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2-7)

[ibizp (依必)]

人總是需要尊嚴的，但那是在沒有愛情的情況下。

多少倔強的人因為愛情而低下頭，
多少自命清高的人因為愛情而顯得卑微，
多少死要面子的人因為愛情連臉皮都不要了，
寧願被對方將臉皮踩在腳下，還喜孜孜地看著那張低賤的臉皮。

我便是屬於以上的所有類。

我明明已被Miko拒絕，卻還是低聲下氣地傳了封簡訊給她，
希望她能陪我去把孩子拿掉。
這對當時的我感覺相當不好受。
我總算能清楚感受到以往每個對我低聲下氣的男人們，
心裏有多不好受、有多卑賤。
而想到我以前對他們的頤指氣使、自命不凡，
我就更是心口煩悶，難過得很。

但是Miko的回訊很快撫平了我的卑賤感。
『好呀當然可以。』
相當簡短的六個字，卻因為『當然』兩字顯得充滿關懷。
『當然』代表的是她無論何時都願意陪我去，
代表的是她並非無可拒絕才願意陪我去。

當時的我握著手機，竟激動地眼框盈滿淚水。
因為我終於有點明白，
其實最後陪在我身邊的，除了這間房租堪慮的破房間外，
還有Miko。
即使她拒絕了我的心意。

是的，我就按照我在心中已擬好的計畫，
對Miko撒了謊。
我對她說我肚裡的孩子是大頭的，而非她男友的；
我對她說我會懷孕是因為大頭想試試看不帶套；
我對她說大頭去打工而不陪我來墮胎，而非是我拒絕他陪我前來。

Miko聽完我的謊言，眼神竟充滿不忍，
一雙纖纖玉手已緊抓著我的手。
我看見她眼裡的不捨，竟良心不安了起來。

我這是在欺騙如此一個單純的女孩！
她的眼神充滿著對我的心疼，
而諷刺的是，她的所見所聞，全部都是一個謊言！

然而告訴她實話會比較好嗎？
當她了解那個每次總掛滿溫暖笑意的男友竟是一個強暴犯，
她會比較好過嗎？

我將所有的煩惱，隨著三顆墮胎藥吞入體內。

疲累不堪的我，回到住處，房東太太叫住了我。
果然房租問題已慢慢浮現上我的心頭。
我隨口應了聲會儘快繳清，便頭暈腦脹地進了房間，
埋入一點也不奢華的床。

我好像開始感到肚裡的一切在變化著，
或許那些藥物正在把我的子宮內膜使力刮下一層，
好讓已著床的受精卵可以被連根拔起，
好讓這個子宮的主人可以不被它連累。
但是其實將手掌覆蓋在下腹部時，
下腹部還是如往常一樣寂靜，隨著呼吸而上下起伏。

隔天早晨，我被自己下腹部傳來的一陣陣劇痛給痛醒。
我沒有遭遇過這種痛，那是種無法順利下床的痛，
我只得爬下床，我撇見床單上已有一攤血跡。
看見那灘血跡，讓我又想起呆呆蹂躪我的那晚，
在我床上也留下那樣一攤血跡。
但我沒有回想太久，因為下腹部傳來的撕裂疼痛很快地將我拉回現實。
我只想趕緊到浴室。

我忍著劇痛，冷汗早已爬滿我的額頭與後背，
床頭到浴室的距離，平時不過短短十秒鐘可以到達，
對於如今的我卻有如登天般的困難。
我艱難地爬向浴室，下體的血流卻毫不留情地滴在地板上，
我的膝蓋覆過每灘血跡，而我早已不在乎。

我終於進了浴室，慢慢攀著馬桶邊緣，再慢慢坐上馬桶。
這時我才發現我的手掌、手肘、膝蓋，全都被淋漓的鮮血給沾濕。
我望向門外的房間，那一灘灘被膝蓋覆過而更顯得怵目驚心的紊亂血跡，
連自己看了也覺膽顫心驚。
這時的我倒有點慶幸當時的自己堅持要來住單身套房，
若是被室友看見這等景象，肯定嚇得魂不附體。

下體的劇痛又鮮明地傳來，我用力咬了咬下嘴唇，
咬的力道太大，我感到下嘴唇傳入嘴裡的絲絲血腥味。
原來流產這麼痛阿。
不知道這等痛與破處痛，何者的疼痛更佔上風？
我開玩笑地對自己問，我對空盪的房間冷笑了一聲，
才發現自己竟忍受疼痛到了喘息的地步。

我又想起房東太太。

「林阿，妳的房租已經到期了餒，你什麼時候要繳？」
房東太太與我催繳房租時，我看見她發現我身上傷痕時的驚愕，
然後是打量，最後是排斥。
「不好意思房東太太，我會盡快給妳。」我彎起嘴角，笑起最客套的笑容。
「恩，記得交欸。如果要搬就要早一點搬啦，有的人就是要搬了還不趕快搬，
　還硬賴在這邊想說可以多貪個一兩天的免住宿…，你不是要這樣啦齁？」
房東太太話中有話，我聳聳肩笑一笑就進入房間。

要是以前的我，一定當場反擊她。
說這什麼話，我並不是這樣貪便宜與占便宜的人，
要嘛鬧得不愉快，大不了隔天就搬家搬走，
反正大學附近，租屋處多的是，
還缺她這一家嗎？

但如今的我只得低聲下氣。
只因我連這期的房租很可能也擠不出來。
我的帳戶已被父母凍結，我也早已被父親給趕出家門，
我所能做的僅能趕緊出社會賺錢。
但我該去哪找工作呢？會有公司想要我嗎？

下體血流不止，我不曉得這血要流到何時才肯罷休；
我也對未來感到一陣無力。
我連自己該如何走下一步棋都毫無頭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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