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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庭
午休時間，我走進社辦。愛倫學姊和其他幾個學姊在聊天。
「愛倫學姊，我下學期可以留社了。」
「真的嗎？妳媽不是說不准你留？」愛倫學姊說。
「對啊，之前我們問舒玟的時候，她說妳不見得能夠留社。」毓竹學姊說。
「我也不知道，我就跟我媽說留社也沒有要做什麼，只是充人數，她就說好。可能她最近
心情比較好吧。」我聳聳肩。
「那太好了！所以妳就是下一屆的美宣啦！」愛倫學姊拿出筆記本，「社長姜婕如，副社
長陳品均，總務俞慕方，然後加上美宣林裕庭……好，不錯，繼續靜候佳音啦！」
「我們回到剛剛的話題，」湘涵學姊說，「愛倫，換妳說妳對未來男朋友的條件了。」
「讓我想一下……」
我覺得我不太適合加入這個話題，而且我還沒跟舒玟說我要留社，所以我就離開社辦，走
向舒玟的教室。在她教室外的走廊上，我遇到廷軒學姊。
「裕庭，來找舒玟？」
「對啊，妳怎麼知道？」
「妳每次來都找她啊！從來都沒有找我。」廷軒學姊一臉無奈。
「我都有跟妳打招呼啊！」
「好啦好啦，跟妳開玩笑。」廷軒學姊往教室內看了一看，「舒玟在睡覺，妳要我叫她嗎
？」
「不用，讓她睡好了。學姊妳有紙跟筆嗎？我留個字條給她。」
廷軒學姊拿著紙跟筆出來，我開始寫下我要告訴舒玟的事，學姊站在旁邊。寫到「留社」
這兩個字時，我突然想到我應該要跟廷軒學姊講。
「學姊，我下學期要留社，我媽同意了。」
「哦，不錯喔，我覺得妳在所有學妹裡面，資質算是很好的，之後就靠妳們啦！」學姊瞄
了一眼字條，「舒玟還不知道？」
「我還沒跟她說。」
廷軒學姊微笑了一下，有點高深莫測的感覺。「她應該會很開心。」看我一臉茫然，學姊
繼續說，「舒玟常常跟我說妳拯救了社團紀錄，如果沒有妳的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還
有說感覺妳喜歡跳舞，如果不能繼續練的話很可惜。其實我們真的都很感謝妳，像是社服
，大家都超愛的。妳繼續寫吧。」
我把留言寫完，遞給廷軒學姊。「麻煩妳了。」
§
第八節是我最愛的歷史課，但我媽從第八節中間開始不停地打電話給我，害我不得不中途
離開教室去接電話。
「我在上課！是有什麼急事一定要現在講嗎？」
「妳什麼時候放學？」
「我就說我在上課了，還要三十分鐘。」
「妳放學後趕快回家。」
「為什麼？」
「趕快回家就是了。」
「好啦，掰掰。」不知道我媽是在幹嘛，她最近真的有點怪。
本來想說放學之後去找舒玟，現在這個情況，我也沒辦法去找她。她傳了簡訊跟我說她有
看到我的字條，既然她已經知道我要跟她說的事情，就改天再去找她好了。
我快步走出校園，搭上公車，從我家一樓衝到四樓。到我家門口的時候，發現有一雙男人
的皮鞋。我停了下來。
所以我媽今天是要跟我說她跟她男友決定要開啟婚姻的第二春？不然為什麼這麼急著叫我
回家。最近她男友都沒來，我還以為他們分手了呢。
唉，麻煩的事情果然發生了，希望她不要叫我當伴娘。我是不知道這男的到底怎麼樣，跟
他不熟，我媽也很少跟我聊。不過想到我媽跟我聊她男友這件事，就覺得很奇怪。不聊也
罷。
我脫了鞋，開了門，心裡盤算著要怎樣應付等一下會發生的事。沒想到，當我踏進家門，
看到在沙發上坐著的那個男人竟然不是我媽男友。
我愣住了。
「怎麼樣？怎麼不叫爸爸？」我媽坐在沙發的另一端，笑著對我說。
我無法動彈。
「裕庭啊，爸爸好久沒有看到妳了，過來給爸爸抱一下。」
我的腦袋嗡嗡作響。他有臉這樣說？他有臉裝出一副很疼我的樣子？
「裕庭，爸爸知道妳跟媽媽這幾年來很辛苦，我知道錯了。今天我回來，並不期待妳們原
諒我，我只是想要彌補妳們，以後我再也不會離開了。」
我盯著他。他一臉誠懇的樣子讓我覺得噁心。
「妳爸爸都說了，我之前也跟他談過，他知道這些年來他虧待我們，現在他想要重新當個
好丈夫、好爸爸，請妳給他一個機會，好嗎？」我轉頭看著我媽。她竟然還在幫那男人說
話？她有病嗎？
「爸爸知道妳很難馬上接受，沒有關係，我能理解……」
「你不能理解。」我從牙縫裡迸出這五個字。
「裕庭，我是真的很對不起妳跟媽媽，如果可以重新來過，我絕對不會再犯下同樣的錯誤
。」
「你以為道歉就好了嗎？」
「裕庭，」他站起身，搓著手朝我走過來，我向後退，「爸爸真的很希望能夠彌補我帶給
妳跟媽媽的傷害，還有修補跟妳的關係。」
「不必了。」我無法再繼續看到他的臉。我轉身走進房間，鎖上門。我的心臟大力地跳動
著。
我腦海一片混亂。他剛拋棄我跟我媽的時候，我夢到好幾次他回來。在夢裡，我總是雀躍
地衝向前，想要跟他分享他不在時我生活的點點滴滴，但夢裡的他總是冷漠以對。這幾年
來，我沒有再做過這種夢，只是沒想到這件事竟然會發生，而我是如此地憤怒。
我坐在床尾，把臉埋進手掌。他們不知道在外面說什麼，好像是在說要如何說服我。
所以我媽早就已經跟他談過了，不然她也不會這麼鎮定。他們應該是一段時間之前就開始
聯絡，然後舊情復燃，等到他們取得共識之後，再討論如何要我接受他們的決定。噢！難
怪我媽這幾天一直要討好我，一下跟我說要留社也沒關係，一下說我未來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不會干涉我的決定和興趣，只要我對自己負責就好。她甚至還說想要去看我在社團聯
展上表演！我早該發現有問題。我怎麼會沒發現？
我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裕庭，」我媽敲著我的房門。
我不想理她。我站起身，拿出一個背包，把一天份的換洗衣物塞進去。
「我知道妳一時很難接受爸爸突然出現，我原本也覺得很意外，可是我跟他聊過之後，我
發現他變了，不是以前那個他了。」
我背起背包，拎著書包，打開門。我媽站在門口。
「妳為什麼會相信他的話呢？他一直都把我跟你當白癡耍！」
「裕庭，我了解妳爸，他這次這麼誠心說要改過，代表他已經……」
我聽不下去。我大步走過我媽身邊到客廳，那男人一臉無辜地站著。
「裕庭啊，我只有妳這個女兒……」
「你還有一個兒子不是嗎？我這個女兒對你來說很重要嗎？」我瞪著他，他顯得不知所措
。「是不是那女的不要你，所以你才回來？還是她沒錢給你了？」
「妳不要這樣對妳爸爸講話！」我媽在旁邊阻止我。
「我已經對他很客氣了！妳要我怎樣？當初是誰一天到晚跟我說他的壞話？是誰叫我不要
隨便相信他說的好聽話？以前他拋棄我們、敷衍我，現在妳又叫我對他好，妳到底要我怎
麼做？」
「我只是希望妳能夠考慮重新接受爸爸……」
「做不到！」我走出家門。
§
我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走著，那種快樂、熱鬧的氣氛容不下我這個黑暗的靈魂。天黑了，
我不知道能去哪裡。
我想到舒玟。
「喂？」
「舒玟，妳還在學校嗎？」
「我在家，怎麼了？」
我遲疑了一下，「我可以去找妳嗎？」
「可以，怎麼了？」
「我到了再跟妳說。妳住的地方怎麼去？」
在路上，我媽不停地打電話給我，但是我現在一點都不想跟她說話，只傳了簡訊跟她說我
今天會住在同學家，就關機。公車開到舒玟家附近的站牌，她在那裏等我。我下了車，低
頭一語不發。她關切地看著我，看我沒說話，就溫柔地抱住我。
我一路上極力想要控制的情緒崩潰了。
等我冷靜下來之後，舒玟看著我。「要到我家坐嗎？」
我點點頭，舒玟便帶著我到她住處。
她的住處不大，客廳有一張餐桌跟幾張椅子，一面牆邊有個簡單的流理台跟瓦斯爐，再走
進去是浴室和她的房間。我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坐下，舒玟倒了一杯水給我，然後坐在我對
面。
「發生什麼事了？」舒玟問。
我搖搖頭，不知從何說起。
「還好嗎？」
「如果我說還好，妳會相信嗎？」
舒玟輕輕地笑了一笑，握住我的手。「我在這裡，妳可以跟我說。」
我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舒玟，一邊講，我的眼淚一邊無法控制地流。我也不懂為什麼我
會流淚，我明明是很憤怒的啊。
舒玟靜靜地聽我說，直到我再也說不出話來。她站起身，走到我旁邊，把我摟在懷裡。
「沒事的，」她摸著我的頭，「我在這裡。」
我深吸了一口氣。「妳知道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什麼嗎？他一開始跟我說他工作很忙，需要
常常出國不能待在家，我還小，就相信了，還收到他從世界各國寄來的明信片。雖然明信
片上的字越寫越少，我也很開心。直到有一天，我終於發現那些明信片上面的郵戳是台灣
的，我才知道他一直都在耍我。然後他就不再出現了，搬去跟那女人住。」
舒玟不發一語，把我摟得更緊了。我在他懷裡無聲地哭泣。
§
「有時候我家人自己一個人來就會睡我這邊，所以那時候我爸媽就買了雙人床。我們兩個
人睡沒有問題。」舒玟邊整理她的床邊說。
「謝謝妳啦，我今天實在是不想回家。」
「我懂，有時我也不太想回家。」她拍了拍枕頭。「看妳要睡哪邊，我都可以。早點睡吧
，妳看起來很累。」
我點點頭。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已經超出我能承受的範圍了。
「那妳就先休息，我還要趕一下作業。要什麼的話，我都在客廳。」
「謝謝。真的謝謝妳。」
舒玟把她的書搬到外面。我環顧她的房間，才發現我之前送她的素描被她護貝起來貼在牆
上。我走近端詳，原來她一開始在我心中是這個模樣。她現在已經不是這個樣子了，除了
頭髮長一點、臉瘦一點，她的眼神也沒有那麼的肅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溫柔。
我想，她對我來說，是個特別的存在。但我已經累到無法再繼續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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