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窩在母親溫熱子宮內的女娃。
在那裡頭,有溫熱的羊水每天在我的四周流動,
在那裡頭,透過與母親胎盤的臍帶相連,有充足的養分在我體內循環,
在那裡頭我既不擔心餓死凍死,
也不擔心窮困潦倒被房東太太給趕出住處。
母親給我十足安全的環境庇護我,
我在裡頭平和地隨著母親的坐、臥、行等姿勢而變換體位,
在那裡頭安靜無語又溫暖,
我閉著眼睛卻還是笑出了寧靜的笑容。
但在那裡頭養尊處優的我,
卻完全沒察覺到,那羊水其實不是羊水,
而是毒藥,我每天被那些毒藥沖洗著,因而忘卻了我身在何處;
那透過臍帶流入我體內的,不是養分,而是一股股的金塊,
它們貫穿我全身上下每條粗粗細細的血管,
於是我在子宮裡散發出由裡而外紮紮實實的銅臭味。
我在裡頭待了一個多月,
(很抱歉我記不起確切日子,畢竟我還只是個子宮中的女娃)
突然一隻手伸向我,將我從養尊處優中連根拔出母親體外,
我渾身破碎,在母親體外的是我散落四處的小手、小腳、小手臂,
還有其他零零碎碎的身體部位,一併浸泡在一灘鮮紅色的血水之中,
那股血水還散發出令人嫌惡的銅臭惡臭味。
誰來救我?誰來救我?
我在原地喊叫著,但是我的聲帶卻無法發出聲音,
究竟誰來救救我?這裡好臭呀,空氣瀰漫著一股腥臭與沉悶。
誰來幫我把我的小手小腳身體給撿起來,
誰來幫我將噴灑在地上的血液給收集起來?
母親,妳就是我的母親嗎?
我望向手術台上的女人,
卻只能看見她一雙大開、被固定在金屬支假上的長腿,
還有那雙長腿的交界處──那尚未清理血跡、尚緩緩流出暗紅色血液的陰處。
接住那些血液的,是一個褐色的水桶,是那種在雜貨店隨處可見的水桶。
我便是從那裡給抓出來的嗎?
在我還盯著母親的陰處看時,
我的母親倏地起身,
她長髮,面目蒼白(我估計是因為失血過多的關係),連嘴唇都是白的。
她張著一雙大眼四處瞧著,面容蒼白神情詭異,猶如一隻厲鬼。
母親,妳就是我的母親嗎?
我在這裡呀,這四散的肢體就是我呀!
母親,快來把我分散的身體給組合起來,再餵我喝入地上這些四處流竄的血液,
讓我變成一個完整的女娃,我要做妳的女兒,
母親,我在這裡,求求妳發現我……。
東張西望的母親像是聽見我心裡的呼喊,
很快她便瞧見了我。
她慢慢從手術台上下來,再慢慢移向我。
但吸引我目光的不是母親臉色的變化,
而是在她向我移動時,她的下體還在源源不絕地滴出血液,
很快地,她粉紅色的手術衣被染上了鮮紅,在靠近她陰處的那塊位置。
吸引我注意的,還有她那些滴在手術室地板上的血跡,
在她走到我面前,捧起我的頭顱時,
整間手術室已是血液橫流,我甚至已經因為濃濃的血腥味而感到作嘔。
(但我應該不會真正嘔吐出來才是,因為我的身體早已不知被拆散到何處)
現在母親終於捧起我的頭顱了,
她朝我望,我也朝她望。
那瞬間我突然覺得她的臉龐我好熟悉,
卻一時想不起為何她的臉龐我好熟悉。
母親,快替我拾起我四散的身體,快給我餵下血液,我要當妳的女娃。
但母親這回沒聽見我內心的話,她愣愣地拿起方才接她血液的褐色水桶,
將我的頭顱咕咚一聲丟入桶內,
裡頭的血液飛濺起來,噴上我的臉頰與嘴內,還有桶壁。
隨後她又提著我,丟入了我身體的各部位。
我感到我的生命正逐漸消逝中。
母親,母親?
我快死去了,妳知道嗎?
母親沒有回答我。
我看見她提著水桶的右手指,全數均為雪白色,
不用實際去觸摸,就能感覺到她五隻手指頭散發的冷冽。
母親,我可否有機會握住妳這些毫無血色的手指?
當母親將裝戴著我與身體各部位的水桶丟到手術室一角時,
我正努力用著我最後的力氣張著眼睛四處張望,
我看見我的四周,也全部都是一桶桶的水桶,
只是顏色都不太一樣,有黑色,有紅色,但大抵還是以褐色為主。
那些桶子裡也裝著像我一樣的娃娃嗎?
因為我嗅到了那些桶子裡發出的惡臭與陣陣血腥。
母親朝我望了最後一眼,便毫無留戀地離去。
我再也不喚母親了,
因為在她離去的那一刻,
我終於斷氣,而在斷氣前,我還來不及閉上眼睛,
嘴裡鼻裡全是陣陣作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