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Eternal Moment -7

[sconekinoko (失控)]

Eternal Moment -7



楊芊娜被車子搖晃顛簸而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後座，身上蓋著篠田光的外套，篠田光則

已經在駕駛座上了。

「啊！車好了？」

「嗯，我們快到了……」

楊芊娜揉揉眼睛，搖下了車窗，山間的微風在林間嬉戲，陽光明媚，從扶疏的樹葉間灑下

亮晶晶的光斑。

她覺得心情大好，而且偷偷發現，篠田光把車速降慢了，沒有之前的狠勁，在轉彎起步時

都變得小心翼翼，溫柔很多，心中冒出一股暗暗高興的感覺。

小車繞過了山頭，到了山的另一邊，路恢復了一般的寬廣，路邊的商店住家也多了，最後

車子開進了一棟像是醫院的灰色建築的草坪停車場，篠田光熄了火，下了車。

「這是哪啊？」

篠田光沒有回答她，逕自地走上白色的階梯，推開了玻璃門。

這時楊芊娜看見上面掛著標示牌，才發現這是一所老人養護院。

篠田光跟櫃台的服務人員打過招呼，問了一下情況，就穿過中庭，到安養院後方的草原上

。

楊芊娜跟在她旁邊，心裡突然起了很多疑問，篠田光怎麼會來這樣的地方，卻也沒有發聲

，只是在旁邊跟著她。


篠田光招手正向一個護理人員打招呼，護理員推著一把輪椅，上面坐了一位老先生。

護理人員看到篠田光，拍拍那老先生的肩膀，「啊，爺爺，小光來了……」

「おじいじゃん（爺爺）……」篠田光看見他，馬上上前摟住，然後把頭靠在爺爺的肩

膀上。

楊芊娜愣住了，並不是因為看到她的爺爺，而是篠田光露出了她從所未見的表情，是那

樣孩子氣，那樣溫暖又令人疼惜。

「你好，我是她的朋友，陪她來看爺爺的……」楊芊娜還在邊瞄著篠田光，看著護理員

一臉疑惑，才自我介紹了一下。

「喔，我是護理人員，叫我安妮就好了。」

楊芊娜尷尬地笑了笑，她連為什麼篠田光會到這，還有為什麼她的爺爺會在這，都搞不

清楚，只是愣愣地在一旁。

篠田雄一滿頭灰白髮，眼神飄渺不定，掛著一個樂天無憂的笑容，臉上的皺紋卻還呈現

出固執的角度線條，在篠田光跟爺爺講話時，爺爺的眼神在她與篠田光之間晃蕩游移，

爺爺雖用日文講著話，但芊娜仍聽得出話句斷斷續續，篠田光卻仍舊非常有耐心地蹲在

他的面前耐心傾聽著，芊娜覺得自己好像被隔離到另一個世界裡了，除了他們的對話她


根本無法瞭解，篠田光也像被灌了肌肉鬆弛劑，表情柔和許多，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沒

有下揚過。


「她……她爺爺怎麼了嗎？」原本才想轉身問安妮，說時遲那時快，篠田雄一竟伸出了

手捏了一下芊娜的屁股。


「啊！！！！」想也不想，楊芊娜反射就是大叫。

草原上所有的醫生護士還有病人，都朝她看了看。

楊芊娜趕緊跳開，發現爺爺正對著她笑，然後邊對篠田光說了一大串話，芊娜沒有一句

聽得懂，連火氣都被hold在懸崖邊，篠田光看了她一眼， 看到篠田光笑笑地看著自己然

後對爺爺說，「真的喔？」

「篠田光！你爺爺是怎麼回事！他跟你說什麼？」芊娜氣急敗壞，快要抓狂了。

篠田光皺了皺眉，「你真的想知道？」

「他幹嘛沒事捏我屁股？」

「他說，」篠田抓了抓頭，以一種非常學術性的語氣，「你屁股長得非常好，整個曲線

和弧度的黃金比例，還有觸感和柔軟度……」

「啊！不要說了！」楊芊娜臉上一陣紅一陣青，這才發現自己又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

篠田光聳聳肩。

「你不要生氣啦……」安妮趕緊安撫她，「他沒有惡意，只是個性就是這樣……」

「而且他都講日文？」

「沒有啦，爺爺事實上會講中文的……」

「會啊會啊，國語我會講！」爺爺冒出了這麼一句帶著腔調的中文，然後又對芊娜說，

「小姐要不要跟我回家？」

「不要！」

「那拍照？我幫你拍照？欸，我的相機哪去了？」說完，又彷彿忘了有這件事，開始找

著什麼。

「在這……」篠田光把自己手上的那台小相機，遞給爺爺。

接著他又完全不記得剛說過的話，只是自顧自地拍著照。



後來，篠田光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推著爺爺在草坪上慢慢走著，楊芊娜和安妮則在後

面跟著。

芊娜這才知道，原來是因為篠田雄一得了阿茲海默症，所有的事情會一直忘一直忘，

連回家的路，吃過什麼東西，所有短期的記憶全都稍縱即逝，有時候長期的記憶也會

時好時壞，根本沒辦法照顧自己，所以才到這來的。

剛開始的時候，篠田光怎麼都不願意跟爺爺分開，但是爺爺竟然趁著自己病情還沒更

嚴重時，把下半輩子住院的費用都付了，還不准篠田光帶自己回去。

據說，那天篠田光還哭了。


用據說的原因，是因為楊芊娜聽到安妮講說篠田光掉淚這件事，實在不敢相信，導致

後來一直在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楊芊娜邊走著，邊看著他們爺孫倆，看見篠田光臉上溫熱的笑容，有點恍惚，不知道

這人是不是這陣子來一起住的那個人。

「你知道啊，可是第一次有人陪她來看爺爺呢……」

「嗯？是嗎？」

「你是她的好朋友吧？她這人沒什麼朋友的，常常都一個人獨來獨往的。」

「朋友嗎？」楊芊娜自己也在懷疑。

芊娜原本還在專心想著，但屁股又被摸了，「啊！」反射性，還是尖叫。

「我發現一個非常好的臀型了！曲線非常優美，拍起來一定非常好看，你去幫她拍照

……」這次爺爺用著怪腔怪調的中文說的。

「好啦，我知道了，下次吧……」篠田光在一旁哄著他。

「你說什麼？！」楊芊娜的臉漲紅問她，但篠田光只顧著跟爺爺在調著哪台小相機。

「你真的不要生氣啦，他記不清楚嘛……，所以之前做的事又忘了啊…」安妮在旁當

和事佬。

楊芊娜嘴角抽搐著，想到篠田光會變成這樣，大概有一半要拜爺爺所賜。

結果陪著爺爺散步一整趟下來，楊芊娜只好跟篠田雄一保持著距離，或是讓自己的屁

股不要過於接近他，篠田雄一則老是笑呵呵地看著她，讓她想生氣也生氣不了。



吃飯的時候，楊芊娜和篠田光也在旁邊吃著三明治和沙拉，篠田光總是耐心地照料著

爺爺，偶爾還會幫爺爺擦擦嘴角的食物屑屑，像個在照顧小孩子的小孩子。

沒見過這樣的篠田光，導致楊芊娜在吃三明治的時候，一直瞄著篠田光的舉動。



下午的時候，初夏的涼風把天空裡的白雲都吹散了，整片是一望無際清爽的藍天。和

篠田光並肩坐在草原上吹著涼風，楊芊娜有種虛無飄渺的愉快感。

「爺爺本來不也是攝影師嗎？」她想起之前看到的資料，好像有記得，篠田光的爺爺

也是當時紅極一時的名攝影師。

「嗯。」篠田光簡短地回答，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和安妮講話的爺爺。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有好五六年了吧……」

「喔，難怪藝術圈好像都沒有他的消息了……」

篠田光抬頭看看藍天，「你知道嗎？爺爺以前常說：每個人周遭世界變遷的速度，遠

快於每個人生命的短暫歷程，再也沒有被大家公認，比人一生還要長久的價值觀存在

，大部分的價值觀都比人生在世還要短暫……」

「什麼？」楊芊娜聽得有點迷茫。

「但是，照片卻留了下來……」篠田光沒理會楊芊娜的疑惑，繼續說著，「影像就是

當下的永不再來，相片記錄了片刻，它是向永恆所搶來的幾秒鐘……」

楊芊娜有點不懂，但有點著迷，「向永恆所搶來的幾秒鐘啊……」

「Robert Doisneau說的，所以，所有的名利，都會消逝的……」篠田光看著爺爺，爺

爺像孩子般拿著相機對著藍天，「人定的是非對錯，人們的價值觀，也是不屑一顧的

……」篠田光輕哼了一聲，揚著嘴角，不可一世。


芊娜這才真正明白，為什麼篠田光會被外面的人說難搞了，不迎合他人，不作假，她只

是太真實地活著。

她看著她，內心有點激動。

「幹嘛那樣看我？」篠田光被楊芊娜的目光盯得有點靦腆。

「那你父母呢？你都一個人嗎？」楊芊娜的眼光，滿富感動和激動地看著她。

篠田光看了她一眼，閃過了一個不可言喻的淺笑，「我是孤兒，被爺爺撫養長大的。」

楊芊娜心裡被什麼東西勒了一下，眉毛糾結，有點鼻酸，忽然好心疼這樣的篠田光，

有股想要擁她入懷的衝動。

「其實你根本也有很溫暖的一面啊……，幹嘛每次都要板著臉，裝作冷冰冰的？總是不

跟人打交道，一個人耍孤僻？」

「沒有什麼人是天生喜歡孤獨的，只是不強求自己交朋友而已。」篠田光沒所謂地說，

起身走向爺爺。

「那，那我們現在算朋友了嗎？」楊芊娜跟著起身，在篠田光背後問。

篠田光回頭，低聲地說，「也許是喔……」

風有點大，楊芊娜沒聽清楚後面是不是還有句子。



要回去的時候，篠田光給了安妮一個大信封，裡面是她之前幾次來，在這裡拍的四、五

張黑白相片，是院裡爺爺的病人朋友們和爺爺的相片。

「哇，院裏要有名攝影師的作品了呢，我要叫院長錶框掛起來……」

篠田光只是輕笑著，就走開去跟爺爺道別了。

「她……她拍得好好…」楊芊娜看著相片，找不到任何其他詞句。

「是啊，院裡本都是病人，跟苦痛、疾病脫不了關係，她卻好像抓住了那一閃即逝的快

樂呢……」安妮看著相片上病人們的笑容，說著。

「向永恆搶來的幾秒鐘……」楊芊娜喃喃自語著。

「聽說她好像不常拍人像？是不是因為跟別人沒什麼交流？」

「該不會因為從小是孤兒，所以比較不善交際？」楊芊娜邊看著相片邊說。

「孤兒？」安妮一臉疑惑，「她不是孤兒啊，她父母也都是藝術家和藝評家，好像大部

分的時間都在國外參展或是做藝術作品……」

「啊？」楊芊娜一臉疑惑。

「對啊！上次她父母也有來看爺爺啊，而且小光大部份的作品，好像都是由媽媽代理的

……」

「這傢伙……」楊芊娜鼓著臉。



和安妮和爺爺告別之後，兩人便踏上歸程。

楊芊娜坐在篠田光旁邊，還在鼓著氣，瞪著她。

「怎麼？」篠田光瞄了她一眼。

「你這豬頭！你幹嘛騙我說你是孤兒？」楊芊娜用手指了指她的太陽穴。

「哈哈哈……」篠田光發出難得朗朗笑聲，「當時你的表情，適合這樣回答……」

「你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楊芊娜雙手交叉在胸前，繼續鼓著臉，好像在當時有什

麼感情被騙走了，但是卻如同覆水，難收回了。




--
世界上有一棵故事樹
http://sconekinoko.pixnet.net/blo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80.177.36.53
推 wjp:推
推 ursoab0811:頭推
→ ursoab0811:話太多 沒了ˊˋ
推 doing555:GOOD!!!!!  :>
推 murd:這篇好符合標題噢~
推 pizzi:永恆推！
推 whoamiaa:
推 mineid1110:推
推 cakuo:推~
推 plankton:
推 erichy:推
推 five5p:推!
推 Bsitsp:好好看!!! 我真的好愛作者的文筆呀~~~
推 whitewhen:
推 funpets:推!!
推 ryuuya76:
推 LKhuei:推~~
推 ragrag:推
推 stratocaster:推！
推 lesbb:
推 loveayumi124:推!!!
推 devastated: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