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三十三)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三十三)



我對父親早已不復記憶了。

我隱隱記得躺在他肩上時的觸感，手掌握起來的感覺，像是我睡夢中溫暖的棉被，身上

總是飄著某種氣味，我想不出來那是什麼，再經過二十年後，我對他的印象只剩下些模

糊的影子，我不看媽媽收起來的相片，導致我怎樣都想不起他的容貌，我想若真的見到

他，我大概連認都認不出來，就像街上其中一個陌生人一樣，我也許再也激不起內心深

處的情感，但明明像是上輩子一樣遙遠的事，如果沒有宣晴的陪伴，我卻連跨出去的勇

氣都沒有。


我也萬萬沒想過，他就跟我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裡，在台北這個小盆地，也許在不經意的

時候，我們早已擦身而過好幾次。



「聽說這住址是他們家店的住址……」宣晴手上拿著記事本，一面認真地找著路，炎炎

夏日的烈陽蒸得我頭直冒汗。

「喔。」

「不知道是開什麼店的？」她比我還好奇，比起來我意興闌珊，像第一次去上課的小學

生，滿臉對未知的校園生活不知所措。

「你這麼好奇？」

宣晴看了看我，半開玩笑，「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會長成這樣……」

「呵。」這話所帶有的褒貶意味太曖昧，我裝做沒事轉了個話題，「晚上依璇的婚禮，

你都準備好了？」

「嗯，差不多了。」她帶著一股淡淡憂傷地回答，這件事實頓時赤裸裸地攤在眼前──

她明天就要離開了，盛夏的烈陽下，我被逼出了一股寒意。

我想拉住她繼續往前走，她卻也停下了腳步，「我們到了，就是這裡。」

眼前是一家裝潢得黑白色系的藝廊，整片的落地櫥窗前，擺設了幾幅彩色的當代繪畫及

奇形怪狀的雕刻，從玻璃窗外看進去，二十坪左右的店內到處都擺滿了藝術作品。

「藝廊？」這太出乎我的意料。

「好像是，」宣晴看我，「進去了？」

「但……」我還沒有心理準備，她就已經推門進去，我心跳跟玻璃門上的鈴鐺一樣，被

弄得叮噹響。

藝廊裡播放著古典音樂，卻更顯得安靜，角落像是書桌的櫃檯後有一位大概四十多歲的

小姐，看著我們禮貌性地打了招呼。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眼睛在那牆上桌上的藝術作品上飄來飄去，宣晴卻直接開口，「

請問……，傅先生在嗎？」

「喔，社長出去了喔，不在。」

我說不出來什麼感覺，但鬆了一大口氣。

「你們找他有什麼事嗎？」

我們倆面面相覷，宣晴先開了口，「我們是雜誌社的，想來採訪傅社長……關於……」

宣晴隨手看了一下桌上介紹的資料，「關於藝術收藏。」

她這理由簡直像是老早就想好的，天衣無縫。

「喔，社長晚點才會到，她去接女兒了。」

我心跳差點停止，我的感覺複雜又心酸，瞬間竟然產生一種迷幻的不真實感，好像對方

說的是我。

宣晴拉了拉我的手，把我拉回神，「這些藝術品都是他收藏的嗎？」

「嗯，大部分是，也有很多是社長的父親收藏的。」

「所以，他們家就靠這個賺錢？」

「不要小看藝術收藏喔，這可是最好的投資之一……」

於是，叫做Anna的店員，開始講起故事。原來傅家只是一般的經商，但有收藏藝術品的

嗜好，常常會到各地的藝廊收購藝術作品，原本只是喜歡，沒想到有十獨具慧眼買到尚

未成名的藝術家作品，有些藝術品在藝術家水漲船高後，轉手拍賣時，已經漲了上十倍。

「有些還漲了上百倍呢，所以社長這代就不從商了，改以投資藝術品為主，你看這幅畫

，八零年代初購入才兩千元，現在拍賣會上叫價四十萬，漲了兩百倍……」

Anna滔滔不絕地對我們說著，讓我都出現也許自己真是來報導的錯覺，直到我眼前被一

幅黑白的攝影作品給吸引。

我拉住宣晴，「我喜歡這幅。」

店員Anna也跟著湊上話題，「喔，篠田光的成名系列作之ㄧ，社長也很喜歡這幅，這幅

作品才過三年，在蘇富比拍賣會上已經漲十幾倍了……」

那是張像夢境一般的相片，明明是白天卻呈現了黑夜的質感，山間的樹叢間明明空無一

人卻似乎有人影存在，看起來大而化之的構圖卻隱藏了說不出來的細膩。

我油然而生一股感傷，跨越了二十年的時間，我對父親只剩下和他所挑選的作品間微乎

其微的共同感應……。

「我想走了。」我對宣晴說。

「嗯？可是……」

「算了吧，已經夠了。」我轉身對Anna說，「謝謝你的介紹……」

在宣晴和店員都還未來得及反應前，我拉著宣晴離開了那裡。



出了藝廊，她拉住我，「這樣好嗎？」

「嗯，夠了。」其實我不確定自己來見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我並沒有任何期待，也沒想

像過自己的生活如果多了他的存在會怎樣，我或許就只是想確認，這個與我只剩血脈相

連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人吧。

但我拉著宣晴想穿越馬路到對街時，對街停下的一輛計程車走下了一位中年男子，我們

的眼神交會時，我霎那間被一股無可抗拒的直覺給衝擊，我以為我根本不會認得他，但

我從來不知道，血脈中的感應如此強烈明確。



「曉臻......」宣晴也發現了，她拉拉我的手臂，卻無法將我從七歲前的記憶裡拉回。

所有模糊的記憶就像重塑的夢境一樣真實，父親看起來依舊沉穩而內斂，只是頭髮早已

灰白，記憶裡的他話不多卻總是能讓我笑，經過二十年的時間我才恍然大悟自己並不是

這家裡的怪胎──我和他其實很相像。



我想他也在瞬間感應到，即使隔著十公尺的距離，我幾乎像在他的面前，連他眼裡的淚

光都那麼明顯，我們在一時間幾乎沉浸在屬於我們共同的時空中，連宣晴的呼喚都好遙

遠。

直到計程車下來了另一個女孩子，父親才回神，將後座的輪椅給搬出來，把女孩抱上輪

椅。


事實昭然若揭，我看著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妹才發現，生命的真相竟是如此諷刺又殘酷，

而我始終被困在表象，自己的愛恨裡。

過馬路時，我和父親擦身而過，走向兩邊不同的方向，在經過彼此身邊的那一瞬間，我

幾乎察覺到了他的愧疚與遲疑，但我卻沒停下，仍然選擇和他擦身而過了。



回家的公車上，我的心異常平靜，波瀾不驚。

宣晴也安靜地坐在我的身邊，一語不發，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但我很感激她的安

靜與體貼，縱使我猜測，或許是為我們剩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光做送葬的彌撒，然而我

仍提不起力氣，一點心緒都沒辦法成形，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摧毀了，所有的想法、價值

觀和個性都失去脈絡。



回到家時我撥了個電話回宜蘭，或許是我的聲音太空洞，媽也察覺到了。

「你見到他了？」

「嗯，算是吧……」

「喔。」電話那頭母親遲疑了很久，我也想不出什麼來打破這個沉默，後來她才開口，

卻不是問爸爸的事，「小晴陪你去的？」

「喔，對。」


然後我們倆又惜話如金，我看著宣晴在房裡整理行李的背影，幽幽地想起母親在醫院裡

問我的話。

「媽……」

「嗯？」

「並不是因為爸爸離開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我不相信男生……我才喜歡上宣晴的……我

愛宣晴，只是因為她是宣晴。」

母親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已經斷線了，「媽？」

「我知道了。」她只說了這句，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意味。

掛上電話後，宣晴仍舊還在整理行李，她這幾天留下的痕跡一個個消失不見，我看著她

的背影，有點徬徨失措地抱住她。


「別整理得那麼快。」彷彿要是她的所有東西都消失了，她也會消失不見。

她停下了動作，沒說任何話，只轉身輕輕地吻了我，自然而然地上了床。


這是一場安靜卻濃烈的纏綿，好像過多的話語都會讓時間流逝地太快，我們靜靜地擁著

彼此，直到落日前的魔幻時光灑進房裡，流洩成一股纖弱而恍惚的色彩，像是夢中的景

象。



「時間差不多了，」她說，「要去婚禮了。」

她緩緩地從我的懷裡離開，我們放開彼此，從夢境中走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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