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拼圖(三十一)

[sconekinoko (失控)]

拼圖(三十一)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夢，夢的內容是什麼我都記不得了，在快要天亮的時候驚醒，客廳裡一

片漆黑。一時之間，我差點分不清楚自己在哪個時間，哪個年代，甚至連自己的存在都起

了懷疑，我是在哪裡？


這種情形常常在旅行的途中上演，夜半在陌生的旅社醒來，分辨不出過去未來的徬徨感。

總得在我開了燈之後，才能漸漸從夢的天羅地網中走出來。



宣晴還在，孤單一人蜷曲在雙人床的一角，看起來極其脆弱。或許這就是我睡時的模樣，

在空蕩的房間裡，獨自面對夢的浪潮把自己淹沒。我很想要安慰她，或者拯救我自己，我

爬上床，把她抱在懷裡，宣晴翻了一個身讓我抱著她的姿勢更自然點，呼吸從一深一淺漸

漸變成了平緩的頻率。我再度跌入夢境，凌亂而瑣碎的夢的片段，像拼湊不起來的古蹟殘

骸……。



等到雨聲把我給吵醒時，宣晴已經起床了，她泡了杯咖啡靜靜地坐在窗台邊，那畫面有點

太過夢幻，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消逝的幻象。

「起來囉？」

「是啊。」現在她總是比我早起床了，我看到桌上的杯盤，「你吃過早餐了？怎麼不叫醒

我？」

「很早就起來了啊，你睡得好熟，所以就不想叫你了……」

「喔。」

「你知道嗎？」她又看著窗外的雨，「倫敦跟台北最像的，大概就是很愛下雨吧。」

「那我應該會喜歡倫敦喔……」

她卻只是淡淡笑著，「會下雨的城市多得是……」

「宣晴，晚上一起吃一頓飯吧？我們談一下……」

「談什麼？」

「都可以，或許……關於我們之間。」



關於我們之間，我重新把宣晴納入了我的所有格範圍內，我們，這詞多曖昧。

去見主編的路上我一直想著這個問題，現在的我們，究竟是什麼？這段相逢真的只是短暫

交會的一場意外而已嗎？

「傅曉臻！」我還在出神，小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她撐著米色格子的雨傘向我跑來，臉上的表情隨著奔跑搖晃變化，像是還在想著要用什麼

樣的表情前來。

「你都要遲到了還慢慢走喔？」然後拉拉我的背包，「還有你在撐什麼傘啊？整個背包都

溼了耶！」

「喔。」

我拍拍背包上面的水漬，不以為意，然後她又指著我的傘，「你的傘這邊都壞了。」

「喔。」

小語卻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她的傘裡，「一起撐好了，我這把比較大。」

「沒關係啦……都快到了。」

「所以就一起撐一下下！」她固執地看著我，似乎沒有讓我拒絕的餘地。

小語的身材比宣晴更嬌小點，她勾住我的手臂就輕靠著我，雜誌社就在下一個轉彎口，平

時都是小語在講話，但她今天倒是話不多。

「剛去印刷廠喔？」我只好找話題。

「對啊，去看打樣，順便拿回來。」

「菲利普要跟我說什麼？」

「你等下就知道了……」

「喔。」我承認我在找話題這部份，實在太虛弱。

眼看快到雜誌社門口了，小語忍不住還是問了，「你朋友住你家喔？」

「嗯，她剛從英國回來。」

「英國啊？好好喔！」

「是嗎？」

「那她是回來玩嗎？還會再回去？」

「嗯…… 會再回去，她家……她們家人都在英國。」雨愈下愈大，雨聲吵得我心慌。

「是喔！」小語靠我更近了點，「雨下好大喔！」

「嗯。」我只是虛應著，腦袋裡都是宣晴馬上就要離開這件事實。

「喂，傅曉臻？」她拉拉我握住傘柄的手，「我都沒撐到傘了啦！」

我一愣，把傘遞給了她，「給你撐吧，我跟菲利普約要遲到了……」

「欸！都要到了！」

但我還是離開她的傘下，三步併兩步地跑進雜誌社。



菲利普是個非常迷人的中年男子，撇開他最近似乎有因為中年發福而出現的啤酒肚不談，

算是個非常謙虛幽默，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他可以分析《紅樓夢》十二金釵的所有個性

和星座命盤；也可以告訴你亞歷山大帝的偏執怪僻，有時我常覺得，在這種資訊發達，

只需上網一切資訊無所遁形，人人都不看文本資料的時代，雜誌社還能存活應該全靠他

洞燭先機，據有靈媒般驚人的預知力了。


但是這次，似乎事情並不那麼順利。


菲利普說，雜誌社可能會改組轉型，朝向多元化的生活和藝文刊物，原來旅行可能只會被

併到其中一個小單元，我原本以為，自己又要找其它的機會了，畢竟做特約的感覺就是常

常得面臨各雜誌社的起伏轉換，不安穩是一定的，沒想到菲利普竟是問我，要不要

in house成為正式文字採編之類的。

「什麼？」

「曉臻你做這行多久了？」

「大學畢業開始吧，大概六、七年了。」

「一直東奔西跑，又不穩定，你覺得這樣好嗎？年紀愈大怎麼會有體力啊？」

我歪著頭在想，或許我還真沒想過這件事，也沒想過未來，自己只是運氣好，所以就這樣

誤打誤撞一直下來。

「我還真的沒想過……」

「你還年輕，而且我覺得你的潛力不錯，只寫旅行太侷限了吧。」

「是嗎？」

「你知道嗎？」菲利普點了根煙，「你有種不要命的感覺，對世界上的東西都不太在意，

你心裡的事情好像只停留在沙灘上，輕輕一抹就沒了，你難道都沒有什麼牽掛或是心裡

放不下的東西嗎？」

「有啊，家人。」我喃喃自語。

「家人一定是啦，但你知道，家人永遠會在那，你難道沒什麼東西是想去爭取的嗎？比如

說想要達成什麼夢想？或是追求什麼樣的生活？」

我伸手拿了桌上的煙，也點了一根，靜靜反芻這句話。

「總之，你回去想想看，晚點給我答覆沒關係。」

我出辦公室時，小語馬上跑來問了我。

「怎樣？」

「什麼怎樣？你都知道了喔？」

「有聽到風聲啊，好像要跟其它公司併了，所以會改組。」

「對啊。」

「所以你要來嗎？」小語一臉興奮，「我們可以當同事耶！」

「我不知道，我得想想。」

「幹嘛還要想？」她看看錶，「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下班了，一起去吃晚餐。」

「今天？今晚不行。」

「為什麼？」小語一臉失望，「你上次答應我要請我吃飯耶！」

「但是……」

「不然坐一下喝杯咖啡嘛。」



還未到晚餐時間，雨下得正大，咖啡廳裡的冷氣開得有點強。

「你要吃什麼？」

「我喝咖啡就好，晚上要跟人吃飯了，改天再補請你。」

小語嘟著嘴，一附氣呼呼的樣子。

「是那個英國的朋友嘛？」

我頓了一下，「宣晴，她叫做宣晴。」

「喔……」小語托著腮幫子，把焦糖奶茶的茶包提上提下，「她不是要回英國嗎？」

「嗯。」

「什麼時候？」

「星……星期六。」

「那很快嘛，她會再回來嗎？」

「她家在倫敦。」

「喔……」小語顯得神情愉快，卻把所有沈澱的事實都攪了起來，我一片混亂。

「小語，我的心裡，一直都有一個人在。」

「什麼？」

「宣晴……她對我來說很重要。」

「啊？」小語被我突如其來的坦白嚇到了。

「所以就是這樣。」

「你們在一起了？」她問得試探，小心。

我遲疑了一下，「大學時候的事了。」

「那現在呢？」

我沒回答，我不知道自己要以什麼身份去過渡這段重逢。

「她不是要離開嗎？」

「嗯。」『離開』這字眼真是太尖銳。

「那你能怎麼辦？你不可能追到英國吧？她會回台灣嗎？」

「不知道。」事情被一個局外人愈問愈明顯，我愈來愈無措了。

「你還愛著她嗎？」

「嗯。」

我只有這件事是肯定的。



傍晚雨停了，咖啡廳的冷氣吹得我有點頭暈。

「那我先走了喔。」我在店門口和小語道別。

「喔。」

「我們，還是朋友吧？」我不太敢確定自己在她心中佔什麼地位，也許一切都是我的多心

 。

「嗯，」她點點頭，刻意笑得自然，「當然，一直都是朋友啊。」

「那就好。」

她低頭喃喃，「只是我可能不會再為你做餅乾了……」

我愣住，「是嗎……」

我有點力不從心，但我的確對小語存在著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因為我知道事情也只能這

樣了。

我把傘忘在咖啡廳了，中途又下起雨時我才想到。

到約定的餐廳時已是細雨霏霏，宣晴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我。

「你沒帶傘嗎？」她看著我溼了一大片的衣服。

「忘在咖啡廳了。」

「跟主編去喝咖啡？」

「跟小語。」

「喔。」她什麼都沒說，跟服務生點了餐。

然後，她開始說她今天去見了其他親戚和買東西的事，還有買了一堆博士論文用的參考資

料，我則跟她講說今天菲利普跟我說的事，我們就像是生活在一起的情侶一樣，分享心情

和瑣事，小菜與紅酒。

「所以你要去那公司工作嗎？」甜點已經上了。

「我不知道。」我聳聳肩。

宣晴卻只是淡淡笑著，好像早就預料到我會有這樣的回答。

「怎麼？」

「你一直都不喜歡選擇，不是嗎？」

「嗯？」我沒聽懂。

「你自己想要怎樣？」

「會怎樣就會怎樣吧。」

「是啊。」她有點憂傷地看著我。

我吃掉最後一口的布朗尼，藉著甜度來蓋掉苦味，「你星期六的班機都確定機位了？」

「嗯。」

「真的要回去了？」我試探地問她。

「不然你說怎麼辦？」她反問我。

「我……」我喉頭像梗了個魚刺，我究竟有什麼資格可以留住她，我不確定，我甚至連她

是否還像以前那樣愛我、需要我，我都不確定。

她輕輕用湯匙刮著甜點盤上剩餘的巧克力醬，細心一點一滴地把盤子給清乾淨，我看著不

禁悲傷滿溢，我甚至不知道她何時有這樣的習慣了。

「橫在我們中間的不只七年的時間吧？」我覺得自己即使現在拼了命地往前跑，也再也追

不回來了。

她只是低頭不語。

「我們都變了嗎？」我最後只說得出這句。

她抬頭看我，卻笑得比我想像中還悲傷，「也許吧。」



傍晚下的雨竟然在幾小時內就被夏季的熱氣蒸發得一乾二淨，像是從沒下過雨一樣，人群

又湧入了街道，像是黏膩的魚群一般穿梭在其間，我和宣晴被沖散了幾次，後來宣晴拉上

了我的手，扎實而綿密地握著。

「宣晴……」我有點不太能明白她想傳遞給我什麼樣的訊息。

「算了吧，不要再想過去和未來了，好不好？」

「嗯？」

「只要現在，現在就好。」她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說著。



於是我再也沒辦法多想了，進到家門的那一刻，她貼上了我的唇。

小時候天真地以為故事裡的愛情，只要牽個手，就是一輩子；長大以後才知道，原來做了

愛，都可以不算是承諾。




縱使我們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才能重新追上那消逝的時光，需要多少力量才能惡補生活裡

鉅細靡遺的習慣，才能重新適應改變的彼此，但我們之間只有在此刻沒有任何模糊不清介

質，不需要隻字片語來解釋，也沒有任何隱藏的情感，我們整夜索求著對方的一切，彷彿

這是我們唯一能要求的拯救。



在入睡前，我卻發現了她眼角的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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