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二十一)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二十一)



亞熱帶海島的夏季，空氣裡瀰漫著濕熱與煩躁的氣息，台北的街道被來往匆促的車輛給淹

沒，汽車的鐵皮在灼熱燒烤著，散出一股溫室效應下無法流通的熱流，像要把這個水泥城

市給融化掉一般。


陽光烈得刺人。暑假，應該比照動物的冬眠，需要給人停滯活動和工作的時刻，有時天氣

熱得讓人光呼吸就會氣喘吁吁。



我把打工的時間安排得更規律了點，像上學一樣，一周放個兩三天假，不打工的時候就和

宣晴或是其他人聚聚，最近，因為家裡的民宿比較忙，我也常常會回宜蘭看媽媽，順便幫

忙。


幾天前，宣晴聽我又要回宜蘭，就說她也要去。


「我想去吃宜蘭的名產，不是有蔥餅還有芋頭冰嗎？而且想看看你小時候長大的地方是怎

樣的……」


「我是要回家幫我媽耶！」

「那好，你根本不會social，我最會招呼客人了！」她說的是。

於是，和媽說了一聲，宣晴就興高采烈地陪著我回家。



才不過回家幾天，宣晴帶了一堆像是遠行的東西，坐火車的時候我都覺得好好笑。

「你要搬去我家喔？帶那麼多東西？」

「我不知道那裡情況怎樣嘛，想說萬一下雨，太熱，太冷，風太大怎樣的，都要準備不同

的東西啊！」


「才兩天而已，你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她一附好像要去北半球的感覺。

「而且，我還有帶給你媽的禮物。」說著，拿了個禮物在我面前晃了晃。

「啊？這麼好？那我怎麼沒有？」

「我們都這麼熟了，還要什麼禮物？」

「是是是，你又不是去拜見家長的，還買禮物……」我看了一下前面走廊正在賣的鐵路便

當，「要不要吃鐵路便當？」

「有什麼不同？」

「用鐵盒裝的。」

「真的假的？」宣晴跟著我看了一眼正在賣便當的服務人員。

「哈哈哈！當然是假的啦，你怎麼那麼容易相信啊？」

「你說的我都相信啊……」噘著嘴。



兩人就這樣一直在火車上打打鬧鬧到了站。

宜蘭和台北還是有些許不同，高樓大廈少了點，沒有摩登的氣息，街道也小了點，空氣清

新了點，所有繁華的地方都是為了觀光客而存在。


快要到家時我竟然有點緊張，不是一種近鄉情怯的心情，應該是因為身旁這個道地台北小

孩。

不知道她對我家是怎樣的感覺呢？不知道媽媽會不會跟她相處得好？



後來我發現，我真是多慮了。


宣晴不僅人緣好，就連長輩緣也超好，她一和媽見面，就送禮寒暄的，完全也不生畏不僵

硬，逗得媽直呵呵笑，媽媽一直誇她漂亮有氣質，把宣晴也捧得超開心，還邊握著媽媽的

手邊跟聊天，結果變成好像我才是客人。

「欸欸欸……」我看兩人熱絡的樣子，完全忘了有我這個人存在，終於說了一句話，「傅

媽媽，你是不是認錯女兒啦？」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啊，傅曉臻，你怎麼在這？」宣晴還故意問我。

「廢話！這是我家，那是我媽耶！」

宣晴和媽媽都笑了。



宣晴對民宿的經營興致盎然，當天就把入住旅客的背景都摸得很清楚，隨便都可以跟對方

聊上幾句，果然是宣晴。


而其他大部份的時間，我都載著宣晴到處晃蕩，用哥哥很久以前的老式腳踏車。


宣晴會輕輕地靠在我背上，我們騎過老街，路過火車站的鐵軌，我戴著她去了我最喜歡的

小店裡吃東西，還有我小時候玩耍的地方，吃了好吃的蔥餅、肉羹，兩人一路拍照留念。



黃昏的時候，我們去了河濱公園，兩個人坐在草地上吃著芋頭的冰淇淋。

「高中的時候，每次心情不好，我都會到這裡來，看太陽落下。」

「那你現在有心情不好嗎？」

「現在心情很好啊。」我笑笑地說，舔了一口她的冰淇淋。

「自己不是有？幹嘛吃我的？」她像小孩子般護著冰淇淋。

「你的比較好吃啊。」

「最好是這樣啦！」

我對著她笑，這時我看見遠方有個熟悉的身影在河邊，我都忘了，唸高中時每次學妹不知

道我在哪裡，都到這裡找我，她似乎也看到我了。


我起身，「你在這等我一下下。」

「怎麼了？」

「沒事，只是碰見熟人了……」我回給她一個安心的笑。



我安靜地走到學妹面前，「嗨。」

「怎麼回來了？」她問我。

「嗯，帶朋友到家裡來玩玩。」

「很好的朋友喔？你不會隨便邀朋友到你家的……」她的表情總是有一股哀怨感。

「嗯，最近過得好嗎？」

「還可以囉……應該會順利升到二年級吧。」她笑笑。

「那就好。」我回頭看看宣晴，她已經把冰淇淋吃完了，正要起身。

「剛剛你對她的笑容，很迷人。」她說。

我有點害羞，看了一下錶，「嗯，我得走了，要回家吃飯了。」

「那就這樣了……」

「還有，我很希望，你也可以很幸福…」



一回到宣晴的身邊，她一附八卦似的看著我，「你有鬼…」

「有什麼鬼啦？」

「她應該不是老朋友那麼簡單吧？」她湊近我，用鼻子在我身上聞了聞。

「這樣都聞得出來？」

「果然。」

「已經都過去了啊，現在就像朋友一般。」

「真的？」

「是啊！」我挑著眉湊近她的臉。

「那我問你，你喜歡我哪一點？」

我想了想，「缺點。」一附很標準的答案。

「什麼？」

「愛一個人的優點很簡單，但我愛你的缺點，所以是很愛很愛喔！」

「又說歪理……那優點不愛喔？」

「當然也愛啊，什麼點都愛。」

她盈滿笑意，卻又故意裝生氣，「胡扯。」

「你還記得我很久很久以前跟你講過的一句話嗎？」

「啊？什麼話？」

「如果我遇到下一個人，我一定會對那個人更好，好到她不會再離開我。」

「喔，」她看著我，「所以撿到便宜的是我喔？」

「我現在，只會對你一個人好。」

不知為何，她眼睛泛著朦朧的淚光，「所以我不應該離開你嗎……」

「啊？」

「沒有啦！」她揮揮手，換了一種高姿態的表情，「所以，原來你那時候就喜歡我了喔？

」

「屁…屁啦…明明是你先喜歡我的！」

「哪有！是你先吻我的！」

「欸，是你先說那樣的話的耶……」



結果兩人一路上都在爭辯到底是誰先喜歡上對方的，但後來怎樣也找不出答案，只是把兩

人在一起的回憶，又重新複習了一遍。


我們早已經記不清當初是愛情是怎麼樣發生的了，但愛就是在夜裡偷偷灑下的粉色痕跡，

清醒時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副桃紅色的夢幻畫面，像一個渲染的粉紅色顏料一般，擴散在彼

此的心湖，找不來源起點，也分離不開。



要回台北的前一晚，媽媽煮了很豐盛的一桌菜，雖然在台北什麼都吃得到，但媽媽煮的菜

始終無法取代，即使並不是山珍美味，但依舊令人懷念。宣晴有得吃就很高興，每樣菜都

直說很好吃，把媽媽逗得很開心，後來她才跟我說，她媽媽很久沒有煮這樣一桌的菜了。



晚飯過後，兩人還一起看八點檔愛情劇，宣晴不知道是在抱著什麼拜見婆婆的心態，才幾

天就跟媽媽相談甚歡。


宣晴真是比較適合當我媽的女兒，兩個人看電視劇有夠配合入戲的，一下大罵壞人卑鄙無

恥，一下又為主角受的委屈叫不平，我則在旁邊頻頻打哈欠。


趁著廣告時間，我起身，「我不想看了。」

「啊，你怎麼不陪我們看電視？」宣晴抬頭看我。

「好無聊啊，很灑狗血耶……」我又打了一個哈欠，「我下樓透透氣。」

「小晴，」媽媽也真是，才認識一天就叫人家的名叫得那麼熟，「她從小就最這種戲沒興

趣，很奇怪呢，平常女生都愛看浪漫愛情，但她就不喜歡……」


「媽，不要爆我小時候的事嘛！」我邊要下樓還是忍不住對媽媽抱怨。

「不行，我要聽。」宣晴鐵了心要知道，「然後呢？」

媽媽笑了笑，「然後像國中小學大家在迷偶像歌星啊，她也沒什麼喜歡的……」

「真的啊？」

「媽！」還是忍不住從樓梯間探出個頭，我完全沒被尊重嘛。

「她很不容易喜歡上什麼人或是什麼東西，但一旦喜歡，就會保護愛護得很好。」

「唉呦！」我害羞了。

「她很小的時候很喜歡一個玩偶小兔，一直到長大都不願意把那個玩偶給丟掉，都已經被

她磨得五官都快看不清楚，而且很舊很舊了……現在還在她的床上。」


「啊，不跟你們講了。」我急急地走下樓，媽媽跟宣晴還在客廳裡繼續聊我小時候的事。



暑假民宿裡的客人比較多，但我事實上從來沒有認真地和這些過客交過朋友，但這些人卻

代替了哥哥和我，陪伴了媽媽好多年。


宜蘭鄉間夏夜裡的星空點點，小時候最喜歡在夏天的時候，坐在庭院的小板凳上看星星，

隱隱約約還可以聽見遠方海的聲音，那時夏天還可以抓到螢火蟲，但環境變遷，到處都在

都市化後，不知道從哪一年的夏天開始，我就再也沒看過草叢裡的星星，也不記得從什麼

時候開始，變成一個人看星星之後，我再也不看星星了。


如今，我一抬頭，天上的星星像是從來沒有少過，記憶裡的星空，大概也是這樣吧？

「好多星星喔！」宣晴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樓下庭院了，跟著我仰頭，「台北跟本看不到

吧！」


「是啊，光害嘛。」

「真讓人捨不得離開這裡。」她有感而發。

「怎麼？要嫁到宜蘭來嗎？」

她瞋了我一眼，「你臭美！」

我偷笑，「我又沒說是我，自己對號入座……」

「傅曉臻！」

「好嘛！」我扣住她的手，「以後我們搬到看得見很多星星的地方，然後，就住在那裡…

…」

「曉臻……」宣晴的眼睛裡也閃爍著點點的星光。

「怎麼了？」

「以後我們會變成怎樣呢……」她喃喃自語。

「對喔……」我從何時開始，竟然開始期待我們的未來了呢，「想太遠了！哈哈！」

宣晴沒說話，那安靜讓我害怕，好像要藉由她的聲音，才能確定她的存在。

「你媽媽好堅強。」過了好幾秒，她才說。

「嗯？」

「一個人把你和你哥撫養長大，還可以這麼樂觀開朗。」

我低頭，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著無意義的圖，不知道答什麼，很少對人說起家裡的事，現

在開口都有點生疏。


「一般人的話，一定會傷心難過到不行吧，但你媽媽卻那麼堅強……」

「她一直相信他會回來。」我的聲音沒感情到我自己都認不出來。

「嗯？」

「我媽……她一直相信我…我爸，他會回來。」

「是嗎？那也許就是這個意志，讓她可以……」

「但才不是這樣！」我打斷她，「他根本就是跟別人跑了！」

「曉臻……」

「別人都這樣說！為什麼她還要相信呢！？」

「可是……」

「我不能明白……，他不會再回來了啊！」我這時才發現，我根本沒有從這黑影中逃出來

過，「他根本不會回來！」

荒繆的是，我連怨恨都太過生硬，心卻無法平復。

宣晴什麼話都沒說，把我摟到她的懷裡，「傅曉臻……曉臻……」只是喃喃唸著我的名。

「晴……」我也輕輕地喊著她的名，似乎這樣喊著，我們就找到彼此的靈魂，因此得到平

靜，得到紓解。


「你爸爸一定不是故意要拋棄你的……他也許有他的苦衷啊……」

「是嗎？」宣晴的心跳好平穩，讓人安心。

「是啊，家人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也許也有他的理由……」

我沒出聲，我猜不到父親能有什麼理由，就這樣一去不返，毫無音訊。

「或許他死了呢……」我苦笑著。

宣晴沒說話，但我感覺到她的心痛，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確定我講那句話的時候，宣晴

的心是痛的。


或許，是我太靠近她的心的原因。


「好啦，」我從她的懷抱裡起身，發現宣晴竟然在擦眼淚，「嗯？怎麼了？」

她只是把眼角的眼淚擦乾，搖搖頭，「沒事啦……」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算了，別提啦。」

「真的喔……」

「我覺得你很幸福耶，有很好的家人，那麼好的爸媽。」我趕緊換話題。

「是啊，但是如果我們家能平凡一點，就不用分隔兩地，在英國台灣那麼遙遠的距離了。

」

「你姐他們不會搬回來了嗎？」

「應該不會，她都結婚了。」她抬頭望著星星，像在跟星星許願。

「晴……」我心裡卻浮現了悲傷的預感。

「啊！有流星！快許願！」她卻大喊。

「啊？哪裡？」

「呆子！」她趁機敲我的頭，「要許願啦！還問哪裡，流星一下子就不見啦！」

「真的有嗎？你是不是騙我？」

宣晴笑而不答。



那一晚真的有流星嗎？

我後來一直在猜想著，這會不會只是宣晴想相信的一個願望而已？

就像我一直以為父親什麼都沒帶走，後來才明瞭他帶走了我屬於看星星的天真。

只是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我一直以為的一切，也不過是個想像。



要回台北前，和媽媽告別的時候，宣晴竟然哭了起來。

媽媽一直抱著她，說這孩子怎麼那麼可愛，還說以後隨時可以再來玩啊。

沒想到她越哭越嚴重。

不知道宣晴是不是真的感受到了家人的感覺？也懷念起自己的家人？最近她好像特別感傷

。

我真希望有一天，我就是她的家，只要我們在一起，到哪裡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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