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2-4)

[ibizp (依必)]

那件事如何結束的我忘了，
那男人如何離開的我忘了，
我如何在浴室面對自己的身體我也忘了。
我全都忘了。

但我還勉強記得，
我像發狂般，用力地扯下那沾著女人初夜落紅的床單，
然後塞入大黑色垃圾袋，丟入住處共用的大垃圾桶。
我也還記得，
我像酒鬼般，把冰箱裡所有庫存的啤酒全數取出，
然後一罐接一罐，喝得津津有味直至最後一罐最後一滴滑入我喉嚨。

我不記得我思考過什麼，但我記得我撥了通電話給Miko。
我不記得我們的對話內容，但我記得下一秒我就出現在Miko的門口前。
「嗯？大頭呢？」她疑惑地探向門外。
「我們吵架了。」我麻木地答話。

Miko遞給我飲料，而我只想要一罐罐的啤酒。
我只是想醉，然而喝下一罐罐的啤酒卻都於事無補，
反而越喝精神越好，神智越清晰。

「妳…妳跟呆呆上床過了嗎？」我斜躺於床上，問起呆呆。
Miko愣了愣，似乎沒意料到我會這樣問。
「說嘛，我真的很想知道耶。」我用腳輕輕踢了踢她。
她低下頭，羞澀地搖搖頭。
「那他會…要求嗎？」
她還是搖了搖頭。

呵。我還以為他把這個單純可愛的女孩也蹂躪過了呢，
看來他還有點良知，又或許一切可能只是時間的問題。
但問題是，我這個剛被蹂躪過的人，還在替別人擔心什麼呢。

「真好，」我慢慢地轉了個身，下體傳來陣陣刺痛，
所幸酒精終於在這個時候發揮效用，
我的腦袋開始昏昏沉沉起來，離下體的疼痛也越來越遠。
「我有時候覺得男人的邏輯好怪，為什麼他想跟我上床我該開心呢？
　他說他對我有衝動是因為愛我，所以我該開心。」
我想起大頭，又想起呆呆，
一個因為愛我拼了命想跟我上床，一個因為愛我而強暴我，

我終於不屑地笑了出來。

「Miko，妳說說看嘛，我該開心嗎？」我的腦袋開始搖晃起來，
眼前的Miko也開始在我眼前旋轉起來。
「才第一個月，就一直想跟我做愛，」
「講了兩個月了…我就是不想給他，妳覺得是因為我不愛他嗎？
「呆呆沒跟妳要所以他不愛妳嗎？」

對，那個胖子根本不愛妳。
他愛我，然後強暴了我，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跟妳上床。
妳卻還一直被蒙在鼓裡在這邊看著我發酒瘋，陪我喝酒，讓我睡妳床上。
我對著Miko冷笑一聲，眼皮終於重到我無法承受，
我也終於成功地麻痺了自己。




早晨。
陽光依然刺眼，麻雀依然吱吱喳喳地令人心煩，
世界的一切並不會因為我經歷過風暴而改變。
我看向在浴室裡沉思的Miko，
我明白這女孩已經不再只是平凡的女孩了。

她與我的淵源比以往任何一個女孩都還要深刻上太多，
不只因為呆呆將我們兩個間接糾纏在一起，
更因為她在我最難受的夜裡抱著我入睡。

與Miko告別後，我開始努力準備起托福考試，
我再也不去Miko的學校找她，因為我再也不想見到呆呆。
我下定決心要離開台灣，我努力學習，
我知道唯有離開台灣才能真正撫平我內心的傷痕。
陰道壁的撕裂傷可以藉由藥物癒合，內心的傷口卻可能永不癒合跟著我一輩子，
為了解救自己，因此我無論如何都得離開台灣。

一個月的時間我都沒再見Miko，雖然下定決心離開台灣，
但奇怪的是，我對於Miko還是有著深深的不捨，
我內心想見她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我沒做太多猶豫與疑惑，便馬上打了電話給Miko，
與她約好托福考試前一天在她家過夜，
美其名是因為怕睡過頭，其實真正的理由就只是想見見她那樣的簡單。




週末一下便到來，
我到她家準備考試，這是我第二次單獨進她的房裡。
除了房間變得更為井然有序與清潔外，
這個房間還是飄散著屬於她的身上的香味。
我想念這個香味。
上個月的那天夜裡，當我進到她房裡，
最先迎接我的不是Miko，而是這股讓我瞬間心安的香味。
說也奇怪，以往我與大頭一同到她房裡時，我從未細心留意過這股香味。
或許傷害總是讓人變得異常靈敏吧。

【叩叩叩…】敲門聲突然響起。

「哈囉，Miko！來，我帶宵夜來給妳吃了！」
我最不想見的人──呆呆，就這樣突然出現在房內。
他一見到我，愣了一愣。那火熱的眼神又將我強硬地拉回那個不堪回首的夜晚，
內心那塊屬於最私密的傷痕再度被狠狠地揭開，我痛得忍不住皺了眉。
「阿，林妳來找Miko阿？」他的眼神朝我進攻而來。
「嗯…因為我明天要考托福，所以今天在Miko這邊借住一晚…」
我渾身不自在地閃避他的眼神，一邊用眼神掃向Miko，
唯有看著她才能讓我稍微解除心裡的那塊劇痛。

「阿阿，那這份宵夜就妳們兩個吃好了，因為我不知道妳要來，
　不然就可以買三份我們一起吃了，真是不好意思噢…」
呆呆一邊將宵夜倒在碗裡，一邊向我賠不是。
他的嘴角彎起誠懇微笑，我的恐懼再也無法掩飾。

「呆呆，不用啦，你留在這邊陪Miko吃好了，我出去一下不打擾你們兩個。」
我說著便穿上外套就準備離開，我實在不想見到這個男人。
我不明白為何我無論如何都逃脫不了他。
「不不不，」他拉住我，火熱的掌心一下按在我手臂上，
火熱的溫度傳到我背後卻激起了一股股的冷汗。

Miko在我眼前因此我沒馬上甩開他的手，
我不想她發現我與她男友之間有異。
「妳們兩個都太瘦了，都要吃宵夜才可以胖一點，我這胖子已經夠胖了，
　不能再吃宵夜啦！那我走啦，托福加油喔！」
他眉開眼笑地對我說，火熱熱的眼神又將我從頭至尾掃過一次，
才穿上外套走出門，Miko柔順地送他出去。

他們都離開房間後，我終於承受不住跌坐到地上。

為什麼他要在這個時候又出現在我眼前？
我好不容易快忘了他的眼神是如何炙熱地將我燒燬；
我好不容易快忘了他抓住我肩膀的力道是如何，溫度如何；
我好不容易快忘了他的聲帶是如何抖出他的聲音，快忘了他嘴裡的味道。
他卻將我努力忘掉的一切給摧毀。
他像噩夢般如此鮮明出現在我眼前，
粗魯地毀掉我這些日子以來努力替那塊陰影所造的堡壘。
於是那道侵佔的眼神又輕易讓我極度不安起來，
於是他掌心的熱度輕易便燙傷了我的手臂。

Miko回到房內，我開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
我想趕緊醉，如此才能讓我快快遠離那股恐懼。
我狀似無關緊要地與她開始談起笑，意欲掩飾自己的恐懼與不安。
與人打交道本來就是我的天賦，因此就算我內心慌亂仍可以表現地十分適當。

「什麼鬼樣子！一點隔天要考試的樣都沒有！」我打了個酒嗝對她笑著說。
她也附和地大笑了起來。

多麼率性自然的笑臉。看著她的笑容，我一時忘了方才滿盈心中的恐懼。
她張開嘴巴開懷地大笑，裡頭的舌粉嫩鮮紅，雙唇濕潤，
雙手還因大笑而拍了幾下大腿。
我的心弦剎那間被撥動。

「欸，我想親妳可不可以。」我脫口而出。
「啊？」她收起笑臉，一臉震驚地望向我。
「自從在民宿那邊看到那對很像同性戀的老闆娘後，
　我就一直很好奇跟女生接吻是什麼感覺耶，」
我泛起了一個微笑，不慌不忙地胡謅了個理由。
「所以我們試試看好不好？」我再問一次她。

她沒有答話，我望了望她的濕潤又性感的嘴唇，再也忍受不住。
我靜靜坐近她，她抬起頭看著我，臉蛋微微發紅。
我伸出右手食指，輕輕往她額頭點去。
她就像在民宿時我替她擦背那樣，
在我的手指碰觸到她光滑的額頭時，
整個人緊縮了一下。
手指一路慢慢滑下，最終來到她充滿誘惑的上嘴唇與下嘴唇。

我的手指明確感受到她嘴唇的豐潤與發抖，還有那從嘴中呼出的溫熱水氣。
我的心跳狂亂，她的種種反應都讓我有種想佔有她的感覺。
我輕輕捧起她的臉蛋，往她的嘴唇啄了一下便離開。
她的嘴唇有一股香氣，那是屬於她嘴唇特定的香味。
雖然只有一小啄，但我第一次對於接吻感到這樣緊張，
就像初戀少女獻出初吻那樣的坐立難安。

我定定地望向她，企圖解讀出她那雙大眼流露出的情緒。
然而此刻大概便是我認識她這些日子以來，我看過她最複雜的表情。
雖然只有幾分之幾秒的時間，我卻已開始擔心不已：
她生氣了嗎？她會不會覺得我欺負她？她會不會哭？

我沒有忐忑很久，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
她便像我對她那樣，輕柔地捧起我的臉蛋，往我的唇親了過來。
我忍不住挑起了眉，除了驚訝更多的是興奮。

我的情慾與熱情一下被她的主動給毫無保留地激發出來。
我主動伸出舌頭入她的嘴裡，舔舐她的牙齒，
而她沉重地喘息著，不久便也伸出舌頭熱烈回應著。
我們的舌互相挑逗互相交纏，她的雙手撫上我的背，
然後伸入我的衣內，我到這時才驚覺：我可能愛上這個女孩了。

因為當她的手伸入我衣內撫上我的背時，
我有的並不是大頭撫上我的背時那樣地讓我排斥，
反而我還想要更多，永無止盡的渴望與慾望爬滿我全身。

我震驚，先將舌離開她的，她又再親了我的下嘴唇才離開我。

縱然察覺一切不對勁而慌張，
但看見Miko的滿臉通紅，我又忍不住伸手撫上了她的臉，「妳的臉好紅。」
她羞怯地低下頭，臉蛋又更紅，我替她將些許頭髮塞入耳後，
果然見到的是發紅得嚴重的耳根。
我滿臉笑意看入她的眼裡，卻看見思緒十分混亂的自己。

做了二十二個年頭的異性戀，
如今對這個女人的愛戀與情慾卻大過以往的任何一個男人，我思緒怎能不亂。
「有種…」我說出話，覺得喉嚨乾渴地嚴重，
「有種…事情發生了的感覺…。」

其實，如果她當時肯對我笑一下，我當真會再捧起她的臉蛋吻她，
我也當真會丟下自己身為異性戀的身分，去愛一個與我有著相同性別的人。
不需任何承諾，只需要有那張了然於心的笑容，
說不定我們倆人也不會走到今天這般田地。

但當時的她並沒有給我一個笑容。
她只是迴避了我的眼神，然後靜靜地拿開我撫在她臉上的雙手，便側躺到床上。
我從她身後抱住她，她安靜地任我抱著，沒有拒絕，但也沒有歡迎。
她並不愛我。我馬上清楚了這點。
她看我時的臉紅，吻上我的唇的主動，與我的舌纏綿的熱情，
如今她卻引以為恥。

我就這樣張著眼望向Miko的背影一整晚，
想了有關她與她的男友，想了很多，
以往總是被許多人注視著的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孤獨。
當我對她感到失望時，我才發現那朝我侵襲而來的沮喪與麻木是多麼巨大，
我輕易便被這沮喪與麻木的巨浪給衝擊地四分五裂。

我沒想過我會是這樣不堪一擊，
我一直想著，我連被呆呆蹂躪過這件事都可以撐過來了，
為何如今只因為Miko這女孩沒給我一個義無反顧的笑容而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原來，在被呆呆蹂躪過的這些日子以來，
我已經不知不覺將Miko當成了我最後的依靠。
當我遭受這輩子最大的侮辱時，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她，
當我下定決心要離開台灣時，我最捨不得的也是她。

但如今我也只能對Miko會是最後依靠的想法感到可笑。
説來真的可笑，雖然才認識不到一年我就如此認定她。
但她對我而言就是有著這樣說不上來的信賴。
而如今望著她的背影，這股信賴在我們兩人之間形成一種相當諷刺的尷尬。

我四分五裂的殘骸在沮喪與麻木的巨浪中浮沉，
它們被巨浪衝擊地更小塊、再更小塊……，
最終它們慢慢被吞噬，慢慢被吞噬，
而我早已失去求生意志，在巨浪中我也早已不成人形。




隔天早晨與Miko簡單告別後我便去考托福，
只是一夜未眠，也就全部都胡亂做答過去。
一切再也無所謂了。離不離開台灣對我來說已不要緊，
我終於全身由裡到外的麻木，一切一切，都不要緊了。

考完試當天，我到了大頭的住處，
大頭又像往常一樣親吻了我，然後雙手又撫上我的背。
「我愛妳。」大頭溫柔地說。
我將大頭的手拿下。
「對不起…。」大頭一如往常輕聲說出，便準備離開我身旁。
我拉住他的手，將他一雙手牢牢放在我的胸部上。
大頭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嘴角浮出笑意。

他吻上我，我也努力回應他，
他褪去我身上所有的衣物，再輕輕將我放在床上。
我開始讓大頭愛撫我的身體，
他在我的身體留下一塊塊屬於他的印記，
最終他戴上套子，在我上方抽動起來。
縱使他的動作小心翼翼怕弄痛我，
但其實我早就不在意那樣的痛楚了。

他沒移動多久便攤在我身上，我抱緊他，
親吻他留著刺刺鬍渣的臉蛋。
或許只有如此才能讓我可以感到不再如此空虛。

之後我開始過起了看似回復正常的生活。
我開始會在Miko與呆呆面前表現出我與大頭甜蜜的模樣，
我開始不迴避呆呆炙熱貪婪的眼神，
開始躲避Miko看我的眼神。
因為一切都無所謂了，都無所謂了。

最終我身心俱疲，沒告知任何人就在車站買了一班電車的票，
將手機關了機，便踏上電車回老家。
我實在太累，我只想回到原本自己屬於的家鄉好好休息，
休息多久我不設限，我只想好好地休息。

然而命運總是愛捉弄人，
妳越想休息它就越要讓妳顛沛流離，
妳越是身心俱疲它就越要讓妳崩潰直至不成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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