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等下一個花季(一)

[sconekinoko (失控)]

等下一個花季（一）



我一直以為我的生命會是極為平凡的。

在一個完整的家庭裡長大，媽還在時，我們就像所有幸福的家庭一樣，平淡而充實，我那

時對人生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以為就是上學、畢業、之後工作、結婚、生小孩，然後和

爸媽一樣，完成一個家庭的責任，理所當然而且無庸置疑。


如果沒有她這個意外，我也許更能安然面對每個尋常的日子，不會在無預警的某個情境，

遺憾冷不防襲來，把心上的紛擾都收刮一遍後，才發現深處寂寥的荒原早已蔓草叢生。



於是繼續掩蓋。

為了怕遇見前世的魂魄，而原封不動地用尋常和忙碌繼續掩蓋。


然而，那段記憶卻像一片瞬間被火山灰埋葬的璀璨古文明，它的每個細節和肌理，都還可

以端倪出當時的斑斑痕跡…… 。




那年春天的第一批花剛開，空氣中還飄著微微的涼風，巷口的木棉開花了，木棉花總是等

不及枝葉的簇擁，在蕭瑟的枝幹上迫不急待地綻放了橙紅的火紅花朵，毫無矜持地大展熱

情。


巷口的人行步道，小樹騎著載滿玫瑰花的腳踏車，叮叮咚咚地按著鈴鐺，一路搖搖晃晃地

騎來。

「哈囉！欣蓓姐，早啊！」

「小樹，不是告訴你不要騎在人行道上嗎？」

「沒關係啦！這樣快點啊，今天這批花超美的，急著要讓你看到啊……」

「萬一撞到人，花就會爛了……」我故意拿噴水氣假裝要噴他。

「一大早的你們倆人可真是活力十足呢……」芃芃這時下了樓，打了個大哈欠。

「嗨……欣芃，早啊……」小樹還真是，一臉害羞興奮的樣子完全藏不住。

欣芃伸了個大懶腰，「姐，你有看到昨天搬來的房客嗎？」

「沒有啊……不是搬家公司搬東西來的時候人也不在嗎？」

「對啊，只有爸看過，但昨天那人好像半夜兩點才回來，我晚上上廁所的時候聽見外面樓

梯砰砰響的……」


「那麼晚了才回家啊？那人有沒有問題啊？」小樹擔心地看看我們倆。

「應該還好吧，爸爸有見過啊。」記得爸爸跟我說過是個女生，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我家是老舊的三層公寓，爺爺留下的祖產，爸爸在冬天時把頂樓原本是儲藏室房間整修後

，便租給了房客。


「喂，李亦樹，可以載我去車站嗎？我第一堂課快要遲到了。」

「當然好啊。」小樹滿臉通紅，每次遇到芃芃都是這樣，太明顯了。

「你啊……不要每天都遲到啊，小樹又不是你的司機。」

「順便嘛！」



小樹載著芃芃出門後，我繼續澆水。

每天早上的日子大概都是這樣風平浪靜的，花店開門，爸爸早上會去一趟花市，小樹會把

他奶奶種的玫瑰花送來，欣芃總是趕著時間去上學……。


我原本以為那天也是一如往常，街道的人車奔走，天空總是帶著早晨濛濛的亮……。

天空，天空這時竟然被一大塊黑影給遮住，我還來不及反應，一大條棉被就從天而降，啪

一聲落在我身上。「哇！」


「靠！慘了！」上方傳來個朦朧的聲響。

我掙扎著從棉被裡鑽出來，樓梯傳來急忙忙下樓的腳步聲。



然後嚴瑾出現了。



那時的她穿著一身睡衣短褲和藍白拖鞋，半長不短的微捲棕髮翹得亂七八糟，看起來有點

孩子氣，瀏海都快蓋住她的兩隻眼睛，嘴邊還殘留著牙膏泡泡，笑得東倒西歪。

「哈哈哈，太好笑了，怎麼那麼剛好……你沒事吧？」眼前這人完全沒有抱歉的神情，還

在繼續笑，「哈哈哈……」


我傻眼，根本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想把這一團棉被從我身上拿開。

「你沒事吧？」還在憋著笑。

「你，你在幹嘛啦！快把這棉被拿開啦！」我把禮貌都忘了，眼前這人的態度讓我氣惱加

不知所措。

「喔喔……」這時她才露出那麼一點點歉意，把棉被拉開披在自己的身上。

我起身，有點尷尬。

「剛真不好意思，我是頂樓搬來的房客，剛好想說今天天氣好曬一下棉被，沒想到手一滑

，咻——棉被就掉了。」

「喔。」我拍拍身上的灰塵。

「你知道嗎，世界上六十億的人口裡，有多少人是因為一條棉被而認識的……」她歪著頭

想了一下，頭上蓋著棉被的樣子有點滑稽，「當然，一夜情的不能算……」

「啊？」


「我是說，這樣的相識實在是非常特別，說不定可以列入金氏世界紀錄……」

「什麼？」我一頭霧水。

她卻只是笑笑，「我叫嚴瑾，一點都不嚴謹的嚴瑾。」

我還沒反應過來。

「親愛的，你現在應該是要自我介紹的意思。」她還特別提醒我。

「花……花欣蓓。」

「啊，你是房東的女兒？」

「嗯。」這句我有反應過來。

「對了，頂樓的花也是你們種的嗎？」

「嗯，我都會定時上去澆水。」

「很喜歡種花花草草喔？頂樓的盆栽真的很多。」

我以為她在抱怨，「不好意思，會造成你的困擾嗎？」

「喔，沒有沒有，讓我覺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伊甸園裡。」她笑著說。

「伊甸園？」我又沒反應過來了。

「那以後應該很有機會見面了……」嚴瑾笑得放肆，「改天也可以一起聊聊天，我請你吃

個什麼東西的……像是禁果什麼的……」

「什麼？」

「沒啦！」她揮揮手繼續笑，然後朝我靠近，那距離超越了安全的距離，我反射性地退後

，「我上樓繼續刷牙了！晚點見了，小蓓。」

「小蓓？」我傻眼，離去前聞到她身上殘存的酒精味。


完蛋了，爸爸才第一次把頂樓的房間租人，就碰到一個品行不良的人了。


「欣蓓，怎麼站在這發呆？」

「爸……」我看見他回來，趕緊問，「那個，新來的房客，她是做什麼的？」

「嚴瑾啊？她說她來這附近工作的……」

「工作？做什麼工作？」

「她說是服務業……」

「爸，她全身都是酒味耶！」我小聲地說，在背後說人壞話是非常不道德的。

「酒味？會不會昨天晚上和同事去喝酒了？」

「喔……也是……」我這才覺得自己有點失常了，搞不好一切只是我在多想而已。

「對了，剛經過葉家，柏尉考上公務人員高考囉！葉伯伯說改天一起吃飯……慶祝慶祝…

…」

「喔，好啊。」

「你啊，今天晚上要不要去跟柏尉慶祝一下？」

「不是說改天要慶祝嗎？」

「你們倆自己去就好啦，我們兩個老人幹嘛湊熱鬧？」爸爸意有所指地笑著。

「爸，你幹嘛啊。」

「哎呀，該不會害羞了吧，好啦，不說了不說了，我把花擺進去了。」

自從媽媽過世後，爸爸心裡其實蠻寂寞的，他老愛說唯一希望就是我和欣芃以後可以找個

好男人嫁了，過著幸福的日子，而葉家就住在巷尾，爸常去找在巷尾的葉伯伯聊天下棋，

自從柏尉當兵回來後，他們倆不知道哪來的默契，就覺得我們應該在一起。


柏尉約了我幾次出去吃飯和看電影，他是個很好的人，也很有風度，即使兩人一起出去，

也是非常有禮貌，從未做出任何踰矩的事，可能是家教太好，爸爸老是說，現在像他這種

男生已經所剩無幾了，要我好好把握。



然而我心裡卻只是覺得很虛幻，好像全世界都覺得我們在一起，但我心裡卻覺得空空的，

不太踏實。

就連剛剛爸爸那樣說，我都沒有害羞的感覺。



我一直以為愛情，會像花一樣。

開花的時候香氣瀰漫，姿態萬千，綻放動人的風采。

我也以為愛情，會像花那樣的浪漫，那樣的綻放。

如果我和柏尉的感情是愛情，似乎好像還缺少了什麼。



當天關店門的時候，柏尉果然出現了，爸爸心知肚明地笑著，好像一切都是他貼心安排的

模樣，然後說著，「唉呀，蓓蓓不用關了，我來就好了，跟柏尉出去啊。」

「那你晚餐怎麼辦？」

「我要去找隔壁老張一起吃。」

「喔。」

我看看柏尉，他一直都是不多的表情，臉上始終掛著中庸的微笑，既不會讓人多做聯想，

剛好的善意。

「伯父，你放心，我會送欣蓓回來的。」

「我一向都很相信你啊！現在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真的很少囉，欣蓓跟你在一起我很放心…

…不用太早回來，但一定要回家啊……」爸還做了個說教的模樣，「不要說我傳統，還沒

結婚我可是不隨便讓她外宿的……」

「爸！幹嘛說這個啦，我等下就回來了。」

「好好，你們去玩吧……」爸爸露出心滿意足的笑。



柏尉把車開到了台北市區，車潮像是發光的蝗蟲一樣從高架橋湧進了台北最熱鬧的地段，

印入眼簾的盡是歌舞昇平的繁華景象。

他選了家高級的餐廳，然而因為燈光打得太完美，我覺得太不真實，就連動作也被光線給

凝固了似的伸展不開。


「你知道我考過高考了。」

「嗯，今天爸爸有說，很厲害啊。」

「還好啦，剛好出的都是我有念到的……」他喝了口紅酒，笑說。

「以後工作應該是沒問題了。」

「對啊，當公務人員就是有這種好處，生活也平穩、簡單。」

「嗯……」我正在跟盤子裡的義大利麵糾纏著。

「欣蓓，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正式交往吧……」他的表情很認真，「以結婚為前提……」

我愣了下，「還那麼久的事……」

「沒有很久啊，我希望可以在三十歲前結婚，我爸媽還有伯父也比較能放下心中的牽掛…

…」

「我還想多陪我爸。」

「我們家住那麼近，其實怎樣都離不開的啦……」

我沒說話，不知道說什麼，也找不到強而有力的理由來表現得熱絡點。



吃完晚餐後，在街上時他牽了我的手。

因為喝了點酒，我們彼此都有些放鬆，我那時閃過一個念頭：或許這樣下去，我們真的有

一天會結婚的吧，但這念頭須臾即逝，因為到目前為止仍然太虛幻。



但我仍然讓他這樣牽著走了兩個路口，直到上了車才分開。


今夜的雲層很多，灰色的雲推在黑夜的天空裡，好像在隱藏著某個祕密，月光，卻在這時

優雅地竄了出來。

「你很喜歡看天空喔？」在等紅燈的時候，柏尉也跟著我的視線抬頭。

「有嗎？」我回神，擔心自己是不是冷落他了。

「有啊，上次在車上時，你也是不時地望著天，好像會有飛碟似的……」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天空很好看。」

「現在晚上耶，不是都是一片黑漆漆的？」他又抬頭看了下。

「也是啦。」

車子又繼續穿梭在車流間，像隻孤單游在深海裡的魚。

其實我覺得，天空之所以迷人，或許是因為那裡太自由。



柏尉送我回家之後就離開了。

回到家後，欣芃竟然還沒到家。這小孩子自從上了大學，常常趕在午夜前飛奔回來，因為

爸爸在睡覺前，也就差不多是午夜，會從二樓上來跟我們說晚安。眼看著只差一刻就要十

二點了。


這時，樓梯間傳來了聲響，我開門往樓梯間探去。

「你也太晚了吧！都要十二點了……」

然而，黑漆漆的樓梯間除了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蕩，只有上樓的聲響和喘氣聲。

「芃芃幹嘛不開燈啦？」我走下樓開了燈，卻看欣芃趴在樓梯上。「啊！」我驚叫了聲，

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妹妹，是嚴瑾。

「你，你還好吧？」我蹲到她旁邊。

嚴瑾抬起了頭，這時一陣沖天的酒味朝我撲來，我忍不住皺了眉。

「你……你哪位啊？」她瞇著眼，朝我愈靠愈近。

我把頭向後仰，除了酒味身上還有煙味，「我，我是早上……」

「喔喔喔！房東的女兒……」又瞇著我看我，揉揉眼睛，「我怎麼不記得你有這麼可愛…

…」

「啊？」我愣住。

她竟一手跨過了我的脖子，全身力量都攤在我身上，我根本無法掙脫，「我喝太多了……

那個一直輸啊，然後就喝了太多……親愛的，陪我回家好不好……這樓梯……好長的……

」

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扶著她跌跌撞撞地上樓，嚴瑾不時地腳軟，然後整個抱住我，在我

身上蹭來蹭去。

我想推開她也不是，不推開她也不是，到了頂樓，上面竟然連門都沒鎖，開了燈後，樓上

還跟倉庫沒兩樣，她大概只整理了一半的行李，只有一張單人床是乾淨的，地上的箱子和

書還堆了滿地。

「你怎麼喝那麼多啊！」

「客……客人請的…」

「客人？」

天啊，這人到底在做什麼行業的？


我把她放到堆了雜誌和書本的床上，她醉得像攤爛泥，然後一直囁嚅拉著自己的衣服，喊

著好熱，開始脫衣服。

「欸……嚴瑾？」

她微微張開眼，喃喃說著，「你……你是哪位？你有地方睡嗎？」然後移了個身，把我拉

到她床上。

「喂？」這人到底是把我當成什麼了？

她轉向我的臉，那距離近到連她呼出的熱氣都還有潮濕的氣息，「噓……先睡覺……」

我不知在慌亂什麼，於是反射性地推開她。

她囁嚅了聲，但馬上就睡著了，只剩下濃烈的酒氣還在發散。


我離開她的床，本想轉身就下樓的，但想到春夜天氣多變，只好幫她蓋了棉被，然後留了

張紙條在她的桌上。


『嚴瑾你好，我是花欣蓓，房東的女兒，剛好半夜碰到你回來，不知道你為什麼喝酒喝那

麼多，但這樣是很不好的……總之，我覺得生活還是單純點比較好。』


下樓之後，欣芃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姐，你怎麼那麼晚？」

「喔……沒有啊，去頂樓看了一下花，是你才晚吧。」不知怎麼地，我沒提起嚴瑾的事。

「老爸喝醉了啦，剛去張伯伯家陪他回來。」

「今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

「沒有啊，你也不趕快睡覺，明天不是還要上課？」

「好啦好啦，你跟媽愈來愈像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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