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二十五)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二十五)



又是夏天。

炎熱的暑氣終於到了最近幾天才有消散的現象，天氣變化得很大，有時早上還都艷陽高照

，下午卻轟隆隆地下起雷陣雨。


上星期才從蒙古回來，夏季的蒙古高原還有些微的寒意，一下回到台北這樣悶熱的環境，

感覺就像是從一個世界回到另一個世界，當荒漠的草原變成了高樓大廈，卻又有一種淒涼

的雷同。


對於這份工作，我只想享受著流浪的過程，然而，最後的結果----得趕著在截稿前趕出所

有的旅途中除去純粹感受的大小細節，讓我一想到頭就痛。有時開著word檔三小時，才擠

出十分鐘的開頭，然後在兩分鐘後又把它全刪了，靠文字賺錢是個不要命的工作，每次的

文稿，即使它們那麼不著邊際，我都覺得自己被偷偷地挖開了一點又一點。



獨自在台北生活那麼多年，家卻像個只是暫時落腳的地方，有時很忙，一個月根本住不到

一個星期，大部分都在各地的旅社、飯店中度過。

媽媽上個月一直要我搬回宜蘭，說租了房子，都是在養蚊子的，但我已經習慣這樣的台北

，習慣這樣的繁忙，習慣這樣淹沒在人群中。


回到宜蘭，日子有時安靜得讓我害怕，加上媽媽總是積極地想把我轉成正常作息，不在天

亮時睡覺，日正當中才起床，但這是不可能了，這幾年因為寫稿養成的惡習，改不掉。



『又熬夜？』MSN上，小語丟給我一個訊息。

『嗯』

『熬夜對身體不好』

『喔』

『你很冷漠耶，多打幾個字會死喔？』順便丟了一個蹲角落的表情。

『每天都在寫稿了，還打字？』

『小氣！』又一個癟嘴的表情。

『呵』

『我要睡了！你趕快把這期的專題趕出來，這個月出版社還要趕特刊耶！20號就要進場了

！』

『知道了。』

『晚安: ) 』

小語是合作出版社的企劃助理，興趣除了吃甜點以外就是做甜點，我碰見她時，她才剛從

大學畢業進入這家出版社，原本我們的交集也僅限於工作，某次我拖稿太嚴重，出版社竟

然派她直接殺到我家盯著我寫稿，我那時一臉睡眼惺忪，正準備看清楚門外的人，小語以

完全不知道禮貌為何物的態度闖進我的家門。


「都什麼時候了？你才剛起床喔？我來催稿的，明天截稿耶！你趕快開始寫！」劈哩啪啦

了一連串。

「什麼？」

「還有，我好餓喔，你家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吃？」小語邊說著，擅自地走到廚房開始翻

著櫥櫃和冰箱。

「喂……」

那天我煮了泡麵作為我的早餐和她的中餐，她坐在客廳邊吃泡麵邊盯著我寫稿，之後，只

要我在台北，她三不五時地就會打電話來催稿，把新出的雜誌親手送到我家，晚上則習慣

和我說晚安後入睡。



有時小語會讓我想起一些從前的無知和快樂，在她把親手做的蛋糕或餅乾遞到我面前時，

我也會羨慕起她那樣的笑容。

「為什麼你都那麼悶啊？」有一次出去前，她把出版社的資料送到我家時忍不住問我。

「有嗎？」

「真的啊，你整個人好無聊喔，都不出去玩的嗎？」

「我現在不是就要出去？」我整理著行李順口回她。

「那又不一樣……」

「那是怎樣？」

「就是和朋友去逛街啊，或是去旅行啊。」

「我平常就在旅行，而且要趕稿沒時間逛街。」

「好無聊喔你！」她竟然用怪罪的語氣。

「呵。」我繼續整理著行李。

「欸，那是什麼項鏈？還蠻好看的。」

我趕在她伸手拿我衣服上的項鏈時握住，「就項鍊。」

「為什麼是S？你的英文名字喔？」

「不是，」我戴上它，「是superman。」

「最好是，你幹嘛帶superman？」

「保佑我一切平安。」

「好白癡喔！」

那是宣晴唯一展示在其他人前的一次，愛情最後彷彿也只剩下對戀物的執著。

然而，每當深夜人靜，我點起一根菸時，卻仍模模糊糊地想到她。

已經是第七個夏天，我們彼此的生命就這樣各自進行了下去，我還活著好好的，她呢？應

該也是吧。

雖說有截稿的壓力，但卻無法像一般工作一樣，得到相當的效率，一直夜深到莫測，我才

開始動筆。


直到天都亮了，才驚覺自己該睡了。



今天才爬上床沒多久，睡都還沒睡沉，被一連串電話鈴聲吵醒，我根本不想起來接電話，

又還沒截稿，不知道電話在催什麼？

但才過了五分鐘，又是一陣電話鈴響。

抱著起床氣，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了，「喂。」

「傅曉臻！我可終於找到你了。」

「吼！你知道現在幾點嗎？我還在睡覺耶。」

「十點了耶，只有你一個人是在這時候在睡覺好不好？」

「喔，好啦，什麼事快說，我還要去睡覺。」我打了一個大哈欠。

「欸，我之前跟你說我結婚前要辦最後單身之旅，你是不是忘了啊？」

「啊？」的確，忘了。

「就是明天啦！你一定要給我來喔！我從Steven那聽說你剛回來台北，應該還沒什麼新的

case，所以你明天一定要出現！」

「啊？後來有決定去哪裡嗎？」我記得之前依璇跟我講的時候，好像是要去花東賞鯨還是

去蘭嶼還是綠島的。

「有啊！我後來決定去澎湖了，剛好其他朋友她們也想去，這幾天剛好趕上海上花火節。

」

「啊？」我有點醒了。

「所以啊，明天一早十一點的飛機，你不要再給我睡到那時了！」依璇非常了解我的習性

，特地叮嚀我。

「太趕了啊，我來不及整理行李……而且我要趕稿……」我想找個理由搪塞。

「不要給我找理由，我才不相信，你根本很習慣了，我們才去三天兩夜，不用準備太多…

…」她停頓了一下，「你一定要來啦！不然我會記恨一輩子！」

「有這麼嚴重……」



掛上電話，我繼續鑽進被窩裡，半夢半醒之間卻有幾個字一直清清楚楚地在腦海裡打轉，

想起那年夏天兩人說要一起去的澎湖，想起那時沒機會去看的海上花火。



這幾年來我去了那麼多地方，卻一直沒有踏上澎湖的海灘，那裡好像有些未生成的回憶，

那些不存在的回憶卻以一種幻象的意向在隱隱纏著我。


也許我們都需要一個儀式才能和回憶告別吧，明天的旅行，在我心裡生起了一股像是密教

儀式般的期待。



隔天很艱辛地起床，即使要趕早班飛機，我還是沒辦法在夜晚時就睡，依舊到了四五點才

闔眼，匆匆忙忙買了杯咖啡，叫了部計程車，趕著要登機前幾分鐘到達。


依璇一見到我就走來勾住我的手，好像我會跑掉似的。

「你總算來了！」她穿著簡單的休閒服，把我領到其他人那邊去，這次旅行她是主角，同

行的還有依璇的其他可能是國高中同學，都是女生，但我都不認識，只客套地跟大家打了

招呼。


「我是最後一個喔？」

「還有一個人比你還晚到，不知道她趕不趕得及，」依璇說著，緊張地看了一下外面，「

啊！小晴到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依璇就拉著我向後方轉去，我驀然與她四目相交，心臟像被急速抽到真

空，有股腦缺氧的暈眩。

是那個我心中不敢再去想念的人。



宣晴穿著特別設計剪裁白色背心式的罩衫和及膝的淺色公主裙，綁了一個隨性的髮尾，她

似乎比以前更加白皙了點，人瘦了些，臉上好像沒有從前過於明顯的笑容，卻散出一種更

成熟的優雅和細緻，她急忙忙地跑來，臉上的汗珠涔涔流過她滑嫩的脖子，還有她肩膀的

弧度和隱隱露出的鎖骨，都一次次地再度挖空我的腦袋，周圍的所有一切都被擴散在遙遠

的空間，我以為我是在夢中……。



依璇有意無意地把宣晴拉到我的面前，我倆對視了一眼，眼神裡似乎藏著深不見底的感觸

。

「總算等到你了！」依璇比我還興奮----如果我那一臉的呆滯也算是一種興奮的話。

「那是當然啦，我怎樣都要回來參加好朋友的婚禮啊！」她的聲音還是像以前一樣甜甜的

，只是再也沒有躁動不安的節奏，很平穩。

依璇看我一句話都沒講，只是呆呆地站在那，推了我一下，「喂！傅曉臻，你發什麼呆？

你不認識她了喔？」

「喔，」我回了神，「你好嗎？」



你好嗎？

這些年來你好嗎？

我一直都不敢問你，你過得怎樣？你快樂嗎？你，還會偶爾想起我嗎？



「嗯，很好。」宣晴用手輕輕地拂了一下額間的瀏海，眼神游移的簡短回答，我注意到她

上著淺色指甲油，一樣乾淨細緻的手指，但手指上卻沒有任何的裝飾品。

「你們倆耍什麼客套啦！」依璇拍了一下我和她。

「喔，沒有啦，太久沒見面了嘛，忘記要說什麼了！」宣晴的EQ和應對能力始終比我好太

多。

「所以你們應該趁這次去澎湖，好好聊聊！好啦，人都到齊了，趕快去check in……」依

璇說著，急急地推著我們倆。

「好啦好啦，知道了。」



一直到櫃檯前，我們都沒有說話，我只是低頭看著剛拿的旅遊保險傳單，明明沒什麼好看

的，卻不敢看她，她也是一直東看看西看看。

「您好。」地勤人員看著沒說話的我們。

我趕緊拿出昨天訂的電子機票單，宣晴也拿出她的。

「嗯？兩位坐一起吧？」看了一下螢幕看著我們。

「不是，」宣晴指著依璇那邊，「我們和朋友一起的，能跟她們坐一起嗎？」

「那還要查她們的機票喔……」

「是喔。」她還在猶豫。

「沒關係，我們倆一起坐就好。」宣晴看了我一眼，卻沒開口說什麼。



同行的加我和宣晴，總共有六個人，我們卻都除了依璇外，只認識彼此，我腦袋已經在計

算著這兩天的各種排列組合，看樣子，怎麼樣都不可能再逃了吧，倒不如一開始，就先面

對，也許還能把生疏給練熟一點，像一般朋友一樣相處。



只是這些年來我們已經錯過多少彼此的生命了？要填補這樣一段空白的荒涼，就像在沙漠

中找尋盛開的花朵一般，只能依靠著幻覺中的海市蜃樓。

後座的依璇和朋友們聊著正開心，我們之間卻是快要乾枯的沈默。

「呃，」我決定先開口，「沒想到依璇竟然要結婚了呢！」只能提別人的事。

「嗯。」換她寡言了，她只是看著機外的白雲。

「Steven也三十幾了吧，應該是要結婚了。」我繼續無關痛癢地說著。

「他們在一起八年了？」

「好像是，好久喔。」

「他們應該很相信彼此的那份愛……」

我不作聲了，我不知怎麼地心虛，覺得宣晴這句話不是結論，是說給我聽的。



台北到澎湖，只需四十分鐘的時間，在我開始旅行後這麼久，坐過那麼多次的長短途飛行

，這四十分鐘卻是我第一次感到，時間一分一秒的移動。

我卻不知道這是快還是慢，我們之間沉默多於話語。




眼看著飛機即將降落馬公機場，她最後只靜靜地說了一句。


「我們終於到了，飛了七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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