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等下一個花季(六)

[sconekinoko (失控)]

等下一個花季（六）



山道間早已開滿了花，路旁的杜鵑開得簇擁，粉色的山櫻花也點綴了滿山綠樹的風景。

嚴瑾與我並肩而行，看起來既愜意又自然，偶爾亂指著花草問東問西，一些亂七八糟的雜

草也問得興高采烈，但我根本不可能全都認識那些野花野草，有時被她問得不知所措，她

就會自己擅自亂取了名字，什麼路小草、三花葉、白淨淨都出來了，弄得我又好氣又好笑

。


「你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嚴瑾突然冒出這句。

「什麼？」我臉上還暈著還在擴散的笑痕，卻被她的話波動了耳根，耳後在被熱流通過，

暗暗發熱。

「表情也很有趣。」嚴瑾好像發現了，挑挑眉。

「我……」

「偶爾也把頭髮放下來啊，我猜那樣應該很好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非常不禮貌。

「睡覺的時候會放啊……」我咕噥著。

「所以是在邀我一起睡覺的意思？」她一臉惡作劇。

我……我又跌到坑裡了，而且大概跌進的是熱鍋，整身都在冒汗。

嚴瑾發現自己好像玩過頭了，吐吐舌頭，拉了拉衣領，「天氣好熱喔！」

但我卻沒有因為她轉移了話題而忘了這件事，反倒覺得更不知所措，我想她一定完全發現

我的窘態了！因為整整兩句對話我沒辦法接上。

「呦！你看，這竟然有玫瑰耶？我認識這個。」她指著路旁的一個花圃裡的花。

「嗯……」終於才搭上一個字。

她完全沒反省的意思，指著一株紅玫瑰，「你的臉就跟玫瑰一樣紅。」

「那……那真的是玫瑰嗎？」我想我已經神志不清了，那本來就是玫瑰。

嚴瑾卻沒再搭話了，只是定睛望著我，「你蠻可愛的。」這句話說得好認真。

「謝……謝謝。」



我是在謝什麼呢？


她瞄了一下旁邊的冰淇淋攤，「要不要吃冰淇淋？我去買給你。」

我都還沒回答，她便急急跑開了。是我多想嗎？她竟有點害羞了？

我的心七上八下地跳著，儘管試著深呼吸緩和情緒，但好像都沒用，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

覺，即使跟柏尉在一起也是。

『柏尉……？』



嚴瑾再回來時，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有些漫不經心、有些屌兒郎當，但再也沒有鬧得我

不知所措了，只是她的心情似乎很好，隨著興之所至天南地北地聊著，她的年紀明明跟我

差不多，我卻覺得她懂的東西很多，但裝成自己很膚淺的樣子；好像時時都很開心、天生

樂觀開朗，我根本沒有見過她的憂愁或煩惱的模樣，但我卻無法說服自己，她真的如同表

現的那樣毫無負擔。



有些部份的她，似乎怎樣也見不到。



山上的風有些涼意的，我們一路沿著賞花的步道走，走到山頂的草地才停了下來，我坐在

草地上望著雲在風的湧動中變換模樣，本想愜意地看著嚴瑾和風箏糾纏著，她剛在路邊買

了個彩色的風箏，現在正試圖讓風箏飛起來。



「小蓓，一起來放風箏啦！」

「可是我不會放啊……」我還沒反應，她就伸手拉了我。

「快點！這陣風來得正好！」

「欸……」

我還想說什麼，但嚴瑾已經拿著風箏跑得遠遠的，然後朝我大喊，「我一放，你就開始跑

啊！」

「什麼？」

「跑啊！快跑！！」

我趕緊拉住尼龍繩，急急地往後退，邊胡亂拉著風箏線，但風箏根本不聽我的指揮，搖搖

晃晃在風中左右飛了兩下，就快要墜落……。

嚴瑾趕緊跑到了我身邊，指揮著，「朝上！要感覺風的動作……快！好不容易飛起來了！

」

「什麼啊……」

我又看不到風，哪知道風的什麼動作？

「唉呀！」嚴瑾不解釋了，人忽然緊貼在我的身邊，把手握住了我的手，「這樣嘛！」

風箏在她的伸手支援下，終於晃晃蕩蕩地飛了起來，「你感覺看看，風現在是不是朝這裡

呢？所以你就要朝右晃……」

「嗯？」我一臉疑惑看她，卻有點呆住，嚴瑾的臉近到我連她臉上的小痣都看得到。

但她只是繼續定睛看著天上的風箏，笑得像是個小孩子，卻有一種霸氣，「哈哈哈，飛起

來了！」

這樣的嚴瑾，有那麼點不同，我一時之間，卻想不出來究竟是哪裡不一樣。

「如果可以跟風箏一樣，快快樂樂地飛得那麼高那麼遠就好了……」她卻不合宜地冒出這

句話，然後轉頭看我。



好近！我趕緊撇過頭去。

「風……風箏還不是有線綁著，飛得再高再遠都得回到平地……」我隨便回了句。

沒想到嚴瑾有點暗淡地苦笑著，「也是喔……」


風箏愈飛愈高，瞬間已經只剩下一個手掌大的大小，只有從風箏線上隱隱傳來風的脈動，

還有……嚴瑾手掌握在我手上的溫度。

那時候我竟希望風箏永遠就這樣飛著，再也不要回到地面來。



傍晚，天色暗了，我們才下了山。

夜的黑色簾幕蓋上了眼前山路的風景，路燈開了。

此時眼前的車流，和城市亮起的點點星火夜景，都不像是真實的。

經過一天的出遊，我有點疲累，卻很愉快，嚴瑾可能也有點累了，此時的她安安靜靜地開

著車，只是偶爾隨著流瀉出來的音樂哼上兩句。

這個時刻莫名地讓我安心及眷戀，我有些捨不得結束。然而當我試圖找尋記憶裡的原點，

才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全家一起出去時，每次回家時，我和妹妹都會累到在後座睡著了，

黑漆漆的天空會把整台車都包圍住，像是夜的魔鬼正蓄勢待發，然而這個小小的空間裡，

我卻一點都不害怕。


我後來想起，母親每次總是會找到時間帶著我們去郊遊和踏青的原因了。

『全家一定要一起出去的啊，生活有時本來就很累，但是如果不創造點快樂的記憶的話，

老了以後的回憶時就永遠都是辛苦和繁忙了……』


過去那些快樂的記憶卻讓我傷感了起來，我忽然有點想號啕大哭，但卻一直隱忍著。

我不知道嚴瑾有沒有發現我的善感，但我當時很感激她，始終安靜，沒有多說一句話。



嚴瑾說要先去還車，於是把車子開到了Eva家。

Eva下樓拿鑰匙時，看到我似乎有點驚訝。

「我房東的女兒，記得嗎？上次來過店裡的。」

「喔，」Eva只是朝我點了個頭，「剛你哥打給我了……。」

嚴瑾這時臉部的柔和表情全都僵硬了起來，「他幹嘛？」

「問你的事，還有說了你媽的事……」

嚴瑾的眉頭都皺了起來，「我媽？」

「小瑾……」Eva把嚴瑾拉到一邊，以更小聲的語調講話，我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頓

時有點尷尬，只好無聊地看著天空，夜裡還看得見雲朵在飄，只是完全沒有了日光下的明

燦，無論怎麼看，都像是愁雲慘霧。

嚴瑾突然甩開了Eva的手，冷冷地說，「他們想怎樣我不管……」

「嚴瑾！」Eva喊她。

但嚴瑾只是走到我身邊，拉了我的手臂，「小蓓，走了。」

我一臉疑惑，看看她，她卻已經不是我本來所認識的那個嚴瑾了。



她一言不發，路旁隨便一台公車來了，她便招了手。

「嚴瑾？這不是回家的車耶！」

「沒關係啦，先坐。」她拉著我走到最後座。

一坐下後，她就不講話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也跟著不講話。

我們倆就隨著公車搖搖晃晃地在市區繞著，車停了，人上來了，人下車了，車走了，同樣

疲憊的人們拖著同樣沈重的步伐，帶著同樣疲憊的表情，來來去去。


已經十點多了，這些還未回家的人們是剛加完班呢？還是剛從應酬的飯局回來？抑或是跟

朋友吃完抱怨工作的一餐飯？


在我還在發呆時，嚴瑾又拉了我的手，「下車了，小蓓。」



我又被拉著下了車。下了車之後，嚴瑾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

「這裡可以坐回家。」她指了指站牌。

「喔，對耶。」

她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哇靠，這麼晚了人還這麼多高中生，還不回家。」

「補習吧，啊，」我這才想起今晚妹妹不回家的事，「今天晚上芃芃不回家耶。」

「喔？去玩啊？」

「說要去夜遊，然後住同學家。」

「厚厚，談戀愛了？」

「不會吧！」我瞪大眼，「這樣……這樣一定會被我爸打死的！」

「死不了的啦。」

公車來了，我們倆上了車，她又拉著我到最後的座位。

「完蛋了，我爸晚上鐵定會上來看看的，她不喜歡我們在外面過夜，怎麼辦？」

嚴瑾只是聳聳肩，輕哼了聲，「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了。」

「但是他覺得女孩子這樣不太好，不檢點，會被男生看不起……」

「你怎麼知道芃芃是跟男生過夜？」

我愣了下。

「我是說，她可能跟她同學啊，不是嗎？」雖是這樣說，我覺得嚴瑾的眼神完全不是那麼

回事。


她在試探我。


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一時半刻竟回答不出個什麼，卻超級害怕自己的表情洩露了什麼

跡象，於是不太迅速地轉了個話題。


「我突然想起我媽。」拿媽媽當擋箭牌。

「啊？」這句話果然有醒腦的作用，嚴瑾愣了下，「怎麼呢？」

「以前我媽在的時候，其實我爸沒管我們那麼多的，但是她走了後，我爸可能太過保護我

們了吧……」

「你媽什麼時候過世的？」嚴瑾的眼神終於收斂了點。

「我大三的時候吧，五年前，那時欣芃才國中呢……」

「嗯，是生了病嗎？」

「嗯，癌症啊，本來也許是有機會治療的，或是可以多爭取一些時間的，但是最剛開始的

醫生誤診了，所以沒有重視……」

我說不出話來了，我的鼻子酸酸的，有點後悔提了這個話題，把自己逼到困境，於是沈默

填補了我們的對話間，我不知道為什麼嚴瑾半句話都不講，只好等心情回復後塘塞一句，

「所以啊，我有一陣子很討厭醫生。」

嚴瑾愣了下，笑得有些輕蔑，悶哼了一聲，「我也蠻討厭的。」



公車到站了。


我和她踏著路燈的夜色走在回家的巷道上。

「小蓓，故事不是都說，人離開世間後會變成星星嗎？或許你媽媽變成星星了吧……」

「什麼哄小孩子的說法……」

我覺得很好笑，她像個孩子般，這才想起放風箏的她跟平常的她有什麼不同了，就是孩子

氣吧。平常的她像是用世故的模樣和表面的盔甲保護著自己，事實上也許心裡面純粹得像

個孩子一樣。

「你看，」她用手指了指天空，「也許那顆星星就是你媽媽變的……」

我抬頭，滿天都是城市的光害，黑霧霧的雲朵滿天，哪有什麼星星？

「哪有什麼星星？」

「看不見，可是依舊存在啊，不論是白天或夜晚，都有看不見的星星……你媽媽應該也一

定一直在你身邊的……」

嚴瑾說得太孩子氣，我剛剛公車上忍住的淚快忍不住了，想哭，卻又怕給她看見，只好一

直揉著眼睛。


「逝去的人應該不會消失吧。」她卻暗淡地說，聲音低沈到我忍不住看了她。

怎麼回事？為什麼她眼裡的悲傷那麼明顯？


「嚴瑾……你怎麼了？」

「嗯？」她試圖再露出點笑容，但有點勉強了。

我想，或許只有這一刻，她願意卸下盔甲和我說話吧，於是我更大膽地問了，「你家裡是

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其實也沒有發生什麼事，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還不就是那樣。」她苦笑，但卻更

顯得脆弱。

「那剛剛Eva跟你說什麼？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

我們的話被打斷了，柏尉在家前巷口喊了我，「欣蓓！」

「啊？」那個氛圍驀地被破壞了，嚴瑾看著我，又看看他，我還感覺得到她那一點點失望

和就要交付的心事如同驚弓之鳥，消散在空氣裡。

「柏尉，你怎麼在這？」

「喔，我爸今天收到老朋友從韓國回來帶來的人蔘，說要我拿一些來給伯父……我本來正

打算打電話給你，沒想到就在這碰見了，」柏尉看了看嚴瑾，「你們一起回來？」

「喔……在……在巷口遇到的。」我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心態，說了這話。

嚴瑾看了看我，不知道為何我要這樣講，卻沒多說話，仍站在那裡，沒有想先上樓的意思

。

「喔，我還想說怎麼那麼巧，那你去哪了？」

「沒去哪裡……。」我根本心不在焉。

「是嗎？」柏尉看看嚴瑾，「欣蓓，我們能走走嗎？」

「我……」我只好跟嚴瑾說，「沒關係，你先上去好了。」


我跟他在巷子內走了幾趟，他一直在說著工作的事、家裡的事，說弟弟現在在當替代役的

種種，說父母的擔心和年長的責任……。我卻無法用心聽著，只能虛應故事。

「欣蓓，你還好嗎？」

「我有點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

「喔，對喔！」他搔搔頭，「我都忘了，只是顧著想跟你見面，跟你說說話，都忘記現在

都這麼晚了，伯父應該也不喜歡你深夜在外遊蕩吧。」

「嗯。」

「好吧，那晚安了。」他目送著我上樓，一直到我進了門才離開。



回到家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上樓找嚴瑾，繼續剛剛未完的話題。

但隨即才想到，自己都快顧不了了，芃芃還真的沒回家！我拼命地打她的電話，但她連接

都沒接，等下爸爸上樓一定會發現，然後就死定了。


這時門鈴響了，「爸爸？」但爸爸明明有鑰匙啊。

我開門，竟然是嚴瑾。

「嚴瑾？」我滿臉問號，她手上抱著一盆衣服。

「我下來洗澡的。」

「啊？樓上有浴室啊……」我話都還沒說完，她就已經堂而皇之地進了門。

「芃芃不是不回來嗎？」

「什麼？」

「等下你爸如果來了啊，你就說妹妹在洗澡，懂不懂？」

我恍然大悟，她的腦筋動得真快！



接近十二點，爸爸上樓了。大概問了下今天出遊好玩嗎？花店今天的狀況等等。

「芃芃在洗澡啊？」

「對啊！」

「這小孩最近真的是愈來愈野了，晚上打電話回來說不回來吃飯了，但人在的地方很吵，

好像是KTV還是什麼酒吧的……」

「還好吧，」我笑笑，「應該只是跟同學吃飯而已啦。」

「你多管管她！」

「好啦，」我想起柏尉的人蔘，「對了，這是葉伯伯給你的。」

「人蔘啊？」

「對啊，朋友從韓國帶來的……」

「也太客氣了啦。」

我看看時鐘，「爸，你也早點休息了，我今天也累了……」

「好啦，那晚安啦。」

總算，我保住了妹妹的一雙腿。



嚴瑾從浴室出來時還調侃我，「你再跟你爸聊下去，我就要暈倒在浴室裡了！」

「真的是好險，多虧你想到這個方法，你真天才。」

嚴瑾的笑停住了，「我不喜歡這個稱讚。」

「啊？」

她擦了擦頭髮，整身都是沐浴乳的味道，清新得像曬好的棉被，「天才跟白癡只有一線之

隔啊，感覺不太好……」

「你想太多了吧。」

「呵呵。」她散著一頭又溼又亂的髮，並沒有打算馬上離開，而是還問著我，「吹風機在

哪？」

我試圖想再回到在剛才在街上的對話，但此時的嚴瑾和情境，卻怎麼也找不回開口的適切

點，「嚴瑾……」

「怎樣？」她突然回頭，臉剛洗完澡而紅彤彤的……，不對，她喝了酒。

「你喝酒了？」

「剛喝了幾杯紅酒而已……偶爾就會喝一下啊。」她聳聳肩。


但我有點擔心，「是嗎？你還好吧？」拉了拉她的手臂。

她望著我，眼裡盡是渾沌和曖昧不明的意圖，我還正想繼續問，她卻忽然靠近我……。



我被吻了。



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有任何反應，連反射性地推開都出了問題，瞬間一切像是

凍結了，我超出自己的身體，眼睜睜地看著她如此靠近地貼著我，卻束手無策。

然後，她靜靜地離開了我的唇。

然後，拿走了她的衣物，開門上樓。


一直到她離開很久了，我的神識才一點一滴地拼湊回來。



要不是她嘴唇的觸感還停留著，我也許會以為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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