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翔新斷了交易關係。
在呆呆的粗暴、忿恨與搶走我努力的結晶後,
我對於賣身這件事終於開始感到害怕。
看著身上一道道呆呆用出來的新的傷痕,
我連替這些傷痕擦藥的動力都已蕩然無存。
我不只不對著鏡子欣賞自己的胴體,
甚至連脫下外衣,我都羞於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身體。
我的身體上,佈滿了太多羞辱,佈滿了太多噩夢,
視線每一觸及這些傷痕,所有我最不想回憶起的夢魘,
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在我眼前清晰地上演。
這些傷,看得我不只皮肉疼,連心都陣陣抽痛。
而我最不想發生的事,也發生了──我的月事又遲了。
當我坐在馬桶上,從大開、上面佈滿瘀痕的大腿中插入驗孕棒時,
我幾乎已經可以確定所有的惡夢都將重新再讓我經歷一次。
抽出驗孕棒,上面兩條清晰的黑線,幾乎讓我理智潰堤。
我坐在馬桶上痛哭失聲,
不斷將頭顱撞向牆壁,扣扣扣的一聲聲,
每聲都紮實而清晰地飄盪在這個小小的空間中。
我恨不得我能將自己撞醒,再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場夢魘。
我將雙手用力在下腹部揉捏,
弄得我發疼、下腹部的皮膚被我的指甲刺出血來,
肚裡的受精卵還是安然無恙地深埋在子宮裡。
為什麼命運總要這樣玩弄我?
我努力地想要走出第一次被呆呆蹂躪後的陰影,
到此時才明白我不過是一直走回頭路。
我沮喪、憤恨、衰弱。
我剪去自小女孩時期就蓄著的長髮,
並將其上挑染幾種色澤的髮絲全數染回烏黑色。
我再也不想為了掙錢而弄得光鮮亮麗了,
再也不想因為自己的亮麗而招得這些橫禍。
我獨自到Miko曾帶我去的那家婦產科診所掛號,再獨自等候看診。
我察覺到坐在我附近的準媽媽們都有意無意地互相打量,
我低下頭,開始思念起Miko,
唯有如此我才能完全忽略掉那些打量引發的頭皮發麻。
Miko,現在妳在做些什麼呢。
呆呆待妳好嗎?他把妳也騙上床了嗎?
妳現在還是對他笑著那足以融化人的溫暖笑容嗎?
Miko,如果妳知道了我又來墮第二次胎,
妳會像呆呆跟翔新那樣,鄙夷地罵我蕩婦嗎?
妳會因為我賣身而覺得我是蕩婦嗎?
妳會因為我徹頭徹尾地欺騙妳而恨我嗎?
Miko,妳知道嗎?
我好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如實地全部告訴妳,
但是妳會相信我的一字一句嗎?
我也不確定我能有那個勇氣,
將這些事情從頭到尾地講述與妳聽。
看著妳那張單純善良的臉孔,眨著那雙透明清澈的大眼,
我如何能將這一連串殘酷的事實傾倒在妳的純潔上?
我一直想著Miko,
我服下三顆墮胎藥想著她,
坐在馬桶上流產咬破自己的下嘴唇也想著她。
我想著她過日子,似乎這樣我就可以如行屍走肉般地過日子,
──至少比痛苦萬分地過日子好。
Miko的生日到來,
我定定地站在星巴克的店面前,
想著那隻灌注我所有心力與心意的串珠頑皮豹。
我竟興起了一股無論如何都得與Miko見上一面的決心。
迴避了Miko這麼多時日,就算我沒有勇氣面對她的純潔,
我還是買了一個小蛋糕準備送給她。
Miko,我不會再迴避妳,我想好好對妳。
我要將過去我對妳的若即若離,
全部換為熱情與愛意來面對妳。
我已所剩無幾,我所剩下的,
僅僅就是心中對妳的這份心意了。
我不會也不願再將這份心意深埋在心中。
當店員服務態度十足地將蛋糕謹慎地交付於我手上時,
我不禁委婉笑了出來:好寒酸的生日禮物阿。
這種直接用金錢購買、店員取出再裝入一個小盒子內,
前前後後過程不超過五分鐘的過程,
除了寒酸,我真不知還能用什麼樣的形容詞來描述了。
那天晚上買完蛋糕回到住處,我將蛋糕掛在她的門把上,
接著取出本該與串珠頑皮豹一同送出的那張卡片,
丟入那袋蛋糕中。
接著就靠在她房間與我房間之間的那道牆,
取出了根菸抽著。
當時的我還不曉得,Miko曾經伸出她的右手手指,
在這面牆上點阿點的,有時會划過這一整面牆,
導致一些鬆脫的白色油漆掉落在地板上。
當時我還不曉得她就是用這種方法在思念我的,
要是我早些知道,或許我就會注意到那面牆所散發出的陣陣熱度,
或許我就會知道我靠著的這面牆,是滿載著兩人體溫的斑駁卻溫暖的牆。
雖說抽菸起因於呆呆的金錢利誘,
但在特難過的時候,抽一支煙竟有些許緩和效用。
我對著晦暗的走廊吐出一陣又一陣的白煙,
抽完一根,再從煙盒裡拿出一根,點上煙,再抽。
我在等待Miko歸來,
我絕意不再錯過Miko,我決心要等到她回家,親口對她說聲生日快樂。
我看了手錶,十一點三十分。
冷風颼颼地貫穿在走廊間,我忍不住縮了縮身。
看著夜深人靜的街道,我不禁懷疑,Miko今晚會回家嗎?
難到呆呆在今天會帶著Miko同床而眠?
一思及此,我在原地開始不安了起來。
不行,妳不行,妳絕對不行給了呆呆,
那個在妳身旁溫柔對待妳的是偽君子阿,
妳千萬不能給了呆呆阿……。
我在心底無止盡地吶喊,一邊著急地望向死寂的街道。
每有機車引擎聲接近我便興奮地翹起腳跟張望,
當他們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時,
我又開始強烈地著急起來。
我的情緒起伏太大,到凌晨零點時,
我終於忍不住靠著那張連繫著我與Miko的斑駁老牆,滑了下來坐在地板上。
我錯過Miko了嗎?我問自己。
但我腦筋一片空白,如何也轉不動來思考。
我坐在牆角安靜地抽完最後一根菸後,回到房裡拿出一個塑膠袋,
撿拾方才被我丟棄在地上的菸蒂。
這時我才發現我已經快抽光了一整個煙盒。
連自己都沒發現方才的自己焦慮的程度儼然已成了個老菸槍。
我失落地拎著一袋菸蒂回到房裡,
方才等待的疲累,如今回到房裡終於在我沉甸甸的腦袋中炸開了來。
我望著這一整個房間,翔新替我添購的傢俱,
望著那張床,望著那袋婦產科診所的藥袋,
我的全身因在外逗留太久而發冷,
我來不及再想起過去這些日子以來發生在我身上的點點滴滴,
就已頭暈腦脹地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