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2-8)

[ibizp (依必)]

每件事都是有轉機的，
但這轉機究竟是好是壞？
又或者該說，
面對轉機的人，
該開心還是難過地面對轉機？

我到目前為止還無法確切定論我該對我的轉機開心還是難過。

在我完成墮胎後，
我過了一段半長不短的找工作半社會人。
非名校、非名系、名次也不怎麼樣、又是大學畢業而已，
所投的履歷皆一如所料石沉大海，
我的情緒也一日比一日更低沉，
尤其是還面對著房東太太那一天比一天更咄咄逼人的催繳房租。

於是就在我逐漸走投無路的情況下，
我的轉機終於降臨在我頭上。

那是個沒什麼預兆的下午，
原本藍天白雲的夏天已經悄悄轉變成陰沉的秋天，
我身上的衣物也漸漸多了起來。

以往我是很厭惡冬天的，
我厭惡冬衣的渾厚圓腫，更厭惡冬天竄進鼻裡的，
總是那一絲絲讓人無比清醒的冷冽。
但如今我已經愛上冬天，
因為長袖衣物可以遮蔽我身上的傷痕，
讓我看來就如同往常一樣。
那樣的正常，那樣的快樂，那樣的驕縱，那樣的頤指氣使。

【叩叩叩】
敲門聲響起，
霎那間我還以為是房東太太又來催繳房租，
一開門，迎面而來的卻是我這輩子不想再見到的人──呆呆。

三個月不見，這男人變得更為渾圓，
連帶的使他本來就不大的雙眼，
更被那臃腫的臉蛋給擠得快不容於那張臉龐。

如果真的可以，我很願意替他挖掉那一雙小眼，
使那雙小眼快活點，不用那麼痛苦地擠在那塊狹小的地方。

他一見到我，雙眼充滿的除了是驚愕，更是我五個月前最害怕的那股眼神。
而我完全沒預料到他竟還會來找我，
一時之間竟也呆望著他，任他將我從頭看至尾看得清清楚楚。

「……好久不見。」呆呆搔了一下頭，望著我說。
「有事嗎？」我很快便清醒過來，一下警戒了起來，
本來半開的門扉又關得更小，我的身體也縮進房內，只餘下半顆頭與他對話。
「這裡不方便說話…，」
呆呆望向從他身後經過的學妹，一邊不自然地調整了一下襯衫，
「我們可以進去說嗎？」他舉起肥沃的右手食指，指了指我的房間。

「進來？」我冷笑一聲，「誰知道你進來又會想幹什麼？」我尖聲問了起來，
房東太太被我的尖聲給吸引，探出門外，似乎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呆呆望向眼神犀利的房東太太，有點尷尬地向她打個招呼，
「唉，不然我們去妳學校？找個可以好好說話的地方便行。」
「憑什麼要我跟你出去？我怎麼知道你會想做什麼？」
我壓低音量，房東太太還是繼續觀察著我們。
「我這次沒要做什麼好嗎？我來是真的有事要跟你說。」
呆呆也壓低音量，接著他又用眼神掃了一下房東太太，
「這裡說話真的很不方便，你又不讓我進房，我們總得先離開這裡。」

我躊躇了一下，
「你說的有事，是有關哪方面的事？」
呆呆開始有些不耐煩，
但還是繼續耐著性子壓低聲音：「有關大頭的。」

我的腦袋一下空白，
因為那個無辜受害的大頭，
他本來可以好好跟我交往的，
卻也無辜受到連累，背負了使我懷孕的罪孽。

我猶豫不下十秒，便拿起掛在門後的包包，
出了門，鎖上門。
「走吧，去我們學校的交誼廳。」

呆呆走在我前方，
我發現這男人跟我走在一起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因為我是如此地想將他分屍、想將他身上的肥油給搾乾。
只是搾乾了又能如何，
他留在我身上與體內的傷，
也不會因而消退。

「到了。」呆呆粗沉的嗓音中斷我的思考。
我們在人生鼎沸的交誼廳中找了兩個位子坐下。

「那麼，」我調整一下坐姿，企圖將我們倆之間的距離拉到最大，
「你到底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呆呆的眼神又將我從頭至尾掃過一遍，我有些不自然地撥了一下劉海。
「大頭把妳的事都跟我說了。」

我馬上不安了起來，因為我完全不想讓眼前這個男人知道，
知道我曾經懷過他的孩子，
知道我曾經因為這樣被趕出家門，
知道我因為他而失去了一切。
被侮辱自己的對象知道我之後不堪回首的一切，
對我而言無疑是更大的羞辱！

「喔？什麼事？我的什麼事？」我的情緒一下激動起來。
「妳可以小聲一些嗎？是妳自己說要來這邊的，我希望妳可以小聲些。」
呆呆微皺眉頭。
「你倒怪到我這邊來了？為什麼你不想想要跟你講話就只能來這邊了？
　為什麼你不想想這邊這麼多人比在我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人安全多少倍！」
我氣憤，音調愈發大聲，縱使交誼廳總是吵雜，卻也引來了隔壁幾桌人的目光。

呆呆見到些許人的目光，無奈地嘆口氣，繼續說著。
「唉。那我說重點好了，在妳打算大吵特吵之前。」

我沒答話，但對於他所即將要說的重點，我已經感到了不好的預兆。

「大頭說他把妳的肚子搞大了，」呆呆的眼神瞥向我平坦的小腹，
「我只想問，那真的是大頭的嗎？」接著他擦了一下額頭的汗珠，
我不曉得他在已經微涼的天氣流汗是因為他體脂肪的關係，
抑或是他正在緊張或是無措。
「因為，那天我記得我沒……」他的眼神飄邈，說話越來越含糊。
「你那天做過什麼、沒戴過什麼，我全部一清二楚，不需要你再重覆一次。」
我無法忍受他再提那晚他對我做過的事，硬生生地中斷了他的話。

「嗯。所以，那孩子是誰的？真的是大頭的嗎？」

我的心中激起相當多的不屑。
我不明白眼前這個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
來問那早已化為血水流入馬桶的孩子是誰的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知道自己曾經為這世界創造了一個生命？
為了知道自己的精蟲活動力尚佳？
抑或只是純粹出於好奇，就像想知道猜謎答案那樣？

我找不出他特地前來詢問的合理答案，我決心不說出實話。
我喝了一口飲料，冰沁沁的糖水滑入喉嚨，
我的話語從清楚的嗓音中傳出：「是大頭的。」

呆呆愣了一下，似乎對答案與自己底定的答案不同而感到驚愕。

「所以你來就是為了問這件事？」我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
「不，還有別的事。」呆呆不再問起孩子的事，這回的他搓起雙手。
「我聽大頭說，說你的房租已經快擠不出來了，妳又不願意拿他的錢。」
我沒想到大頭跟呆呆說了這麼多，我有點惱怒，「怎麼，這個你也要管嗎？」

眼前的男人看見我的反應，倒是笑了起來，是屬於輕蔑的那種笑。

「我知道，我知道。林，妳就是這樣倔強的女人不是嗎？
　妳寧願被房東趕出來，也不願意接受自己男朋友的援助吧？
　妳就是那種寧願自己賺錢，也不想白拿錢的女人吧？
　可是現在的妳有能力賺錢嗎？就算有能力，」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伸手碰觸到我的頭髮，
「就算有能力，妳賺的錢夠妳付房租、吃大餐、染頭髮、買衣服等等等嗎？
　林妳從來就不是個樸實的女孩！哈哈哈！」

呆呆誇張地笑了起來，我的怒意更甚，
我直接背起包包，已經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所以你來除了問我那個種是誰的，還有就是來羞辱我？」
我瞇起眼，努力不讓受委曲的眼淚流出，
「楊大呆，你真的個賤貨！」我咬牙罵出。

呆呆也起身，拍了拍襯衫，
「你錯了，我來除了問那個種是誰的外，我是來給妳生意做的。」

生意？
我的腦袋空白，生意？有什麼生意可以做？

「嗯。妳知道我還是喜歡妳，我們可以做個交易。」呆呆嘴角掛著淺淺微笑。
「什麼交易？」我對於他不明說感到厭煩，忍不住皺起眉。

「一夜五仟。」呆呆看著我，慢慢說出這四個字。

下一秒，呆呆的臉頰上已出現我紅辣辣的掌印，
因為太突然，不只引來些許人的側目，
連呆呆也楞在原地了一下；
但也僅只有一下，不出百分之一秒，他又面帶微笑繼續望著我。

「你難道羞辱我還不夠嗎？」我氣得發抖。

「我不是在羞辱妳，林。」眼前的男人彎下腰收拾著包包，
「這筆生意妳要做也罷，不做也罷。只是如果妳要做，就打電話給我。」
語畢，他搓揉著發紅的右臉頰，便步出交誼廳。

賣？這檔事我完全沒想過，更何況對方是呆呆──
我如此想親手挖掉他雙眼的男人！
我後悔在那當下我沒在他油脂縱橫的臉蛋上多補上幾拳。
悶悶不樂地回到住處，才發現房東太太擅自用她的備份鑰匙，
正在我的房裡翻箱倒櫃。

「妳做什麼？」我站在門口，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凌亂的房間。
房東太太聽見我的聲音先是震驚，但轉過頭來面對我時已是盛氣凌人。
「做什麼？林小姐，妳的房租一直遲繳，
　我想我應該有權力進到這間屬於我的房間。」
她的手上正握著我的手機，
「這支手機起碼要一萬塊吧？妳有錢買一萬塊的手機，沒有錢繳四千塊的房租？
　妳這不是在刁難我或是佔便宜麼？」

「我說過了我會繳，」我忍住在胸口的一股火，上前去將我的手機從她手上奪回，
「我明天就繳給妳，現在請妳離開我的房間。」
房東太太瞇著眼思考了一下，「明天？妳確定明天？」
「對，就是明天。妳再如此擅自進到我房間搜我的私人物品，我會報警。」
我皺起眉，努力讓自己的口氣聽來不那麼激動。
「好，就明天。」房東太太拍了下手，
「明天不繳，妳馬上搬出去。」

房東太太離開後，我將房門鎖上，連同窗戶氣窗通通上鎖，窗簾也拉緊。
我鑽進被窩，在棉被裡義無反顧地哭了起來，
我將棉被緊緊地塞入我的嘴巴我的鼻腔，我不想讓任何人聽見我的哭聲。
我真的相當討厭哭，哭於我而言代表的是懦弱，代表的是禁不起任何打擊。
但為何這接連發生在我身上的事，都讓我的淚水源源不絕湧出？

當天晚上，我便撥了電話給呆呆。

我們約了一處見面。
我很早就到，因為我想要多呼吸一下罪惡之前的空氣。
呆呆遲了十分鐘，他出現時見到我，嘴角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抱歉，遲了一下。剛剛送Miko回宿舍。」
「你真的有感到抱歉嗎？」我斜眼睨著他。
「當然沒有。」呆呆瞇起眼，將我從頭看至尾，眼神雀躍。

「我的價錢要調。」我迴避他的眼神，決心要多撈些錢。
「喔？五千不夠嗎？妳可知道外頭一夜五千多少小姐搶著要？」他的語氣輕浮。
「因為我不是小姐，所以我的錢還得更高；另外你強暴過我，要給我賠償。」
我盡量保持語調平淡，就像在商談生意一般。
「呵。林，想不到妳除了倔強，還滿貪得無饜的。妳說吧，妳開價多少？」
「至少八千。」我比出手勢。
「八千？」他張大了眼，但隨即用微笑掩蓋了他的震驚。

他伸出了右手，撫上我的瀏海，再慢慢往下滑上我的右臉頰。
我皺眉閉眼承受他的輕撫。
「好，就八千，因為妳值這樣的價錢。」最後他說。

我們進到了他預定的房間，淋浴好，我便躺在床上。
他站在床沿，雙手叉腰，眼神的熱烈已到了足以燙傷我的程度。
我不再避開他的雙眼，我的雙眼直視他，
他上了床，壓在我上方。

「我實在不懂，為什麼會有妳這種女人？」他親吻我的臉頰。
「你什麼意思？」我將身體放任由他親吻撫摸。
「不拿男友的錢，寧願來賣身，這種女人我第一次見。」
呆呆抬起頭，挑了眉：
「不曉得大頭知道他女友寧願賣身也不願意拿他的錢，會做何感想？」

「可以快點完事嗎？」我不悅地說。
「可以，當然可以。林妳缺錢缺得急可不是嗎？」呆呆意欲挑釁。
我明白他很喜歡看我生氣，卻又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模樣。
我閉上眼不回應他，他笑了聲，便脫去我的上衣。
「這就是大頭說的傷痕嗎？」
呆呆看著我一直不願意直視、我父親留在我身上的傷痕說著，
他撫上一條條已結痂的傷痕，「有這種傷痕，妳還敢跟我開價？」
呆呆促狹地問，我保持沉默，只能暗自祈禱這場噩夢能快點結束。
「不過，」他低頭親吻了其中一道傷痕，
「這些傷痕無損於妳的美麗。」

大頭，你知道嗎？
我這麼做絕不是為了羞辱你，也絕不是當真如此厭惡你。
只是在我強加於你身上的謊言，及你因我的謊言而衍發出的無度愧疚，
這些沉重的枷鎖，讓我早已沒有任何的理由，
再接受你的幫助與關懷。
我現在所擁有的，就只有這身軀體了，
這身軀體能為我帶來多少幫助與損失？
老實說，此時此刻在床上的我，心中一點概念也沒有。
但是，我至少明瞭，這些幫助與損失將與你無關，
這些利弊終將只由我來承擔一切。
一思及此，我的心便略顯寬慰。

大頭，你知道嗎？
我當真曾經愛過你，但這些都已是曾經的事了。
除了我的謊言，你的愧疚，我們之間最基本的關連──愛情，
也早已在我對Miko動心的當下，早已潰堤。
如此一來，究竟存在我們之間、支持著你我關係的，
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大頭，你知道嗎？
當我決定與呆呆進行這項交易時，我甚至沒有對你有任何的歉意。
我憑什麼對你要有歉意呢？
你對於我，我對於你，早已不需有歉意的牽絆，
若硬要說有歉意，那也僅僅是對Miko的歉意。
所以我們就此分手吧。
這場交易，決定了我未來的路，也決定了你我的路。

「你這樣對Miko做過嗎？」當呆呆在我上方移動時，我戲謔地問他。
「沒有。」他沒有經過任何思考，脫口而出。
「為什麼？有女朋友為什麼不好好用？還花錢來外面找女人？」我冷笑。
他沒再說話，動作粗暴了起來，對我原本的輕巧早蕩然無存。
我被他弄痛，但既無哭喊也未呻吟，就像個死屍一樣。

是的。在那一瞬間，我差點以為我早已死去，並且正被一位變態狂給姦屍著。
但在他到達高潮倒在我身上，
肥油油的頭顱埋入我的頸間、呼出一陣陣高潮後的腥濕時，
我才確定我還是實實在在的一個活人。

「我真的好愛妳，好愛妳……」身上的男人聲音傳來些許鼻音，
我的頸間敏感地感受到他淚水的濕潤。
他雙手環抱住我並緊緊箍著，像小朋友抱著最親愛的泰迪熊那樣，
那樣無助，卻更顯霸占。

交易完成後，我便直接回到我的住處。
凌晨四點，有台送牛奶的貨車經過我身旁時，噴了我一身的廢氣。
天色依然昏暗，整座城市還沉浸在深沉的夢境與呼吸中。
清晨冷沁的空氣滲入我的肌膚，
與旅館內溫暖的空調大相逕庭，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鈔票鼓鼓地藏在我的牛仔褲口袋，隨著我交錯的步伐，
在我的大腿上上下下的口袋內擺動著。
我停下腳步，大腿縱使隔個厚厚的丹寧布，仍可以紮實地感受到那疊鈔票的厚度。
我伸出雙手，慎重其事地在那鼓鼓突起的鈔票上按了按，
就像忠實信徒到朝聖地時，雙手合十跪在聖像前那樣的虔誠。

他給了我一萬五。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在我走回住處的路上，
我的心情竟無半點悲傷與憤恨，
縈繞在我心頭更多的是，
那最讓人瞠目結舌的貪婪，與狂喜。

大頭，你知道嗎？
我最終走上了貪婪的路程。
這場交易，理清了你我，也理清了我的腐臭面。
我終究屈服於這現實社會的金錢體系，並在那其中怡然自得。
這段貪婪的路程是否能有回頭路，我不得而知。
大頭，你知道嗎？你知道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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