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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玟
我看著熟睡中的裕庭，感到很心疼。她在那麼小的時候就經歷過這些痛苦的事情，今天發
生的又給她重重一擊。我完全不能體會或是理解她的辛酸，我的家庭算是非常和樂。當她
在說那些發生過的事情時，我彷彿面對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作文題目，總覺得說什麼都不恰
當。她孤單一人站在暴風雨的中心被強風暴雨襲擊著，疲累不堪，而我只能在暴風圈的外
面看著她。
我該怎麼辦呢？捨不得看她如此難過。
我躡手躡腳地爬到床上躺下。裕庭背對著我，她的身體隨著呼吸均勻地起伏著。她好香，
我想再靠近她一點、抱著她，卻怕吵醒她。她需要休息。
我好想好好地保護她，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
隔天早上裕庭在我鬧鐘快響之前把我叫醒，她已經換好制服了。我趕緊梳洗，和裕庭到巷
口的早餐店買了早餐，然後去搭公車。一路上裕庭不多話，只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我不
知道該說什麼，所以我們就這樣無語地搭著車，直到校門口。
「謝謝妳昨天收留我。」裕庭終於開口。
「應該的。」我盡量擠出一個我希望是溫暖的微笑。
「妳可以幫我跟社長說我今天身體不舒服，不會去社課嗎？」
「好。」
「那我要去教室了。」
我沒有答腔。裕庭轉過身來，我將她擁入懷裡。走廊上人來人往，她感覺有點僵硬。
「有我在。」我在她耳邊悄聲說。
「謝謝妳。」
裕庭走向高一教室的方向，我目送著她離去。
「她心情不好嗎？」
「啊！」我嚇了一跳，轉向突然出現在我旁邊的人，「李廷軒！妳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無聲
無息出現在我的旁邊啊！很可怕耶！」
「我已經走在妳們兩個後面很久了，是妳自己沒發現。」
「妳這傢伙……」我往教室走去，廷軒跟上我。
「哈哈哈，鬧著妳玩的，不過裕庭怎麼了？她臉色好差。」
「就……她家裡發生一點事情。」
「她有跟妳說？」
「有，不過我覺得她可能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她跟妳的感情不錯。」廷軒話鋒一轉。
我頓時語塞，避開廷軒的眼神。過了幾秒鐘，終於吐出一句，「大概吧。」還好我們已經
到教室了，我趕緊走到座位上。
我覺得廷軒發現了些什麼，只是她不想點破。
§
隔天上學時，我遇到裕庭。我想問她後來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不太想說，只說前一晚她
跟她媽大吵一架。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回來絕對不是為了贖罪那麼簡單的理由。」
「反正他現在不住在妳家，至少短時間不會看到他。」
「誰知道？搞不好今天我回家他又出現了。」
「嗯……」
「唉，大人真是麻煩。妳這個幸福的孩子無法理解。」
我能說什麼呢？
妳的無奈來自於大人的風暴，我的無奈是因為無法理解妳的無奈。
第一堂課是國文課。我們國文老師是位幽默風趣的熟女，不管課程進度趕不趕，她進教室
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們聊天。今天國文老師要開啟她的話題時，刻意連麥克風都不拿。
「昨天下午我在排解我班上同學的感情問題，反正就是我班上兩個同學在一起，然後……
欸，這個我在妳們班上講可以吧？我看妳們班上應該是沒有班對。」
有些同學笑了。我們班上的確是沒有像毓竹跟嘉芳一樣的，但老師怎麼能確定在這個教室
裡沒有人被同性感情問題困擾？
「欸，知道是誰的話不要說喔！總之這兩位同學A跟B，」國文老師繼續說，「這個B呢，
長得算是不錯，而且多才多藝，聽說之前交過男朋友，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就跟這個A在一
起。A很喜歡B，但是A說B以後一定會被別的男生追走，就鬧彆扭，兩個人吵起來，吵到其
他同學來跟我說。我把她們兩個找來，聽她們兩個講。」老師停頓了一下，「這種事情真
的很難說，你現在很執著，未來也不見得會照你想要的發展下去。我以前大學班上有兩個
女生，也是感情很好，整天黏在一起啊，結果畢業之後都結婚生小孩了。」
我覺得頭有點昏，應該是生理期引起的。老師開始上課，經痛開始加重。我深呼吸、變換
姿勢，想要減輕不舒服的感覺，卻越來越痛。我舉起手跟老師說我想要去保健室，但是到
保健室的門口，我就不支倒地了。
§
我醒來之後，吃了校醫給的止痛藥，再躺了一節課，很神奇地就不痛了。我想回教室繼續
上課，但是導師很堅持要我回家休息，還叫了計程車送我回家。
「舒玟，妳回家要好好休息，課業、社團兩頭燒，很辛苦吧！」導師說。
「還好啦，我真的可以回去上課。」
「我請廷軒幫妳抄筆記，妳不用擔心今天的進度，身體照顧好比較重要。真的不用跟妳家
人說嗎？」
「真的不用，謝謝老師。」我妥協，終於到家樓下了。
「午餐要吃喔！妳是住在大阿姨家樓上對吧？看看能不能請她幫妳弄午餐。」
「好，謝謝老師。」我下車。
我進了家門，奶奶從我房間裡面走出來。
「奶奶！我怎麼不知道妳今天要來？」
「妳怎麼沒去上課？」
「我……就肚子痛，老師叫我先回家休息，學校保健室的醫生有開藥給我。」
「跟妳說不要那麼忙就不聽。我今天下午一點要去看醫生，早上先來妳這邊。上次看妳房
間那麼亂，妳一定都還沒整理，就來幫妳整理一下。」
「啊……」我有一種隱私被侵犯的感覺。
「怎麼不謝謝奶奶？我很辛苦幫妳整理耶！有沒有變得很乾淨？」
「有，謝謝奶奶。」
我進到房間，果然我的房間變得很整齊，東西都放在我平常不會放的地方，連生日卡片都
被收起來。早知道就不給奶奶這裡的鑰匙了，但是身為晚輩，我又不能對她的要求說不。
奶奶在我身後。「妳那個畫要不要拿下來換成一個彩色的圖片？我上禮拜拼好一組拼圖，
可以放在那個地方。」
「不用啦，還要拿過來又要換，多麻煩。」
「年輕人的房間就是要有多一點顏色啊，那張拼圖很漂亮，不像妳這張畫，把妳畫得這麼
有殺氣，又是黑白的。好啦，奶奶下次拿過來給妳。」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房間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怎麼今天突然嫌我房間色彩單調？
「真的不用……」
「唉唷，說謝謝就好了！」
「謝謝。奶奶，妳要不要先吃午餐？不然妳看醫生會來不及。」
「好，我們去巷口那家日本料理。」
我跟奶奶點完餐，面對面坐著。
「舒玟啊，妳跟社團那些學妹是不是很好？」
噢，奶奶終於想了解我除了課業以外的生活了。「還好，就只會在社團遇到而已。」
「是不是跟一個特別好？送妳畫的那個？」
「跟她還不錯。」
「她爸媽在做什麼？」
「她媽媽好像是公務員，爸爸我不知道。」
餐點來了。我不太餓，所以吃得很慢，我的烏龍麵才吃到一半，奶奶就吃完了。
「舒玟，我跟妳說，妳不要浪費時間去輔導別人。」
「什麼意思？」輔導？
「妳大伯高中的時候在張老師打工，接電話那種，結果就認識妳伯母。妳伯母喔，是細姨
的孩子，從小沒有跟爸爸住在一起，到最後個性偏差。妳大伯那時候還硬要娶她，結果呢
？妳大伯這幾次打來給我，都在說他太太不負責任、不顧家庭，每天工作到那麼晚才回家
，誰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工作。單親家庭的小孩都有點問題，不要跟她們走太近。」
等一下，我可沒說過裕庭是單親家庭的小孩。
所以奶奶看了我的日記。原來如此。
該死，防人之心不可無，以為有自己的房間就可以有藏匿祕密的空間，我為什麼要把鑰匙
給她？真是個錯誤愚蠢的決定！
我低頭想要把烏龍麵盡快吃完。
「還有，」奶奶繼續說，「妳那個社團不要再參加了。妳接下來要升高三，應該要多花一
點時間在課業上，不要再跟那些學妹混在一起。」
「我沒有都跟學妹混在一起，平常練習都是高二的自己練，有什麼事情也是跟高二的討論
。」
「那妳也不需要浪費那麼多時間在社團上啊，考大學有比其它事情重要嗎？」
煩哪，又來了。「我們之前舞社的學姊說社團的經歷可以寫在申請資料上，可以加分。舞
社的學姊有幾個申請上台大跟陽明醫科，她們也是一直待到高二結束才離開社團的。」
「好啦，」果然，搬出學姊的輝煌成績就可以暫時堵住奶奶的嘴，「妳最好是要能跟妳那
些學姊一樣厲害。奶奶也是為妳好，希望妳成功。」
「我知道。」為什麼麵這麼大碗？
「妳最近有沒有看新聞？」
「沒有。」我記得她說過看新聞浪費時間？還好剩下最後一隻蝦子了。終於。
「不要跟那些同性戀的搞在一起。」奶奶語氣變得有點激動。
我心頭一震。
「那些同性戀的都是有病。前天的新聞就在講，有一對同性戀，女的，其中一個把另一個
殺死。女生喜歡女生，後果是這樣，真的有病。」
我低頭剝蝦。所以妳在說我有病？
「反正妳不要跟那些同性戀的混在一起就是了。」
總結一下，奶奶偷看了我的日記，假裝這件事情沒發生，然後把我的情感「歸罪」於裕庭
，接著她「為了我好」，勸告我不要「誤入歧途」。
我好想轉身就跑，可是不行。在我面前的是奶奶，不是其他人，我必須扮演好乖孫女的角
色。
§
奶奶坐車去醫院，搭車之前叮嚀我務必要記住她的話。
「我最疼妳了，說這些是為妳好。」她這麼說。她總是用這種方法來要我符合她的期待。
如果我反駁，或是表達跟她相反的意見，她就會開始重述她是如何把我照顧長大的，然後
我就會懦弱地妥協。總是這樣。
真可悲。
我癱在床上。早上的劇烈經痛已經把我的精力消耗掉許多，現在又多了一件令我煩心的事
情。現在首要之務是找一個很安全的地方把日記跟裕庭的畫藏起來，藏在一堆考卷裡面應
該可以，只要把考卷放得有點亂、但是不會太亂就行。
不能換鎖。第一，這不是我的房子，我可沒膽編個「疑似遭小偷所以想要換鎖」的理由，
請大阿姨幫我換鎖，這樣後續的事很難處理；第二，奶奶發現換鎖一定會很生氣，覺得我
是針對她，不把她當家人，接著就會雞犬不寧。
連在理論上是屬於自己的空間裡也要綁手綁腳的。
但是我不會放棄對裕庭的感情，我才不要。為了符合奶奶的期待，我放棄許多娛樂，努力
讀書拿好成績；為了當個稱職的乖孫女、維持家裡的氣氛，不要讓爸媽受到池魚之殃，我
忍受奶奶的掌控、突如其來的臭臉跟莫名其妙的情緒，只要放長假就都待在家裡，放棄同
學的邀約。現在再叫我放棄社團跟裕庭？
我都已經高中了，我要盡可能地掌握我的生活。
在不被奶奶發現的情況下當我自己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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