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林(3-16)-END

[ibizp (依必)]

林就這麼憑空從我生活中消失了，那晚自從她消失後，
我躺在床上反覆難眠。
「林…？」回覆我的是一個巨大的靜寂與黑暗。
我身處在我狹小的房間內，竟覺得我房間猶如一個足以將我吞噬的野獸，
如此地寂靜，卻又如此地迫人不敢大肆呼吸。


我無法承受，「林，妳在這裡嗎？」一樣地寂靜。
「林，我好怕，妳在這裡嗎…？」一樣地黑暗，一樣地默駭。
我突然感到恐懼爬滿我全身，我從床上跳起，
抓了一件外套與錢包便往外跑。


這是我第一次隻身前往夜店（以往總有再也挽不回局面的大頭陪我），
我一個人走在黑暗的街頭，
儘管害怕，也比在一個人的房內好。
夜晚涼涼的風吹拂著我，我閉上眼睛享受這與房內完全不同的靜寂。


這靜寂，這清涼。
如此類似的感受又將我腦海中靜躺多時的回憶給翻攪了起。
那是個我生日的夜晚，
那天很冷，掛在我房間門把上的袋子卻源源不絕地向我傳來陣陣心跳與熱量，
縱使那天很冷，可是我總覺得現在的溫度卻猶如那天我碰觸到那袋祝福的溫度，
如此地恰到好處，如此地讓我舒服到想閉上眼。


我走進了夜店，Mon見到我嚇了一跳，
「妳怎麼又跑來？不是回家睡覺了麼？」
我見到她馬上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滴了下來，
Mon緊張地握住我的手，「別哭別哭，妳怎麼了？妳還好吧？」
「Mon，林不見了，她不見了……，她再也不會出現了…！」


Mon忙著安撫我，一邊忙著替其他客人調酒。
我怎麼也想不到，原來林的身影的消失，
是意味著，她將要出現在我眼前了。


到頭來，林還是比我勇敢。
而我永遠都是需要獲得林的救贖的人。



我還是一樣每晚到『瘋狂』報到。
Mon還是一樣每晚聽著我述說著林的一切；
這是一種十分弔詭的局面，
Mon與我萍水相逢於T吧，她卻是唯一一個最了解我與林的人。
或許對Mon而言，我也不過是她其中一個愛哭又愛說瘋話的客人之一吧。

「今天要什麼？」Mon邊塗著口紅邊問我。
「啤酒。」我舔舔舌頭。
「蛤？」Mon停下手邊的動作。
「啤酒嘛。」我嘟嘟嘴。
「神經病，」Mon向我白了白眼，「怎麼突然想喝酒？不是不會喝？」
「想喝喝看嘛，我是客人，我說要啤酒就給我拿啤酒來，囉唆！」
我假裝成澳客的模樣揮揮手。
這可把Mon逗樂了，「唷～我難得看到Miko小姐這麼可愛逗趣呢～」
Mon打開台啤在我酒杯裡斟上滿滿一杯黃澄澄的啤酒，
「喝醉了我再帶妳上我家。」倒完還對我拋下媚眼。

我白了她一眼，拿起酒杯往鼻腔湊，竄入嗅覺的是一股濃厚的酒味，
我說過了我討厭酒味，尤其是這樣新鮮的酒味。
我皺了皺眉，淺嚐了一小口，馬上五官全糾結在一起。
「哈哈哈！不會喝就別喝嘛！」Mon忍不住笑岔了氣。
正當我賭氣要將那一整杯的啤酒給一口氣灌下肚時—

我看見了林。

我有看錯嗎？林？
是林嗎？還是林的身影？
我看著她慢慢地朝我走來，面無表情。
林…？
正當我搞不清楚這是真人還是幻覺時，
林已經在我大腿上蓋上了紙巾。
當我感受到她貨真價實的觸碰時，
我整個人如觸電般地警醒了。

「……謝謝……」我約莫了幾秒才發現我的啤酒滴落到我腿上，
我馬上反射性地對林說了聲謝謝。
但在我說完後我隨即感到後悔，怎麼當林真正地出現在我面前時，
我第一句話卻說了這麼生疏的話？
真的是林，真的是林嗎？
我抬眼望望在我眼前的這個女人：
短髮，T-shirt，細統牛仔褲，高跟鞋，淡妝。
她終於再不是過去一直陪伴著我的那個半透明的身影了，
她的臉蛋，她的雙手，
無一不是如此活生生地呈現在我眼前。

可是我卻想逃。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退縮了，
或許是因為尷尬，或許是因為自慚，或許是因為……，
我太高興了…？

我接受了一直以來的邀約，
自從我來夜店後，我一再地婉拒一直以來的邀約，
最後Mon也會替我擋一些。
可今天Mon沒替我擋，我只見她一臉興味地打量著林。
林不會喜歡這樣的，我在心底偷偷發笑。

我離開了林跟一個個邀請我跳舞的女人們跳舞，
縱使我離開了林，我卻總能和她的眼神對到。
我明白她一直看著我，那眼神，
如此地讓我想念，卻又如此熱烈地讓我害怕。
我明知自己這些年來很想她，
但此時此刻我卻牽過一個又一個女人的手跳舞。
她會不會生氣？她會不會又走出『瘋狂』這扇門？
如果她走出去了我會後悔嗎？

可我又害怕她。

我怕回到她現在坐著的那個位置。
我期待，卻更害怕。
最終我牽了一個女人的手回到林和Mon的所在。

這次的Mon又以更饒富興味的表情打量著我和那個女人了，
我看了她一眼，便對林說我要去那個女人的家睡覺。
其實我很沒道德地希望林可以留下我，
儘管這樣可能傷了眼前這個氣質與林極為相似的女人，
我也不管了。
我總是這樣懦弱，我需要林親口說她需要我，
我才有勇氣走向她。

「妳…妳沒地方睡的話，可以來我家睡。」
林最終輕輕地在我耳邊落下這句軟綿綿的話語，
我不禁笑了出來，林所認為的我已經落魄到沒地方可睡了嗎？
「我想要妳今天睡我家。」林又一次正經地對我說。
在她對我說出這句話時，我已沒有任何害怕的權力了。
林是如此勇敢、美麗，
在她面前的我，真的沒有任何權利去挑戰她的堅決了。
我低下頭，慢慢地點點頭，林一雙手幾乎在我點頭的同時，已緊緊地握住我雙手。
這溫度，這細緻，這生命。
我愛林，我真的好愛她。

我讓林牽著我的手，
她牽著我走向她那台桃紅色的招搖小車，
當那台車慢慢出現在我眼前時，
我想起好多好多我們的過往。
這台桃紅車當初裝載的是招搖的林，裝載的是破碎的林。
如今她要裝載的還是破碎的林，然後多了一個破碎的我。
可是妳知道嗎？我會盡我的全力讓我跟林都完整起來，
因為現在她牽著我的手，而現在此時此刻這種從心底一再浮現起的安定感，
是我們繞了多少的道路才終於擁有的呢？
我緊緊地回牽住林的手，林轉過頭來對我柔柔地一笑。

我坐上她的車，進了她房間。

林還是住在那個房間，那個曾經有著上百棵桃紅色串珠跳躍著的房間。
我慢慢地環視著這個房間，這個房間，好久不見了阿。
我希望這次當我離開這個房間時，可以別再像上次那樣帶給林那麼大的傷害了。
我們一起進了沐浴間，
我們替著彼此的身體洗刷過去所有的髒污，
我們笑著，手牽著手，
在一個狹小的沐浴間裡泡沫紛落而熱氣緩升，這裡美得像一座天堂。
還能有什麼時刻可以像這時那樣的美麗而知足呢？

隔天早晨，窗外的太陽叫醒了我。
要不是我一起床就見到了迥異於我房間的格局，
我真的會以為自己做了一個這些日子以來最美好、最香甜的夢。
我很高興昨夜經過的那些都不是假的，
我更高興林終於不再是虛幻的林。

「…林？」我在房間裡呼喚著林，
回應我的是滿屋子金黃色的太陽與低鳴的蟬鳴。
我瞥見床頭櫃上躺著一封滿載著重量的信。
那是一封長達二十幾頁的信，
我不曉得林哪來的力氣寫來如此多緻密而沉甸甸的信，
文末她附了一小張的信箋給我。


『Miko：

  我不知道當妳讀到這封信時，已經是幾點了。(笑)
  可是我可以確切知道的是，我開始寫信是半夜兩點，而現在是六點，
  現在窗外已經慢慢亮了起來，那微亮的氛圍總讓我相信未來只會更美好。

  還有，我想如果我不說的話，妳一定不會知道此刻的妳正在打著呼，
  流著口水，然後磨著牙。
  我沒有這樣在半夜清醒過，但也慶幸這莫名奇妙的失眠，
  讓我看見了妳睡著的醜態。

  Miko，我從來沒有嘗試著寫信給妳。也從來沒想過事情會走到這麼一天。

  妳會不會覺得，所有的事情要是停留在我們初識的那個夏天那該有多好？
  可惜的是事情永遠不會這麼他媽的順利。
  妳說所有的事情妳都知道了，但我深切地懷疑妳的理解力與記憶力（大笑），
  所以我又將一切都寫了下來。我不知道我這麼做的原因為何，
  可直覺總告訴我這樣做是十分必要的。

  妳說妳知道了所有我發生過的事，但我想妳大概還不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我父母的事。

  Miko，我從小被我父親性騷擾過多次，我愛我母親，可我恨我父親。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的身體乾淨，就算每個人見到我總說我漂亮，
  可妳知道嗎？我真希望我長得醜些，這樣或許我父親就不會騷擾我，
  或許我就會愛我父親猶如愛我母親。

  Miko，我覺得我髒，尤其是在賤男人呆呆與有錢獃子翔新之後。
  在我眼裡妳實在是純潔地讓我無地自容，
  妳永遠不會明白，當我在妳搬離的房間內找到那張說妳愛我的字條時，
  帶給我的衝擊與狂喜有多麼地大。

  從那一刻起我再也不覺得我髒了。因為妳。

  妳願意接受這樣一個曾經這麼自卑的人嗎？
  現在已經六點半了，妳翻了個身，
  然後睡覺姿勢像個田徑選手在跑步那樣的豪邁。

  今天我要去復學。
  妳願意跟我一起辦理復學手續嗎？
  我想，就算我們的人生曾經如此黯淡過，
  但未來總還是會一直等待著我們去平反吧。
                                                          林』


燦爛的陽光，窸窣的鳥鳴，
當我關上那扇門的時候，
她的房間就是這麼樣的景象。






（全系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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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kywalkers:等到我大學畢業的這年，終於讓我看到結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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