問我，聲音在黑暗中悠悠傳來。

「睡著了。」我回答。

「呵。」以前的她聽到我這樣說，倆人一定會跟互相鬥嘴一番，現在卻只是一聲輕笑。

「沒吃藥真的睡不著嗎？」我轉身望著她，我想我是望著她的，因為黑暗中看不見彼此的

眼睛，形成一種虛幻的保護色。

「有睡，但無法真正睡著，總是睡得很淺，很多事情在腦海裡像跑馬燈一樣……」她不自

然地止住了話語。

「那……說說在英國這幾年來的生活吧……」

「不想說，」我聽到她翻身的聲音，「我現在已經不想說了。」



我無法再說什麼，她給我的信一直到了第六年，我始終讓它們塵封在記憶的抽屜裡，也許

，她在裡面已經說了太多的話，我卻都封閉了所有接收的管道，當她去年沒有寫信來的時

候，我那時以為，我們的生命也許再也不會重疊了，她在嘗試敲了我的心門那麼久，或許

已經筋疲力盡了。



而我，我把曾經的感情鎖在心裡最深的抽屜裡，不再去打開它，但這些年來，我真的不再

想念她了嗎？還是只是封鎖回憶，讓它只剩午夜夢迴時偶然出現模糊痕跡。



如今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我才發現，過去那樣完全契合，幾乎沒有什麼爭執吵鬧的

甜蜜感情，卻已經在時間殘酷的摧殘下，傷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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