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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曬的陽光從邊角的八仙過海窗花縫裡
穿進祠堂，照得小廳裡摩肩擦踵的人們
額角微微出汗。
秋末的陽光像惡毒的年輕寡婦手裡帶著
恨意的針腳，一扎一扎地往人們太陽穴
裡戳，戳得每顆腦袋都犯頭疼。
頭疼啊，現在這種僵局該怎麼了才好？
看熱鬧的心思沒了，人人心裡都想著該
回家做飯了，戲已到了盡頭了，沒新意
了。
書韻和妞妞兒還站在門邊的陰影裡，兩
張年輕的臉便份外地看不清楚了。族長
瞇著老花的眼睛，背著光，只勉強能分
辨矮的那個是林家大小姐，高的那個是
她自小不離身的小丫頭。
書韻從暗處窺探著高處的族長，倒是把
他看得一清二楚，原本她只顧和林老爺
爭論，一直沒好好看別人，直到鬧僵了
無人開口了，她才抬頭看了族長幾眼。
令書韻吃驚的卻是老族長那萬年不換的
唐裝已經取下，穿了一襲漁民常穿的掛
肩背心和長褲，從側邊隱約可見瘦得凹
進去的肚子。褲腳捲了幾折，露出磨損
泛白的痕跡。
老族長當然不可能當真出海，這穿了太
久才有損傷的背心八成是向哪個從船上
退下來的鄰居買的吧。
彷彿想證明甚麼似的，老族長盡可能將
最破舊的衣物套在身上了。
老族長伸手抹去鼻頭上的汗，考慮著是
否該乘勝追擊。客觀而言，族長並不真
認為書韻的言行不妥，這種事情在老一
輩是很常見的，丫鬟和大戶人家小姐的
關係本來就曖昧，跟著陪嫁甚至讓姑爺
收房也都不是甚麼大新聞。
說他公報私仇也不算冤枉了他，但主要
還是因為黃長官和柳長官說過，新的時
代要破除所有迷信與不合理，以前的舊
觀念通通丟棄。
書韻和妞妞兒執著於老舊的「自梳」觀
念大為不妥，因此他才奮力將事鬧大，
目的是為了在黃柳兩位長官面前擺弄，
證明自己雖然年紀大了，觀念可不老，
不管吃穿用度還是腦子裡的思想，只要
是以前的舊東西他就一些兒也不留念。
柳長官待眾人屏息等待了一陣子後才滿
意地起身，以一種喧賓奪主的氣勢做出
無意義的結論：「我想，清官難斷家務
事，林老爺還是將大小姐帶回去好好溝
通吧。現在的年輕人可不像我們以前對
父母言聽計從。現在講究的是革命，反
抗所有的不合理，大家都過好日子。」
族長原本坐在高處，一見柳長官起身發
言便巍顫顫地走下台階，再聽他輕描淡
寫幾句話就把他想說的話說清楚了，崇
拜之情油然而生，激動地大口呼吸，手
裡的拐杖猛敲地板：「對！革命！過好
日子！」
祠堂的地板是上好的磨石子，拐杖敲擊
特別好聽，搭著柳長官的話就像給他配
樂，現場的氣氛卻絲毫沒有緩和。
黃長官一直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誰端
了一盤瓜子給他，正卡卡地喀著，兩片
嘴唇含著瓜子狠咬，舌頭捲去瓜肉，手
裡的殼兒就往地上扔，一場戲看下來也
落得滿地黑白兩色的殼。
祠堂裡只有他規律的喀瓜子聲和阿雲哀
哀的啜泣。
林老爺心裡很不痛快，這些人，既然知
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又何必淌渾水？擺明
了是要他林家難看。再說了在座可沒有
一個是官，如果要開堂審案，還不如請
出他未來女婿呢。
想起周肇允，林老爺的心又踏實些了，
今日一鬧，他更堅信將書韻嫁給周肇允
才是最正確的選擇，若今天小倆口已經
結婚了的話，誰還敢這樣大張旗鼓的。
林老爺朝四周微笑，心裡盤算著，只要
家裡有個真官，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就
惹不到林家頭上，甚麼共產呢，呸，他
寧可把家產捐給女婿做軍餉，也絕不拱
手讓給這些只想不勞而獲的傢伙，林家
的產業可是連他在內父祖三輩胼手胝足
拼出來的，難道還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黃長官看來粗魯，其實心細，看出林老
爺已有些惱羞成怒的模樣，便丟下瓜子
虎吼一句：「好了好了，幾十年鄰居了，
莫傷了和氣，不過是姑娘家的小事嘛，
就交給她娘去處理吧。今晚大家都到我
們營裡去，咱們煮北方饃饃，一人一碗，
見者有份！」
眾人一來天晚了的確肚餓，二來也好奇
這北方饃饃是甚麼玩意兒，因此便起鬨
著走了，在下旺村，免費的食物誰也不
討厭。
人群一窩蜂跟著黃柳與他們身後的幾個
小兵走了，祠堂又恢復帶著古色調的寂
靜。就連原本一頭熱的族長也拄著拐杖
緩緩緊跟而去，臨走前對林老爺投去輕
蔑的一眼。
林夫人倒還是不忘禮數地向族長行禮問
安：「舅老爺慢走。」
族長點點頭說：「管好女兒，別讓人家
以為錢家嫁出去的女兒連孩子都不會教。」
林夫人應了聲是，一轉頭卻發現原本站在
門邊的兩個女孩兒已經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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