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是大頭在照顧我。
我沒想過當我最需要幫忙時,
他會是最早出現的那一個。
我每天張開眼,就會看見他笑著一臉陽光望著我,
清粥早已買好,換洗衣物都已準備好,
我感謝他對我的盡心盡力,
但另一方面我卻又覺得自己已經不配享有他的無微不至與溫煦。
矛盾的想法一再滿盈在心中,
再加上重感冒導致的身心俱疲,
我的情緒又漸漸不穩了起來。
「這粥會不會太燙?」我不耐煩地摸著剛被燙傷的上嘴唇。
「太燙嗎?沒關係,我替妳用涼。」
大頭將粥端進廚房,然後將那碗粥倒入一個鍋子中,再慢慢地用湯匙舀涼。
「可以別再買清粥了嗎?好難吃!」我嫌惡。
「好,那就別吃,我去替妳買魩仔魚粥好嗎?」
語畢,他又穿上他最愛的風衣外套,消失在門外。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再也不想看到自己在糟蹋一個真正對我好的人,
我再也不想看到一個善良的人為了服侍我而勞心勞力。
我頭暈腦脹,腦袋中不斷飄過大頭、Miko、呆呆、父親的身影,
我痛苦地哀叫,我想出門走走,
這個房間發生太多事,這個房間有鬼魅,這個房間太不祥。
趁著大頭還沒回來,我忍著沉重而暈眩的頭顱走出門外。
我又再一次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只是這次的我,眼中已沒有眼淚可流。
我倒希望眼淚可以源源不絕流出,因為我的眼睛已經乾澀得酸痛。
如今的我已經可以完全不在意路人的怪異眼光,
眼淚你大可以努力流了阿,盡量流吧,
流到讓前方那位警察來關切都無要緊。
只是我的眼眶依舊乾澀,我的眼珠子痛得厲害。
我的模樣看來就跟與我並肩而行的路人沒有兩樣,
甚至經過警察時,他也未看我一眼。
事到如今,我還能怪誰呢?
我曾經怪過呆呆,怪過家人,怪過大頭,怪過Miko,怪過房東太太。
如今我還能怪誰?
這一切,完完全全都是由我造成,
是我選擇走上這條路的。
不論是賣身這條路,或是愛上Miko這條路。
「林?妳怎麼跑出來了?」
一隻孔武有力的手猛然抓住我的手,
我搖搖晃晃地回過身,原來是大頭。
原來他回到我家卻沒看見到我,急急忙忙騎了機車便到處找我。
我惱怒起來,
「我又不是小朋友了,出來走走你也像個黃臉婆出來找自己的小baby啊?」
我不悅地說著,大頭沒被激怒,
只是往我手上塞入了一頂安全帽,
發動了機車,機車的引擎聲很吵,在我聽來像是在命令我上車。
那引擎聲越是吵雜,我越是不肯上車,
就這樣抱著安全帽,與引擎聲僵持著。
「到底上不上車啊?」大頭終於惱怒,縱使隔著安全帽與口罩,
他佈滿血絲的雙眼仍清楚地向我訴說著不耐。
我猶豫了一會兒,終究爬上了機車,雙手抓住身後的橫桿。
大頭的大手繞到我身後抓住了我的雙手,我感受到這雙以往總是溫暖的大手,
如今是如此冰涼不堪,冰冷的觸感直搗入我心頭,
激起的是一陣又一陣的鼻酸。
大頭,你這雙冰手是怎麼一回事?
你在外頭找我找了多久?
你何必這樣找我?
大頭將我的雙手往他的腰環繞,然後再將我的手掌塞入他暖暖的口袋。
我在那裡頭摸索到了暖暖包。
鼻頭的酸度超出了我的忍受範圍,淚水終於汩汩而出。
「謝謝你。」我小聲在大頭的身後說著。
我不曉得他是否有聽到,因為風聲是如此地大,
我才剛說出的話語,一下便被冷風給吹得煙消雲散。
一點痕跡也不留。
大頭沒有回應,
他的SYM帶著我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我看著街道上的機車、汽車、霓虹燈,
男人、女人、小孩。
闊別了好久,世界。
我多久沒接觸到這世界了?
看著街道上的人來人往,情侶們緊牽著手互相逗弄對方,
爸爸媽媽牽著小孩的手在人行道上漫行。
當真闊別了好久,世界。
我將頭靠在大頭的寬闊肩膀上。
「謝謝你。」我又說了一次,這次我未等候大頭的回應,
便在大頭寬廣的背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