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十一夜-9

[sconekinoko (失控)]

十一夜-9



逸凱談過三次『正式』的戀愛，三次『莫名其妙』的戀愛，所謂的正式是指，兩人有經歷

曖昧、告白、分手等等一定程序，莫名其妙是指她也不知道到怎麼回事，就莫名地和對方

在一起了，然後也莫名其妙，就和對方分開了。


但有次正式戀愛結束得也挺莫名其妙，當時逸凱在巴黎，對方還說著想念而要她回台灣，

結果當她好不容易擠到一個暑假的機位回台，對方竟然說：我們分手了吧。

雖然有分手的程序，但還是結束得挺莫名其妙。


而且其中四次還是對方先喜歡上她（也許她本來就不輕言愛），結果竟然是自己先被甩。

在巴黎的三次戀愛都是莫名其妙，一次是因為參加派對，氣氛佳，就和法國女同學迷醉起

來，這段戀情只維持了三個月，在學校課程結束時也跟著畢業；再來一次是跟台灣的留學

生，兩人去看郊區小型舞台劇的表演而錯過最後一班地鐵，只得隨便找個旅社留宿，當晚

躺在床上時，對方跟她說：「我已經一年半沒談戀愛了，都忘記親吻的感覺了。」逸凱當

時並不討厭她，應該還算欣賞（不然不會和她去看無聊到死的鄉村舞台劇），所以對方問

說：「你可以親我嗎？」的時候，逸凱雖有點害羞，但仍舊大方地說：「好啊！」


然後兩人在一起了一年，後來對方交了男友，跟她說，「我覺得我還是比較喜歡男生。」

除了用互相排遣寂寞來解釋外，真的是很莫名其妙。

最後一次就是Anna了，是中日混血的法國人，兩人是在拉吧經由朋友介紹認識的，剛開始

Anna就像她的混雜文化一樣，帶有含蓄、可愛又浪漫的豐富個性讓逸凱很無法招架，但一

吵起架來簡直像在打戰，融合了中式的心機、日式的變態和法式的粗野，也讓逸凱後來愈

來愈無法招架。


然後，她突然就覺得，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她竟覺得累了。


愛情佔了她二十幾年生命的三成，但要她講出最愛誰，她竟然張口個老半天說不出話。


每段感情都像坐雲霄飛車一樣，起起落落，充滿風險，但來得快也去得快，或許因為逸凱

都沒有毫無保留的愛過對方，所以傷得也不深，畢竟，沒有人坐雲霄飛車不會扣上安全帶

。

好吧，應該還是有人坐雲霄飛車不會扣安全帶，然後摔成爛泥後還能再捏回人形，每每逸

凱碰到這種人，腦海裡都忍不住會閃過某部戰爭電影裡遍佈屍首的輓歌下，這些愛的烈士

被失戀浪潮衝上心碎彼岸的畫面，而想要為她（他）們致意。



如今，逸凱有點覺得，自己雖活得好好的，卻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般站在那個岸邊，任

由海浪拍打著僵直的雙腳。


起床時，她是蜷曲在床的一邊，另一邊還可以見到湘晨躺過的痕跡，湘晨已經不在那裡了

，她下意識反應，摸了摸床的溫度，二月的冷沁天裡，床早已冰涼。

「唉。」她坐在床邊，然後幽幽地嘆了好大一口氣。

如果能用兩個字來形容自己的心情，應該是『失落。』

雖然沒有像雲霄飛車或是高空彈跳般墜落的速度，但她就像片落葉一樣飄啊飄的，要下不

下，要上不上。

原本只是一場很完美很快樂的情愛（逸凱甚至覺得，或許在巴黎有幾天，她真的有付出所

有去愛著湘晨），怎麼會被柴米油鹽醬醋茶調味成這般辛辣呢。

「算啦……」

逸凱決定不想了，三步併兩步地下樓吃早餐去。


「小凱，你也太晚起床了吧！」家裡安靜了許多，只有媽媽和二姐在。

「喔，其他人呢？」逸凱看看餐桌上的早餐，有小菜、稀飯類的。

「三妹先回去了……」

「這麼快？」逸凱夾了個土豆麵筋，假裝不經意地問：「那湘晨呢？」

「一早就跟阿宗去教堂啦……你跟人家睡一間，連她起床你都不知道喔？」

「喔。」

「都快中午了，這是要吃哪一餐……」媽媽邊碎念著，邊把炒蛋拿去微波。

「隨便啦。」


中午吃飯時，表哥才帶著湘晨和阿姨回來。

湘晨依舊看起來還是乖巧聽話，話不多說，只是靜靜幫阿姨將買好午餐準備上桌。

二姐攤在沙發的另一邊看雜誌，用腳趾推了下在發呆的逸凱， 「小凱，不會去幫忙喔？」

逸凱一臉菜色，「才剛吃完早餐又要吃中餐……」

「過年不就是這樣嘛？一直吃吃吃啊……」二姐連頭都沒抬起來。


在眾人面前的湘晨讓逸凱覺得不知所措，矜持的模樣讓人很想逗她，又會想到她夜晚在自

己面前展示的姿態是不是獨一無二的？她所對她開誠佈公的心事是不是也對其他人講過？

她單獨在表哥面前又是什麼模樣呢？


逸凱這才發現，她拼命在想這些事。這是很典型的失心瘋。糟了。

因此中午這頓飯她也吃得渾渾噩噩，覺得自己的頭真的在痛。

「下午我們要去外面走走，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小凱我們一起去吧？」四姐對她說。

「去哪？」

「天氣很好啊，我們可以去公園走走……」

「喔。」逸凱看著湘晨，湘晨卻只是回給她一個人畜無害的笑。


天空碧藍如洗，太陽像是裝飾般掛在那裡，在微冷的寒風中，只感到微微的暖意。

逸凱把手插在口袋，走在四姐旁邊，湘晨則跟表哥走在前面。

「你開始找什麼工作了嗎？」

「沒啊……」逸凱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那要不要請湘晨幫你問一下？」

「啊？」這才回神，「不用啦！」事情會愈來愈複雜的，從亂倫的關係又變成辦公室偷

情……。

逸凱愣了下，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對方是要成為自己表嫂的人耶！難道她還在期望

著什麼？

四姐的話把她拉回來，「你昨天沒有跟湘晨好好聊聊嗎？」

「什麼啊？」

「就是你擔心不熟嘛？但昨天她和你睡一起，應該有熟一點了吧？」四姐接著繼續說，

「那就算是朋友啦，介紹工作也不為過吧？」

「不用啦！」逸凱看到表哥把湘晨的手放到自己的口袋裡，湘晨還勾著他的手親暱的靠

在她身邊，頓時一把火燒得臉漲紅，「煩死人了！」

逸凱邊說著，像是飛奔似的，快步超過前方的兩人，想把這些攪得她混亂的畫面丟到後

面。

「小凱！」四姐喊她，但逸凱只是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怎麼啦？」阿宗問。

「不知道啊……好像不想找工作啊，一講到工作的事就心煩……」

「那就別急啊，反正小凱也才剛回來。」

「她都二十八歲了耶！還像個小孩子……」四姐看看湘晨，「我本來想請你幫她介紹工

作呢！但她好像不好意思呢，很愛面子……」

湘晨看著逸凱的背影，她完全沒有了在巴黎的光芒，在巴黎時，她感覺Kai很像天使，

身邊總是散著魅人的光芒，這時卻只是個踢著步子，垂頭喪氣的小狗。


這樣的她，怎麼更特別可愛了？


逸凱的腦袋像是便秘了，全部的東西都塞在一起，讓她理都理不清，暢通不了，這時湘

晨竟然走到了她的身邊。

「你怎麼？」逸凱看看後方，「表哥和四姐呢？」

「去買飲料了……」

「喔。」

「你們小時候常來這公園啊？」

「嗯。」

「這裡蠻舒服的，只是今天氣溫還是有點低……」湘晨邊說著，邊搓了搓手。

「嗯……」

逸凱根本沒在聽她講話，只是玩著手裡剛撿到的一顆果實。

「這什麼果實？」

「神祕果。」

「神祕果？什麼是神祕果？」

「很神祕的果子。」

「它長在哪裡的？」

「神祕果樹上。」

「宋逸凱，你是不想跟我講話嗎？」湘晨還是忍不住生起氣來。

「什麼？」

「你是在敷衍我嗎？」

「沒有啊。」

「什麼叫很神祕的果子？」

「就是……真的叫做神祕果啊。」

「哪裡神祕了？」

「你吃了它之後再吃檸檬，檸檬會完全變成不同滋味，它會改變你的口感……」

「你說真的還假的？」湘晨仍舊一臉懷疑，覺得她在鬼扯。

「是真的。」

「那我吃吃看……」

「這裡又沒有檸檬。」

「那……」湘晨一時說不出話來，嘴巴就這樣微張著，在準備說出下個字詞，但此時

看在逸凱的眼裡，那唇等待的一點都不像是字詞。


她突然有點想知道，如果吃完了神祕果再接吻，會不會有不同的口感？

「凱……」湘晨在那時讀懂了她眼裡的期望。


「湘晨！」表哥的聲音把兩人拉回了現實。

「怎麼了？」湘晨回過神，向表哥還有四姐走去。

「那邊有有趣的表演……要不要去看？」

「喔，好啊……」湘晨用餘光瞥了還呆站在那的逸凱。

「小凱……」四姐喊她，「你在發什麼呆啊？」

「喔……」


當天晚上回到家，逸凱真的頭痛了。是真的頭痛。

頭暈腦脹，非常不舒服。

在晚飯前就上了樓，爬上了床。因為不知道湘晨會不會還留下來，但她還是特地像是

不經意地留了個空位。

在昏沈之中，大姐帶兩個小鬼頭進來跟她說了再見。

「跟小阿姨再見。」

「小阿姨再見。」小欣和熊異口同聲。

大姐拉住想飛奔前去的熊，「不要靠近小阿姨喔，她發燒了，會被傳染的……」

熊像是逸凱得了瘟疫似的倉皇逃走。

「好了，小凱我們要先走了。」

然後是二姐進來倒了熱水給她吃退燒藥。


在樓下的人聲已經只剩幾人的聲響時，逸凱才又醒了來，衣服被汗溼透了，她起身想

去浴室沖澡。

聽見樓下老爸還在跟二叔不知道在聊什麼街坊的事，還有二姐、四姐和媽談笑的聲音

。

湘晨不知道走了沒？

但逸凱沒多餘的腦袋去想，她的頭還在昏，趕緊鑽進浴室。


沖完澡進房時，逸凱看見湘晨正準備躺下，在自己的床上。

湘晨解釋道，「那個……你媽本來要我睡大姐那，但是下午熊尿床了，結果床鋪還是

溼的……」然後笑說，「而且有小孩子尿味。」

「喔。」逸凱滿身虛弱，滿腦空白，闌珊地走到床邊，「你睡裡面吧。」

「喔。」湘晨挪了空間給她，然後背對著她躺了下來。

逸凱也鑽進被窩裡，把自己縮在另一邊，兩人一句話都沒說，十分鐘的寧靜像是天地

萬物都也摒住氣息。

「凱……」湘晨的聲音穿過光年時間由幽暗中發過來。

「嗯？」

「我明天就回去了……下次再見面，應該是婚禮了吧？」

「嗯。」

逸凱覺得全身都軟弱無力，但她轉了身，把身體貼上了湘晨的後背，把她抱在懷裡。

湘晨沒拒絕她，甚至拉了她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小襄……」逸凱感覺到她的心在怦怦跳著。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馬上就要成為人妻了，她應該不能再做出任何逾軌的事。

但是她控制得了自己的身體（或者說她此時根本無力控制自己的身體），卻控制不了

自己的心。

「小凱你知道嗎……我爸媽在我十五歲的時候離婚了……」

「是嗎？」

「我媽媽為了愛，帶著我離開了我哥哥和我爸……」湘晨輕哼了聲，「當時我覺得我

爸好可憐喔，而且也很氣我媽……」

「然後呢？」逸凱撐著自己的意志，仔細聽著，「你不是跟你媽一起住嗎？」

「對啊……根本沒辦法跟她生氣，而且你知道，她談戀愛的樣子，真的看起來太快樂

……」

「你媽該不會也是正妹一枚？」逸凱有點處於神志不清狀態，以致於把腦袋裡閃過的

念頭說了出來。

「宋逸凱，我媽不會愛上你的。」湘晨冷冷說完，還伸手過去捏了一下她的腰，「你

在想什麼啊！」

「唉呦！」逸凱好不容易從夢裡面被搖醒一點，「好啦，因為我夢到你媽啦……」

「最好是……你夢中她長得什麼樣？」

「跟你長得一模一樣。」逸凱說完，像抱著小時候的玩偶熊一樣抱緊了她。

「宋逸凱……」

「湘晨……我們睡覺好不好？」因為逸凱實在太想睡。

「嗯？」

「只要這樣靜靜地睡著就好了……」

「嗯。」湘晨調整了姿勢，讓兩人更契合點，卻喃喃說著，「這一切真是太荒繆了…

…」

「是啊。」

即使逸凱已經在半夢半醒加上昏沈的狀態了，但她卻完全懂她的意思。

她跌入某個多啦Ａ夢的夢境世界中，那裡她走進抽屜就可以到巴黎，在左岸的石板路

上她拉著湘晨媽媽的手，在春天綠得燦爛的樹下對她說：「我想我喜歡你。」



「真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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