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二十八)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二十八)



再張開眼睛時，天早已白了，宣晴躺在我的腿上睡著，我不想吵醒她，想要她多待在我身

邊久一點，若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兩人相依著這樣死去應該是一個美麗的結局。

早晨的天氣陰陰的，灰色的雲層佈滿了天空，沉重又陰鬱。



過了一會房門開了，依璇找尋著我們的身影，看見我們兩個人在房間外裹著棉被的樣子，

她露出一附下巴快掉的誇張表情。

「噓。」我用手指比了一個噓的動作，然後指指宣晴。

依璇看見她睡著的樣子，心裡安心了點，「你們倆幹嘛跑到屋外睡覺啊？」用氣音對我說

。

「我也不知道……」我也用氣音回答她。

「是夢遊啊？」

「我們倆做了同一個夢嗎？」我苦笑。

依璇聽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宣晴揉揉眼睛，醒了。

「咦？我睡著了？」她坐起身，有點含糊地說。

「小晴，原來我沒有辦法讓你安心睡著啊……」依璇故作哀傷地對她說，然後帶著些許怪

罪的眼神看我，一附說著：就是你要負責。

我心跳不規律了一下。

「好啦，起來準備準備，要回家了。」依璇伸手拉她起身，兩人一起進門，留下我還有點

失神坐在那。



昨天這樣鬧過一天，我對自己認清楚了一點，宣晴對我的眼神卻依舊游離著，迴避著我的

目光，不願認真看我一眼，昨天半夜的共眠，都像因為夜色所引起的幻境。

吃早餐時，她又恢復了漠然的模樣。

「你回台北這幾天有什麼計畫嗎？」依璇問她。

「沒有，幫家人買一些東西吧。」

「那住之前的家？」

「沒有，那裡現在給親戚住了，不太想去，可能住飯店吧……」宣晴吃著早餐的蛋餅，淡

淡地說。

我想起以前宣晴總是吃著我的早餐，我也好久沒自己做過早餐了。

「那你勒？」依璇轉頭問我，「你回去有case嗎？」

「就趕報導……」想到回家後還有稿要趕，就有點無力。

「我也要忙著婚禮了，這兩天真是逍遙過頭，你們看我是不是變黑了……」依璇嘆了一口

氣，然後她定睛看看我們倆，「回去啊，就是現實了呢，該面對的該發生的該離開的都躲

不了……」

依璇話中有話，我只是乾笑，宣晴則恍若無聞。



整理行裝後，一行人終於要離開吉貝，到了馬公後就是直奔機場，然後跟澎湖說再見。

「欸，你打算怎麼辦？」最後check out時，依璇小小聲問我。

「什麼怎麼辦？」

「就……」依璇用頭指了一下前方，宣晴正在一棵樹旁，「就小晴啊……」

「喔，就那樣，涼拌炒雞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這樣？」她用像法官的表情仲裁我，看來這趟旅行，她是鐵了心想偵破我和宣晴之間

的謎題。

「她馬上又要再離開了，我能怎麼辦？」我含糊地說。

「去！沒用。」依璇烙下這句話，就不理我了。



碼頭上的船已經載滿人了，依璇要大家合照一張，我們便在吉貝的碼頭上拍了照留念，只

是天候很陰暗，其他四人笑得很開心，我的笑有如白紙一般蒼白薄弱，宣晴則是一臉心神

不寧。

「你還好吧？」上船時終於忍不住問了她。

「嗯……」宣晴沒看我。

船馬上就要開了，馬達的聲音開始轟隆隆運轉，前方海面上的天空烏雲密佈，只有幾隻孤

單的水鳥在飄飄蕩蕩地飛著。

「下次再回來不知道要過多久喔！」依璇感嘆地說了句。

宣晴卻對這句話起了反應，看著依璇，想起什麼事似的，眼裡浮現專一的焦急感，「我，

我有東西忘了……」話還沒說完，她就拿起行李走下甲板。

「欸！小晴！」依璇大喊，全船的人都看著宣晴，但她頭也不回，「傅曉臻！」依璇無措

地看著我。

「我去把她追回來！」

「快一點啊！船要開了！」我隱隱約約聽到依璇最後的聲音。



宣晴一直不停地往我們之前住的小木屋跑去，我在後面拼命地跟著。

「忘了什麼東西啊？再買就好了啊！」宣晴沒理我，還是一直往前跑。

「宣----晴----」我拉長尾音大喊她的名，但她頭也不回。

眼看離碼頭愈來愈遠，宣晴也愈跑愈遠，最後我還是決定跟上她。

船大不了搭下一班就好了，有些人事是不是還有下一班呢？



宣晴直奔回小木屋，在剛剛她站的樹枝上拿了什麼東西握在手掌中，然後走向我。

「找到了？」我還在上氣不接下氣。

「嗯。」她也氣喘吁吁。

「好，那趕快走……」我拉著她的手臂繼續回頭往碼頭跑。

我想，有時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一連串的偶然所引起的，一個圈著一個，當一件事件被

改變，事情的發展便大相逕庭。



不下雨的澎湖，那時驟然下起了傾盆大雨，毫無防備地，我們被斗大的雨滴淋了溼透，我

拉著她到旁邊的屋簷躲了一下，趕緊拿出風衣蓋在兩人頭上。

「快！遮一下，再一下就到了！」我說著，準備跑向雨中，宣晴卻定定地拉住了我，「怎

麼了？我們要趕不上……」

「沒關係。」她拉著我的手腕，緩緩地說了一句。

「啊？」我的腎上腺素分泌霎時全都停止，心境平緩了下來，只剩下臉上不知道是汗還是

雨在拼命滴著。

手機響了，是依璇。

「我們已經開船了。」依璇的語氣既沒有著急也沒有驚訝，只是平舖直述地說一件事。

「嗯，我知道。」

「算啦，這是天意……我們先回去了，不會等你們……，你們也別急著趕回來了！」

「喔。」

「但是我婚禮時可要出現喔！」

「喔。」

「還有，」她用極為嚴肅的語氣，「你把小晴給我好好完整無缺的帶回來。」

「喔。」掛上了電話。



雨愈下愈大，風勢也愈來愈大，挾帶著雨水張狂橫掃，像是發了瘋地在阻擋命運，斜斜的

雨滴一陣陣地掃射進小小的屋簷下，我把身體靠近她，讓兩人在風衣下躲著。



雨聲之中，宣晴的聲音穿過所有的喧擾，幽幽遞傳了過來。

「在歐洲……只有已經結婚的人會把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

「嗯？」我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只是專心地聽著她在雨中的聲音。

「所以，我後來就沒有把戒指戴在手上……」

「嗯。」這才懂她講的是那時戒指的事。

「可是，我卻不知道怎麼丟下它……」宣晴打開緊握的拳頭，裡面是那個小小的戒指，卻

被串了一個白金鍊，像項鍊一樣。

我百感交集，回憶毫無預警地如狂風巨浪般捲來，甚至太多遺忘的細節都變得那麼明顯。

「我剛剛，本來要把它留在這了……」宣晴愈講愈小聲，「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她微微地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雨溼透了衣服，被冷風吹著，還是因為溼透了心？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挨近她，抱著她。

小小的風衣裡面我感覺的到她身體的熱度和呼出的氣息，有一股感覺從下而上麻麻地佔據

我的心，我情不自禁地吻了她，她沒反抗，也沒拒絕，輕輕地用柔軟的唇舌回應著我，慢

慢濕潤了彼此乾涸的心，擴散成一股熱流，在外面狂風暴雨的惡劣中形成另一個異度空間

，世界開始安靜。



雨小了一點後，兩人回到了原來的小木屋，跟櫃台要了一間房，double bed。



我們倆都被雨淋到濕透了，她穿著淺色的上衣和裙子輕輕貼著身軀，曲線隱隱約約地若隱

若現，我身體雖然在冷得在發抖，卻覺得口乾舌燥。

雨滴在她的髮稍上招搖地滴著，看穿了我們之間顫抖的渴望就要洶湧而出。

「好冷。」我被冷熱襲擊得昏了頭，不搭地回了這句。

宣晴默許地拉住我的手，把我帶進浴室裡。



多年來，我或許一直渴望著可以再這樣完全沒有一絲距離的抱著她，不用再擔心她會離開

，即使只有這樣短暫的時刻，那悸動的浪潮幾乎快把我淹沒。

關於未來過去的所有一切都被我拋諸於腦後，此刻，我只想要她和我完全沒有距離，只完

全屬於我一個人，我吻著她身體的每一吋、每個起伏蜿蜒的角落，像對失散多年的信仰寄

與最忠誠的膜拜，她的回應和囈語都像下了咒，讓我瘋狂和眷戀，幸福的光輝就像神蹟一

樣令人痛哭，我任由水流帶走彼此激動的眼淚，我想真的進入她的身體，與她合而為一，

可以從此再也不用擔心離別，再也不需要擔心有任何事情可以分開我們。



窗外的雨已經悉悉落落了，風卻還在怒吼地呼嘯著。

凌亂的渴望揮發在被褥之間，昇華成一片安靜的寂寥。

她側躺著看著我，聲音還帶著迷離的語調，「你胸口的傷疤……」

「嗯？」

「這裡，」她用指尖輕劃過我的左胸口心臟的下方，「是怎麼了？」

「喔，之前出了車禍……」

「嗯？」

「嗯，我騎車撞上衝出來的轎車，差點死掉……」我雲淡風輕地說著。

宣晴的眼底盡是看不見底的幽黯，她心疼地用指尖輕輕撫著我胸口的傷疤，「曉臻……」

「都沒事了啦。」

她抬頭看我，「我們已經錯過太多彼此的生命了……是嗎？」

我說不出話來，只好低頭吻她，企圖填補我們之間難以忍受的缺失。

這個吻卻令我的心更痛，不帶任何情慾只有憐惜彼此失去的歲月，我原來這麼渴望被她撫

慰，等待她的溫暖再度照耀我冰冷的幽黯。

「晴……」

「嗯？」

「宣晴……」她的名字讓我心安。

「嗯？」

「宣晴……」

宣晴笑著說，「幹嘛？傅曉臻？要表白喔？」

「我好愛你。」我沒思考就講出這句很久沒說出的話，耳根一片熱。

宣晴卻愣了一下，「你確定嗎？」

「嗯？」換我愣住了，我確定嗎？我是確定的吧，但她的問題卻略略刺痛了我，「你不

相信嗎……？」我反問她。

「呵，都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她的聲音帶著點傷，像是刻意轉了話題地輕笑著，「你

還愛我什麼呢？」

我不知道要從何講起，但或許是根本不需要原因，我就像真理般的確定。

但她卻轉過身背對我，「我或許，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宣晴了。」

她這句話莫名地讓我鼻酸，我又是當初那個傅曉臻嗎？時間究竟在我們身上帶走了什麼

呢？

我卻還是不變地擁住她，「你離開前，都一直陪在我身邊好嗎？」

我看不見她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但她還是握住我的手，「好。」

其實我不知道我們還能留下什麼？是不是只是一種短暫的麻痺，一種渴望的慰藉而已？

比起七年前，我們是不是也許都變了呢？

是不是在聚散之間，我們都沒有年少時的反抗和拉扯，學會坦然接受離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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