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conekinoko (失控)
看板lesbian
標題[創作] 拼圖(二十三)
時間Sun May 16 18:40:40 2010
拼圖(二十三)
剛上小學時，有次在回家的路上撿到了隻摔下樹的小麻雀，在牠奄奄一息時，我曾經渴望
過所謂的奇蹟，還有，當我瞭解父親不會回來時。
人只有絕望的時候，才會那樣懇求著上天施捨一點奇蹟。
後來很多次，當我一如往常地睜開眼睛面對這世界時，我會以為所有的傷痛和別離只是一
場夢，什麼都不是真的，或許我根本沒有失去宣晴的可能，或許……，從我們在一起那時
，就是一場夢。
然而，眼裡卻還留著昨夜哭過的疲倦感，我才明白，根本沒有什麼奇蹟，也根本沒有過夢
。
雖然我極力想要說服自己，或許沒有永遠的戀人，或許分開也只是戀愛的一個循環，也許
我們真的有一天會分開，但我不知道，宣晴在我心裡究竟札了多深的根？也不知道，如何
在我們還熱烈地愛著彼此的這個時候，就開口說再見。
離別的陰影，草草地蒙上夏日的天際，陽光卻刺眼到令人憤怒，為什麼我的世界已經開始
崩毀了，陽光還依舊晴朗？
「你今天怎麼了？」昨夜根本無眠，眼睛浮腫到睜都睜不開。
「什麼怎麼？」
「你從一來到現在，都沒說過半句話耶，而且今天還戴眼鏡喔，好稀奇……」他挺直身子
，故意裝做很正經，「好像文藝青年。」說完自己笑了笑。
「喔。」平時我應該是會回他個什麼，但此刻我什麼都笑不出來。
威頓看我一副很沒勁，就不想自討沒趣了，繼續整理著冰櫃裡的蛋糕。
「喂，你相信遠距離戀愛嗎？」不知為什麼，問了威頓這個問題。
「啊？」威頓正在把蛋糕放進冰櫃裡，聽我這樣問，把頭從冰櫃探了出來。
「就是那樣……」我也不知道他究竟聽見沒，也懶得多做解釋。
「我根本沒辦法忍受啊！」威頓關上冰櫃門，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我以前有個女朋友
，她才住在桃園，我就已經覺得好遠啦！想見面的時候，都要坐火車，有時候還要等買票
，又會誤點……，有時真的很煩啊……如果剛好兩人又很累，還要舟車勞頓的……，總之
，談戀愛的時候，就算住在東區跟西區的距離都遠了……何況是還要隔縣市了…」
「喔。」
他繼續說，「然後我跟她最後還是分手了，唉，」陽光男孩臉上顯現少有的黯淡，「也不
是距離的關係，只是有時候，當對方需要的時候，身邊不是自己……，不是有句話怎麼說
來著，再多的問候也比不上身旁一個人給你的熱咖啡……，還是熱牛奶……，反正就是那
樣啦！就是不在身邊，連咖啡牛奶都比不上……」
「呵。」
「你幹嘛問我這個問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他了，或許我只是想聽聽單純一點的想法，只是沒想到不管單純或
是複雜，事實就是事實，連咖啡牛奶都做不到。
「怎麼了？你喜歡的人在很遠的地方嗎？」
「我不知道……」
我回神繼續清著奶泡機，威頓的遠距離，跟宣晴即將要去的距離，根本是小巫。
宣晴還是一如往常地還是出現了，一樣坐在老位子，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卻蒸發不掉她的
哀戚氣息。
一直到我下班，兩人才再度面對面。
「昨天，對不起……」我卻先道歉了。
「為什麼要道歉……」
「我不該放你一個人面對大家，我不該那樣對你發脾氣。」
宣晴苦笑一聲，我不敢想這沈默的笑之下有多少意味深長，但卻還是痛到我了。
想起幾天前，兩人還坐在這同一個位子上，興高采烈地討論著澎湖的旅行，如今，似乎最
後的旅行也隨著夕陽的西下，一起落到世界的另一邊，快樂好像在昨天被猝然寫下了一個
休止符，幸福的樂章彆扭地停在那裡，變奏地彈起分離曲。
原來要開始一段感情，很難，要結束一段感情，卻是簡簡單單的小因素，都可能扼殺掉。
「別呆在這了，走吧……」我快受不了這樣窒息的空氣。
兩人並肩走在傍晚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我卻不知道怎麼牽她的手。
如果最後的結果是分開，也許現在就得開始習慣沒有彼此手裡的溫度。
「打算什麼時候走？」我好像已經認清這個事實，連聲音都是刻版毫無感情。
「九月初……」
我那時又覺得有人拿刀狠狠地刺在我心口，原來我們剩下的時間早已稀少得可憐，她卻狠
心什麼都不說。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原本打算什麼時候，才告訴我？」
「我不知道。」
「還是打算就這樣默默離開……」我苦笑，不知道究竟哪一樣，才是好的。
「我不知道。」她還是同樣的答案。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呢？」鬼打牆了，我一直問著這個問題，卻明知道這問題根本
不是問題。
她停下腳步，試圖緩和她的情緒，「我只是想要，我們能快樂點，如果我早點跟你說，你
是不是會一直這樣下去？」
我無語，或許她比我自己還瞭解我，或許對於離別，我們彼都不知道如何面對吧。
或許，不管她早就告訴我或是沒告訴我，我們都無法為命運做任何改變。
「家人也會去嗎？」許久，我終於吐出這句話。
「這次爸媽也會跟著去，之後也許會再回來，也許不會…」她一字一句抖抖地說完。
我想哭，卻哭不出來了，只能苦笑，「那是，該分手了嗎？」
「不要輕易……」她的眼睛已經開始泛淚。
我卻仍舊鐵了心地說下去，「不然能怎麼辦？」
「不能一直在一起嗎？」
「怎麼一直在一起呢？你要走了……你可以不走嗎？」
空氣裡一陣靜默。
「你…你會等我嗎？」似乎在等著我最後，拯救的話語。
我沉默，我說不出話來，就像是失語的孩子，不懂表達我心裡如此複雜的感覺。
她看著我，或許因為太了解我，她的眼裡是無盡的哀傷。
「世界已經在變了，你知道嗎？我們敵不過世界的變化的……，我不想這樣折磨彼此……
，也不想用這個理由……綁住你……」我終於緩緩說出。
「所以，你根本不相信我們的感情……」
「我相信，我相信此刻是真的，但是，未來……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是這樣嗎？所有都是終究會結束的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不敢回答。
「那，答應我，讓我們一直走到最後……，有多少時間，我們就繼續愛下去。」她似乎也
是花了最後的力氣，來說服自己接受事實。
「好……。」我也想說服自己。
我們總想為親愛的人做一些什麼，總想給未知的世界多一些力量，但未知的世界，總是令
人害怕。
我一個人回到家，送了她回家。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都在假裝沒事的過著日子，但我很明白我們只是在自己騙自己而已，
想要讓這個愛情故事，像是個好的結局，所以繼續演下去，假裝這一切從來沒變過，假裝
我也只是她其中的一位捨不得的朋友而已。
同樣的咖啡店，不知道是因為離別，還是因為夏日午後的這場雷陣雨，我似乎再也看不見
原來生活裡的光輝。
宣晴終於還是告訴了大家，剛開始的目的，應該只是想瞞著我而已吧。
「好像太快了啊，你怎麼沒早點說？」卓翰或許跟我一樣不肯相信。
「嗯，其實很久以前就有計畫了，只是不想讓大家太快感受到別離的氣氛囉……」宣晴輕
描淡寫地說著，我只是低著頭看著杯裡殘存的咖啡漬。
「以後我怎麼辦啦？我要一個人上很無聊的課！沒有你我怎麼辦？」依璇看看我，「曉臻
，你說對不對？」
「對啊……」我試圖演出屬於朋友的悲傷，但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做什麼樣的表情。
「你都不會捨不得這裡喔？」最後也只得靠卓翰迫不及待的插話，我才能緩衝我的悲傷。
「當然會啊，我很捨不得大家。」她宣晴最後一句放低了聲音，我想她也不適合作為一個
演員。
「我們也很捨不得你啊！而且去那麼遠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見面……」卓翰對著她
認真說著，一字一句卻打在我的心上。
「但爸媽也都會去，這裡都沒有家人了……」
「你還有我們啊！我們都會在這等你回來……」卓翰還在說著。
宣晴的眼神受到了些震動，「為什麼……為什麼是你說這樣的話？」
「啊？」卓翰不懂。
我懂，卻只能裝做不懂。
卓翰當然也改變不了現實，雨已經停了，天空卻還灰濛濛一片。
和大家告別後，我照常送她回家，不同的是，我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就連最簡單的話語
，都開始乾涸。
她家偌大的洋房別墅都開始孤單似的，最近忙著要出國，她的爸媽都在公司交代剩下的事
情，不是很晚就是很少回家，我卻沒辦法再留在她家了，兩人都無法，裝出快樂的甜蜜。
只有幸福，我們都演不出來。
隨著時間愈來愈少，我愈來愈害怕，愈來愈不知所措，只能一直掩飾著。
「那，我先走了。」我準備轉身離去。
「傅曉臻！」
「嗯？」我茫然無措。
「你到底想怎麼樣！」
「回……回家啊。」
「不要轉移話題，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她不安，身子在震動著。
我沒有說話。
「你就不能說，『不要走，留在我身邊嗎？』，就不能狠心一點把我留下來？」強忍著好
多天的眼淚，終於又再度在她眼裡氾濫成災。
我說不出話。
「你為什麼不等我？不留我？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承諾？」
我還是說不出話。
「傅曉臻……」
「如果我真的這樣說，你能留下來嗎？」我終於從乾渴的嘴裡吐出幾個字。
宣晴的眼神揪著我，眼淚繼續撲簌簌地掉。
我心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能怎麼辦？你家人都要去那，你能一個人留下來嗎？
我又能想你的時候就去找你嗎？我們才幾歲，二十歲？都還是學生，能做什麼？」
換她不說話了。
或許，她明知道我們誰也挽不回這場分離，只希望可以從我口中探得一句承諾的話語，我
卻連這樣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不是說要快樂的走到最後？」
我嘗試想拉她，她卻甩開我的手，「你要我怎麼快樂得起來？」
宣晴轉身重重地關上門，留下我一人直直地發愣。
我們還是沒辦法讓故事是個快樂一點的結局嗎？
那天過後，我們整整兩天沒有見面。
明明時間就已經不容許我們如此奢侈，我卻仍然揮霍無度我們能擁有的一切。
這兩天我睡也沒睡好，吃也沒吃好，原本應該回宜蘭的，我卻只是整天都窩在房間裡，不
接任何人的電話。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麼？猶如行屍走肉，生活頓失意義，我什麼都不想，唯獨一直
無法不想她。
宣晴像慢性的毒藥一樣讓我上了癮，我想逃離她，卻又更渴望她。
直到第二天的清晨，我從夢中赫然驚醒，卻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惡夢，天還未亮，手機裡
的有七八通的留言------全都是宣晴。
最後一通是在凌晨三點留的，我憑著僅存的意志力按下去。
『曉臻……』在開始落淚之前，她掛了電話。
我呆呆地凝視著無言的手機，想著她僅剩呼喚的背後，還有什麼樣的表情？
夜晚的街燈熄滅，天開始泛白的時候，我下床洗了臉，無法繼續被這樣無助的安靜包圍，
想出門走走。
我沿著我們來時的痕跡走著，走到她家門外，只是習慣性的驅使，我望向她的房間的窗戶
，卻看見她的身影在窗邊，在剛破曉的時候我們竟然能見到對方。
她下了樓，似乎也是一夜未眠的憔悴，取代了原本離別痛楚的，是更多的心疼。
「怎麼，沒睡嗎？」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話，我的聲音既遙遠又空洞，連我自己都認不清楚
。
「你也是……你瘦了？」她的聲音卻是那樣疲憊，彷彿奔波了千年我們才來到彼此的面前
。
「是嗎？」此時此刻，我多想緊緊地摟著她，告訴她我有多麼愛她，但是，我卻什麼話也
沒說，什麼動作也沒做。
「走走好嗎？」她問。
「嗯。」
清晨五點，世界還沒被淹沒的時候，街道上冷冷清清，安安靜靜，世界好像只有我們兩個
人。
我們那樣愛了，卻這樣又傷了彼此，又得面對無可避免的分離，現在到底是要走到哪裡？
「現在該怎麼辦？」我無助。
「我，」她轉頭注視著我，「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剎那間是一股嗆腦門的鼻酸，但我忍住，「嗯……」
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我好想一直牽著你的手走……」
我試圖不願理解這段話，不要再說未來的事了，我們連下個季節，都不知道在哪裡。
兩人一直走，走遍每一個我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角落，又走回了她家門口，我想我們應該告
別了嗎？
「那……」正要開口，卻被她阻擋。
「不要走，」她拉住我，「陪我。」
我不作聲，我沒辦法拒絕，卻也不知道怎麼前進，只能被她帶領著，她牽著我的手進了她
家門，上了她的房間。
她抖抖地吻著我，我的心已經要停止跳動了，卻無法不回應她，無法不渴望她。
欲望卻是伴著極寒刺骨的冷燄，每一次燃燒，都在撕裂拉扯我們每一吋血肉，凍傷燒燙我
們每一個纏綿。
最後，淚濕了枕頭。
我們還是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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