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諾˙思南 (五)

[skykoandan (平凡最好)]

【憶‧難忘—人生若如初見】

「民國34年，一個混亂的年代，距離現在，正好60年。那年我16歲，八年抗戰剛剛結束，
全國上下都沉浸在打了勝仗的喜悅中，而我的生活其實並沒有什麼改變，唯一的不同是我
以全省的狀元，考進了上海第三女子中學…」奶奶的話才開始，我就忍不住打斷


「咦，不對啊，奶奶，妳今年不是才要滿70歲嗎？」我不解的看著她，我記得奶奶身份證
上的出生年份是民國24年啊

「傻孩子，那是後來來了台灣以後，為了好找工作，你爺爺去幫我改的年齡，你奶奶我今
年已經76歲啦！」奶奶笑了笑，我點點頭，不過光看奶奶的樣子，還真的完全看不出來，
是個快要80的人…



「我要入學的時候，第三女中因為戰亂的關係，遷到了上海市郊的一座山腳下，我們家是
軍官世家，我是唯一一個教育程度最高的，我父親的觀念也不再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他很
支持我繼續唸書，就在我要動身前往學校的前一天，我大哥帶了一個女孩到我們家…




「小姐，大少爺請您到大堂去一趟」鐘離諾正忙著收拾行囊，但兄長如父，大哥的話自然
是不能不聽的，於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隨著小月走進大堂。

「小諾，這是和妳一樣考進第三女中的俞思南，你們明天就一起上路，也好有個照應」鐘
離諾看了看站在大哥身邊的女孩，女孩紮著馬尾，有著兩道英氣的劍眉，五官十分立體，
就像是雕刻出來的那樣，鐘離諾禮貌性的對女孩點點頭，禮貌，是一個大家閨秀必備的風
範。

「思南是在我們部隊裏長大的，是同年齡的孩子裏的頭頭呢！思南，以後在學校裏你可得
多照顧照顧我小妹！」

鐘離諾看得出來，大哥挺喜歡這個叫俞思南的女孩，鐘離諾只是順從的應了聲是，然後又
是一抹得體的微笑，而俞思南則是很豪爽的和大哥打包票，不會讓他的寶貝妹妹被人欺負
。對俞思南，鐘離諾的確有點好奇，因為俞思南和之前在她身邊出現的那些女孩子都不同
，她不會刺繡，不會彈琴，不論是鋼琴或是古箏都不會，行為舉止也總是大剌剌的，一點
也不符合一個女孩子應有的端莊。



「妳平時都做些什麼？」

從鐘離家到第三女中的路途挺遠，需要坐5個小時的車，雖然鐘離諾有私家車能坐，但路
程的顛簸也讓這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吃不消，啟程才沒多久，鐘離諾的臉色就越來越
蒼白，而俞思南卻完全像個沒事人，一邊看著窗外的景色，一邊和鐘離諾搭著話。

「我…彈…彈琴…呃…」鐘離諾實在忍不住強烈的反胃感，顛簸的路面讓她的胃不斷翻攪
著，但她還是極力克制自己別吐出來

「哎呀，妳沒事吧？」

俞思南將兩邊的窗戶都打開，空氣的流通讓鐘離諾稍微舒服了一些，但接下來連續好幾個
坑坑巴巴的坑洞，又讓鐘離諾胃裏一陣翻騰，俞思南見鐘離諾要撐不住了，立刻讓司機停
下車，然後打開車門，扶著鐘離諾到路邊，但即使到了路邊，鐘離諾還是強壓下已經湧上
喉頭嘔吐感，硬是逼得自己站直

「想吐就吐呀，又不會弄髒車子，這樣會憋壞的」

俞思南二話不說，便把鐘離諾壓下去，壓著鐘離諾的力道雖大，但她卻一邊輕柔的替鐘離
諾順著背，給俞思南這樣一壓，剛才硬被鐘離諾強忍下去的，便立刻全嘔了出來…



「咳…咳…咳咳…」

直到確定鐘離諾已經吐不出東西了，俞思南才將她扶起，然後從口袋掏出一條手帕，細心
的替鐘離諾擦去臉上的髒汙，鐘離諾則有些無措，從小，母親就教導自己，女孩子只要出
了自己房門，最重要的就是形象，而自己今天…應該算形象盡失吧？

「妳肯定很少出家門吧？」回到車上，俞思南讓鐘離諾靠著窗坐，多呼吸一些新鮮空氣，
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是啊，主要的活動範圍就在我自己的房間，書房，庭院，大堂，還有琴房。」鐘離諾大
口大口的呼吸著，好像漸漸沒有那麼不適。

「我從小就跟著部隊到處跑，所以像今天這樣的旅程是舒服的不能再舒服了」俞思南將頭
靠在另一邊的窗戶上，嘴角微微勾著，鐘離諾靜靜望著很是愜意的俞思南，第一次發現，
俞思南其實很美。

「但妳是女孩，怎麼能跟著一群軍人到處走？」鐘離諾十分不解，從小到大，不論是父親
或是兄長，雖然都對她寵愛有加，但是絕對不會讓她和軍隊的任何事務牽扯上關係。





「我爺爺和我父親都是軍人，但是和你父親他們不一樣，你父親是大名鼎鼎的鐘離將軍，
我爺爺和父親只是原本在郊區的民兵部隊裏的頭兒，其實也就是一個小村的村長罷了，小
日本打來的時候，為了保護我們村裏人的安全，我父親主張和正統軍隊合作，於是我爺爺
帶著全村人移居到軍事保護區裏，而他們原來的部隊，也在歸附正統軍隊以後被編列為第
36軍，當然裏面還多加了一些正統的軍人啦！所以我從小就跟著他們一起練兵，我的身手
比很多男孩都好噢！」俞思南眉飛色舞的說著，鐘離諾發現，俞思南有一種魔力，因為在
專心聽俞思南說話時，她完全忘記了原本的不舒服。

「跟妳相比，我的生活好像…就是練琴、學女紅、閱讀…」鐘離諾回想自己16年來的人生
，好像從小就被教育，女孩子就是應該過這樣的生活，直到認識俞思南，鐘離諾才知道，
原來女孩子也可以不同。

兩人就這樣聊著彼此的生活，當然大部分時間是俞思南說，鐘離諾當個稱職的聽眾，五個
小時在談笑之間流逝的特別快，轉眼間她們就來到了第三女中的校門口。因為抗戰剛結束
，不管哪裡都物資匱乏，就連學校也是如此，斑駁的校門，破舊的校舍和宿舍，不禁讓過
慣好日子的鐘離諾卻步，俞思南像是察覺了她的膽怯，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沒事的！這裡挺好，只是稍微舊了點，妳別怕，我陪著妳」

說完，俞思南就接過鐘離諾的行李，一個人拿著兩人份的行李，然後拉著鐘離諾進了宿舍
。因為事先打過招呼，原本應該是8人一間的大通鋪，但鐘離諾和俞思南卻是住兩人房，
環境也比一般宿舍好的許多，俞思南一路上總在說服鐘離諾，這裡很好，這裡很舒服，這
裡一點也不破舊，被俞思南講著講著，鐘離諾似乎也不感覺這校舍太糟了。


「鐘離同學，請妳為大家唸唸這段課文。」

開學幾天後，鐘離諾也大概認識了自己的同學，由於大多數人唸不起書，整個高一，也不
過就50來個人，全部編在一班。鐘離諾被老師指名後，便起身，一口標準流利的英語，讓
全班，甚至老師都投以羨慕的眼光，鐘離諾十分有語言天賦，她的英語是在小時候，和一
個在她家裡借宿的外國女人學的，發音比老師還漂亮。

「諾，妳英語怎麼講的這麼好啊？」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俞思南不再像其他同學一樣，
叫她鐘離，而只叫她單名諾。

「小時候和一個外國人學過，妳好好聽課，別老是在上課時畫這些」課間，鐘離諾拿起俞
思南在課堂上偷偷畫的窗外風景，其實她也覺得俞思南挺有畫畫天分的，窗外風景在她的
筆下，似乎比親眼所見，還多了一份意境上的美感。

「哎呀，那些ABC我一個也聽不懂」

俞思南從鐘離諾手中拿回那些風景畫，有點懊惱的說著，其實當初自己根本不可能考進第
三女中的，還不是因為鐘離將軍希望能找個人在學校和小女兒作伴，所以開始在軍營裏找
適齡，又認字的女孩，而自己因為從小喜歡看書，又唸過幾年書，所以雀屏中選。俞思南
原本就只是想好好當個伴讀，不料第一次見面，俞思南就對鐘離諾產生了莫名的好感，而
鐘離諾也沒有想像中的那種大小姐脾氣，俞思南就頓時從書童，晉升成朋友。可是開學後
，俞思南才一次又一次的認識到，自己和鐘離諾之間的距離…

「這樣吧，咱們交換才藝！」鐘離諾突然靈機一動

「什麼呀？」

「上次看妳騎馬，我特別想學，然後琴棋書畫裏，我畫畫特別弱，這樣吧，我教妳英語和
數學，你教我騎馬和畫畫，這樣好不？」

鐘離諾開心的說著自己的計畫，自從認識了俞思南，鐘離諾的臉上便增添了好多色彩，從
前只懂的得體、靦腆的微笑，但現在卻會和俞思南一起放聲大笑，以前只會讀書寫字彈琴
刺繡，現在卻開始會和俞思南去河邊捕魚，戲水，鐘離諾發現自己愛上了和俞思南相伴的
日子，愛上了這樣不需要掩飾，可以率直做自己的生活。

「好！那一言為定！」俞思南也笑了，如果能一直陪在鐘離諾身邊，書童還是朋友，都沒
有關係。



夏季在幾陣風雨中默然涼去，秋則在幾聲蟬嘶中緩步踏來，在16歲的那個夏末初秋，鐘離
諾遇上了俞思南，幾日秋雨，濃綠似墨的校園，籠罩在煙霧之中，晶瑩的雨滴從香芒樹葉
梢上，輕輕地墜落，俞思南聽著屋簷雨滴落地的聲響，此起彼落，看著距離自己幾公分女
孩側臉的輪廓，精緻完美，竟有了醉意，但不知是為戚秋而神醉，還是為伊人而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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