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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徵詢了房東太太的同意, 在Miko搬離後,進到她的住處。 我其實不知道Miko是何時搬離這裡的。 當我今天下午出門準備去最後一次婦產科的複診時, 我望了一眼隔壁的房門,寂靜。 我到那時還天真地以為她正在學校做實驗。 直到晚上,房東太太才問我Miko怎麼了? 據房東太太所言,今晨Miko哭腫了一雙眼, 帶了個高大的男人,早已臨時退了租。 那個高大的男人便是呆呆吧。 我努力克制自己的心酸,但還是無濟於事。 到頭來他們還是安然無恙地在一起,到頭來Miko還是愛呆呆。 「林,妳乖。」我的心底突然響起Miko的聲響,那是那天早晨的夢境裡, Miko對我說過的話語。 「林,妳乖。」她曾經柔聲如此對我說,在夢境裡。 我拎著房東太太借給我的一把銀鑰匙, 輕輕在Miko的鑰匙孔裡轉了轉,房門一下便打開。 其實我所企求的,僅僅是渴望著那裏頭還殘存有一絲她的香氣。 進到空空蕩蕩、地板卻堆滿紙張的房裡, 裡頭佈滿的是屬於空房間專有的那股霉味, 那股曾讓我心神蕩漾的香氣早已隨著她的主人遠走高飛。 我落寞了下來,開始在滿地的垃圾中打轉。 Miko走後的房間相當凌亂,我想像著她心思紊亂地在房裡胡亂收拾行李。 想像著她是如何地在心底咒罵著我──她終究跟呆呆與翔新一樣,罵了我蕩婦。 我在一堆廢紙中發現了一張白紙, 會吸引我的注意,是因為其上寫著『林』, 那是屬於Miko俊秀的筆跡。 我好奇地將那張積滿灰塵的紙張拾起, 攤開來,上面寫著相當紊亂的字跡: 『林,森林…林,林夕…林,Lin…我愛林…』 我看著最底下那三個字,『我愛林』。 我的雙手已不自覺地顫抖起來,我的情緒也激動起來。 『我愛林』。 我看了這三字,一遍又一遍, 震驚與激動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胸腔中炸開, 我感到心跳猛烈地讓我快支撐不住。 原來,原來Miko愛我! 我的雙手顫抖過於激烈,已無力握住那張紙, 那張紙緩緩地降落在成堆的白紙上。 我雙手捂住我的嘴,我在密不透風的雙手交疊中吼叫, 原來,原來Miko愛我阿! 我的眼淚早已因過度激動而湧出不止, 我跌坐地上,再困難地拾起那張紙, 『我愛林』三個字再一次清晰地落入我眼廉。 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我突然全身充滿了力量。 我倏地起身,右手紮實地握住了那張紙張, 因為過度用力它一下便已皺摺。 我衝出門外,兩隻腳使力地奔馳著, 我一心想找回Miko。 我跑向公車站, 跑向學校(我到那時才得知Miko已辦理休學), 跑向任何一條街道,跑向永無止盡的馬路。 我胡亂地在這個城市中奔跑亂竄, 我急於找尋Miko的身影, 但如何能找得到她? 待我終於感到雙腿無力、氣喘吁吁似已快換氣不足才停下。 Miko呢?Miko呢? 我彎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滴從我鼻尖滴落, 啪搭一聲滴落在紅磚人行道上。 我仍不死心地張著一雙大眼橫掃在我周圍的人群, 卻只看見周遭陌生人用著奇異的眼光打量著我。 原來,原來Miko愛我! 但這又如何呢? 她早已隨著呆呆到達了一處我再也觸碰不及的地帶, 是我送走她的。 我想起那天她摑了我一掌後, 我閉著眼聽著她消失在我房裡。 是我如此愚昧地閉著眼送走她的。 我落寞地回到住處,低著頭遮蓋淚眼,與房東太太打過招呼便回到房內。 從今以後,我當真只剩一個人了嗎? 我終究感冒了,在如此心力交瘁之下。 一個人外宿,最害怕的便是感冒。 因為妳得自己一個人,忍著頭暈頭痛欲嘔感, 拚命地照顧自己。 雖然我已不是頭一次外宿了, 但我卻從未嚐過一個人在外重感冒的苦處。 因為以前有大頭,有母親。 他們總是在我需要幫忙時, 相當適時地出現在我身邊。 事隔了這麼久,我第一次想念起家人。 由於獨生女的關係,從小我便享盡所有投射在我身上的金錢與寵溺。 父母親都相當疼我, 尤其是父親,小時候最常抱著我到處得意地說:「你們瞧,這是我女兒!漂亮吧!」 長大後,他便帶著我到處參加聚會。 聚會族繁不及備載, 舉凡他公司的家庭聚會、親戚聚會、他與朋友們的聚會, 只要任何一點理由可以讓我出席的, 他總不放過。 我曾經是他的驕傲,曾經是他拿來炫耀的活動看板。 我頭暈得厲害,並伴隨著強烈的噁心感, 只是每次我嘗試著要從空胃裡嘔出些東西時, 總只嘔出了些許的胃酸在嘴裡, 我再將胃酸吞回食道,卻反激起了心頭一陣陣止也止不住的酸。 我困難地起身煮開水,卻發現被厚厚的灰塵給覆蓋的熱水瓶早已失修。 我嘆了口氣,拿起僅有的冰水嚥下。 不出一分鐘,身體便急劇冷顫了起來, 趕緊躲入被窩裡,不夠溫暖,再從床頭櫃內拿出翔新買給我的羽毛被, 還是不夠溫暖。 沒棉被了,我只得起床再往身上胡亂套了兩件衣服,再躲入被窩, 將自己包得密不透風。 但是我還是冷得發抖,頭痛欲裂。 「林,為什麼妳都不回家呢?」母親曾經這樣問過我。 我,為什麼都不回家呢? 家裡有著愛我的母親,愛我的父親, 為什麼我,都不回家呢? 我索性將頭也躲進被窩內,被裡的氧氣相當稀少, 我不只頭痛欲裂,甚至已開始頭暈了。 被裡因我呼出的熱氣開始變得悶熱,我的身體卻還是寒冷不堪。 「林,跟我去參加聚會吧。」在我上大學後的有一天傍晚,父親對我這樣說著。 他說,這個聚會相當重要,要穿正式點。 我聽從他的話,穿了件露背小禮服, 在天黑坐上了副駕駛座。 「林,為什麼妳都不回家呢?」我的腦海又突然跳進母親那, 十分不捨又十分困惑的表情,望著我問。 我終於想起母親問我這句話的時間, 正是我被呆呆強暴過後,我跑回老家休息的第一天。 為什麼我都不回家呢? 我有愛我的母親,愛我的父親……。 我當真是有愛我的母親,與愛我的父親。 ──尤其是我的父親。 父親載我前往聚會的地點。 我與父親之間,本就沒有共通的話題, 他對我說過最多的話, 大概就是在將我炫耀給其他人看時, 對我說:「林,快跟人家問好。」、「林,去倒杯茶給張先生。」 諸如此類,毫無感情、冰冷的客套話。 父親自我有印象開始,便扮演著嚴父的角色, 他面對母親、面對我,總是擺著一個相當嚴肅又不失尊嚴的表情, 他唯一露出笑容的場合,便是他帶我參加的,那一個又一個, 了無生氣、偽裝萬分的聚會。 他在聚會裡的確魅力十足,談笑風生,跟在家裡是截然不同的兩人。 我馬上確定我的社交能力是得自於他, 我的社交能力,大概是他給過我,最好的禮物了。 他嚴肅,但我知道他疼我。 只因為我小時候的玩物,都是他買給我的。 當我的腦海播放著父親拿出一盒洋娃娃,而我飛奔到他懷裡時, 我才突然明白,原來我如此拜金的個性,是淵源於小女孩時期阿! 父親買給我相當多玩物與禮物, 當我稍年長時,他便給了我一本存摺與一張提款卡, 只要這些,就算他面對我總是死氣沉沉的枯槁面容, 我也會打從心底認為他疼我。 我的腦袋又突然改變場景,一轉眼,我又在父親的車上, 前往聚會的地點,此時我們正等著紅燈。 充填在我們之間的,是早已司空見慣的沉默。 就在這沉默中,父親的右手舉了起來, 理了理他的領帶,再理向他的西裝,然後摸了摸我身後的座椅。 最後父親的手悄悄放上了我裸露的背部, 然後停留了一會兒, 慢慢往下滑動,碰著禮服了,再往上,碰著頭髮了,再往下。 如此往上往下滑動了七至八次, 紅燈轉為綠燈,在車子移動前, 他說話了:「妳最好閉嘴,否則我會讓妳難看。」 他的右手放回方向盤,繼續駛往聚會地點。 我記得他的表情,還是我熟悉的嚴父表情, 但那次是我從小至大,第一次如此害怕他這樣的表情。 我的身體冷得更厲害了,我的頭痛彷彿要將我的腦袋四分五裂才肯罷休。 我在棉襖裡抖得厲害,因為冷,因為這被我選擇遺忘的記憶。 從那次之後,我再也不回家。 我當真是有個愛我的母親,也有個愛我的父親,尤其是我的父親……。 「蕩婦──蕩婦──丟人──」父親張著火紅雙眼的模樣,倏地竄入我的腦海。 父親那時的表情,是我從小到大,看見他的第二個表情。 我從來不曉得母親愛上父親哪一點,因為他們在同一個屋簷下, 每段對話卻總不超過五句。 其實光鮮亮麗、和睦融洽的所謂模範家庭, 內裡也不過是冷淡得令人發顫的敗絮。 拜託腦袋你別再回憶了……。 我懇求著我的腦袋,但腦袋就像一捲剪接得奇糟無比的影帶, 一段又一段地播放著我經歷過的所有事, 從小至大,從強暴至墮胎,從毒打至斷血緣, 所有我經歷過、並選擇遺忘的記憶, 通通在此時一一播放著,我已經痛苦地蜷曲著身體, 恨不得自己能將自己給紐死。 經過了渾渾噩噩的大半夜,最終我被折磨得筋疲力盡, 終於沉沉地睡去,只是當我醒來時,才發現我也只不過睡了四個小時。 睜開眼,猶如歷經大劫而歸, 我看見窗外冬天不常見的陽光,終於開始感到那麼點對生命的讚嘆。 我嘆了口氣,卻馬上意識到床邊有個人影晃動, 我的警覺倏地提高,但也馬上消失無蹤。 這人不是大頭是誰? 「嗨。」他對我靦腆笑了一下。 好久不見阿。我在內心小小聲說。 真是好久不見,上次見面已是多久之前了? 我不願細細去回想,因為我這些日子以來的生活, 我完全不想再去回味。 我想起我曾經留在大頭臉上的一拳,不禁頭脹了起來, 頭暈頭痛馬上隨後而起,我這才想起我還是個重感冒病人。 「嗨。」我有點難為情地回他。 「不好意思,我是早上來的,想來還妳房間的鑰匙。」他從口袋拿出一串鑰匙。 我一看,還當真是我房間的鑰匙。 「你怎麼會有我房間的鑰匙?」 「我偷拿的,」他摸了一下頭髮,笑出了不好意思,「在妳揍我的那天。」 我的頭脹並伴隨著抽痛,我皺了眉,忍不住躺回床上。 「來,起來吧,給妳買了粥了。」大頭拿起放在我床邊的一碗清粥。 「快點吃了,看你重感冒成這樣,怎麼不叫Miko來照顧妳?」 大頭就像我們還在交往那樣,將我開了蓋,舀了一匙粥,輕吹了口, 再輕輕地往我嘴裡送。 「她搬走了。」我想起Miko,一口粥在嘴裡竟如何也嚥不下。 「來,阿──。」大頭沒有繼續Miko的話題, 逕自餵著我吃下一口口尚保存些許溫度, 讓我體內緩緩升起一股股暖流的清粥。 關於為何我的鑰匙會在大頭的手上, 照他的說法,是因為他被揍後,雖然明白我對於跟他分手是認真的, 但還是在狼狽離開我的房間前,順手拿走了我放在鞋櫃上的鑰匙。 「我沒想過要進來妳房間,但總之我還是拿了妳的鑰匙。」 老實說,大頭的這個舉動,讓當時才剛搬進來的我,馬上受到房東太太的責備。 「怎麼會這樣咧?怎麼剛搬進來第一天就用丟了?  你們鑰匙都要保管好呀!不然我們這樣怎麼能管制所有人的進出?  你這樣鑰匙不見,到時候有人進去你房間做了什麼,  是不是我們就要負責?」 哩哩雜雜,連珠砲似。 當時的我氣惱得很,如今得知鑰匙是被大頭拿走的, 縈繞在心頭的一股惱,早已消散。 「為什麼呢?」我問,「不打算進來為什麼要拿我的鑰匙?」 「不知道……,或許因為看到鑰匙就會想到妳吧。」大頭將那應該屬於我的鑰匙, 輕輕放在鞋櫃上那、之後房東太太補給我的鑰匙旁, 他們如此相像,讓我在下一秒已分不清哪支是大頭拿走的鑰匙, 哪支是經過房東太太教訓我之後才補發給我的鑰匙。 「那怎麼又想到要拿來還我?」 「因為我已經不再想妳了。」大頭站在鞋櫃旁,朝我輕輕笑了起來。 太輕了,以致於我無法辨清他的笑是誠懇的微笑, 亦或只是皮笑肉不笑。 但我確實從他的面孔上看見了疲憊,就如同我一樣。 我們都不曉得彼此在這些日子以來,發生過些什麼, 但或許他也發現,其實我們都是一樣疲勞不堪,不論在肉體與心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